雞西來的姥姥走那天,林晚幫著拎了半程印著碎花的布包。姥姥的手粗糙得能摸到老繭,攥著她的手腕絮絮叨叨:“姑娘,城裏不比老家自在,照顧樂樂多上點心,孩子金貴,磕著碰著都心疼。”林晚點頭應著,看著公交車把姥姥的身影拉成小點,轉身往單元樓走時,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亮了又滅,空蕩的台階映著她的影子,忽然覺得前幾日的熱鬧像場沒抓牢的夢,輕輕一碰就散了。
日子很快回到往常的節奏。金姨每天清晨會把樂樂的小書包擺到玄關,裏麵塞好疊得方方正正的小手帕;大夫天不亮就往醫院趕,臨走前總不忘在門口喊句“辛苦你了,小林”。林晚記著樂樂上次額頭撞破的事,心裏總懸著根弦,每天送孩子出門,攥著樂樂的小手從不敢鬆。樂樂的手小,掌心軟乎乎的,被她攥在手裏,胳膊自然要微微抬著。剛走到小區門口,就聽見樓上傳來喊聲:“小林!小林!”
她抬頭,看見樂樂爸爸探著半個身子往下望,語氣帶著點急:“別把孩子手拽那麼高,他胳膊累!”林晚愣了一下,趕緊把樂樂的手往下放了放,指尖卻依舊扣著孩子的掌心——她總怕一撒手,樂樂又像上次那樣追著飄飛的膠袋跑,再撞著路邊的石墩子。沒走幾步,樓上的喊聲又落下來,這次聲音沉了些,帶著點不容置疑:“再放低點,別勒著他手腕!”
林晚的手指下意識地鬆了鬆,直到樂樂的胳膊垂得自然,纔敢繼續往前走。樂樂沒察覺什麼,蹦蹦跳跳地說“林阿姨,今天幼兒園要教唱新兒歌”,可林晚沒心思接話,隻覺得手心的汗把孩子的小手都濡濕了——她明明是怕孩子出事,怎麼反倒像做錯了什麼似的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傍晚接樂樂回來,剛推開家門,就見金姨坐在沙發上,手裏捏著樂樂的手腕輕輕揉著,臉上沒了往日的溫和笑意。“小林吶,你過來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林晚心裏“咯噔”一下,把樂樂的書包往玄關櫃上一放,腳步都有些發沉。“咱樂樂跟別的孩子不一樣,從小沒受過半點累,細胳膊細腿的,禁不起折騰。”金姨抬眼看她,語氣帶著點鄭重,“你早上牽他手,別那麼使勁攥著,也別讓他胳膊抬著——萬一不小心拽脫臼了,孩子遭罪,咱們心裏也不安生,傳出去人家還得說咱們苛待孩子。”
這話像根細針,猝不及防紮進林晚心裏。她原本提著的那口氣,瞬間變成了堵在喉嚨口的委屈,聲音忍不住高了些:“金姨,我不是故意使勁的。我家倆孩子,大的八歲,小的六歲,比樂樂還瘦一圈,都是我一手帶大的。以前帶他們去鎮上趕集,走高低不平的石板路,我也這麼牽手,從來沒出過岔子。”她想起在家時,冬天牽著孩子的手走在雪地裡,怕孩子凍著,就把孩子的手揣進自己棉襖兜裡;夏天過田埂,怕孩子摔進泥溝,也是這麼攥著——怎麼到了這兒,一片真心反倒成了“錯”?
金姨沒料到她會反駁,愣了愣,語氣軟了些,卻還是帶著點堅持:“我知道你是好心,可城裏孩子金貴,跟鄉下孩子耐摔不一樣。你多注意點,總是好的,咱們小心駛得萬年船。”林晚沒再說話,默默轉身走進廚房。鍋裡的水“咕嘟咕嘟”燒著,冒著白汽,她卻覺得心裏堵得慌,連洗青菜的手都沒了力氣——她明明是為了孩子好,怎麼反倒落了個“可能苛待孩子”的嫌疑?
