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個陌生的家庭裡當保姆,真不是乾幾天就能站穩腳跟的。我心裏一直都明白,少說也要紮紮實實待夠四個月,才能摸透這一家人的生活習慣、作息規律、脾氣秉性,尤其是吃飯的口味——鹹一點淡一點、軟一點硬一點、喜歡吃什麼不碰什麼,哪一樣都得慢慢磨、慢慢記。剛來的那段日子,我天天都提著心,生怕哪一步做錯、哪一句話說錯,連睡覺都不踏實。可就算我再小心,很多地方還是摸不準、做不順,那段時間,若不是有小趙搭把手、幫襯著,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來。
小趙的情況我也慢慢摸清了。她家孩子已經上學,白天家裏就她一個人,沒什麼大事要忙,時間多得很。她又不是專門搞衛生的人,不像我這樣要裡裡外外全收拾,她隻把寶媽那間屋子收拾乾淨、整理妥當就完事,大廳、客廳、走廊這些地方,就算明眼看著落了灰,她也很少主動去擦。也正因為她清閑、時間多,才總願意湊到廚房來,跟我一起研究吃的——今天做什麼菜、明天蒸什麼麵食、怎麼調餡、怎麼燉肉、怎麼讓爺爺吃得更合口。
說句良心話,我能在短短幾個月裏,把僱主一家的口味摸得清清楚楚,能把遼寧菜做得越來越地道,能在這個家裏慢慢站穩腳,小趙確實幫了我大忙。
她懂吃、會吃,也願意教。我以前做麵食,隻會蒸個普通饅頭、煮點麵條,花捲不會卷、包子不會捏、餃子餡調不香。小趙來了,就一樣一樣帶著我練:教我怎麼發麵才能又白又軟,教我怎麼調肉餡才能鮮嫩不柴,教我怎麼擀餃子皮才能中