過了兩天,金姨說要帶她去理髮店:“你這頭髮太長了,照顧孩子時容易沾著飯菜湯,剪短點精神,也方便打理。”林晚看著鏡子裏自己及腰的長發,想起出門前匆匆紮成馬尾的樣子,猶豫了會兒還是點了頭。理髮師的剪刀“哢嚓”響著,烏黑的長發一縷縷落在地上,最後變成齊耳的捲髮,發梢還帶著點蓬鬆的弧度。金姨在一旁笑著說“洋氣多了,看著像城裏姑娘”,可林晚摸著陌生的發梢,隻覺得渾身不自在——自從家裏出事後,她早沒了心思收拾自己,如今這模樣,倒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,連呼吸都不順暢。
這份不自在還沒褪去,又一件事讓她心裏發沉。那天中午,她給樂樂做了番茄炒蛋,樂樂吃了兩口就皺著眉推開碗:“阿姨做的蛋不好吃,沒有媽媽做的香。”林晚愣了愣,趕緊問:“是太鹹了嗎?阿姨再給你重做一份?”樂樂搖搖頭,扭頭去找金姨要餅乾。金姨沒說什麼,隻是把餅乾遞給樂樂時,看了林晚一眼,那眼神裡的無奈,像塊小石頭,輕輕砸在林晚心上。
晚上哄樂樂睡著後,林晚坐在自己的小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想起這些天的小心翼翼:怕牽手太鬆孩子跑丟,怕攥太緊又被說“苛待”;怕飯菜太淡不合胃口,怕太鹹又讓孩子上火;樂樂玩玩具時,她得盯著怕磕著,樂樂看書時,她得守著怕傷著眼睛——可即便這樣,還是沒能讓所有人滿意。她忽然覺得累,不是身體上的累,是心裏的累,像揹著塊沉甸甸的石頭,走一步都覺得艱難。
她摸了摸枕頭底下的布包,裏麵裝著這陣子攢的工資,還有出門時帶的那小塊孩子的舊方巾,布料已經洗得發軟。她想起自己逃出來的初衷,是為了能喘口氣,能攢點錢,可現在的日子,卻比在家時更提心弔膽——在家時,再苦再難,她不用看別人的臉色,不用猜別人的心思,可在這裏,連牽孩子的手都要被教著“怎麼牽才對”。
天亮時,林晚紅著眼睛,把決定告訴了金姨和大夫。“金姨,姐,不是你們待我不好,是我……我可能真的不適合照顧樂樂。”她的聲音發顫,卻透著股堅定,“這些天我總怕自己做得不好,怕讓樂樂受委屈,怕給你們添麻煩。我心裏太緊張了,反倒做不好事,不如早點走,省得耽誤了你們。”
金姨和大夫愣了好一會兒,大夫先反應過來,拉著她的手問:“是不是我們哪裏讓你受委屈了?你要是有想法,咱們可以說開,別憋在心裏。”林晚搖搖頭,強忍著眼淚:“沒有,是我自己的問題,我太怕出錯了,反倒放不開手腳。真的對不起,沒能把樂樂照顧到最後。”金姨嘆了口氣,轉身從抽屜裡拿出個信封,裏麵除了該給的工資,還多放了五十塊:“拿著,路上買水喝。你是個實在姑娘,要是以後還想來城裏,就來找我們,我們還信你。”
離開金姨家那天,樂樂抱著她的腿,小聲問:“林阿姨,你什麼時候回來呀?我還想吃你做的麵條。”林晚蹲下身,摸了摸樂樂的頭,強忍著眼淚說:“樂樂乖,阿姨有事要走,你要聽媽媽和奶奶的話,好好上幼兒園。”
走出單元樓,陽光照在身上,卻沒覺得暖和。林晚攥著信封,看著來往的行人和車輛,心裏空落落的,卻又帶著點鬆了口氣的解脫。她不知道下一份活在哪裏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自己的孩子,可她知道,不能再這樣提心弔膽地過日子——她得找一份能讓自己安心的活,能踏踏實實幹下去的活,才能一點點靠近自己的目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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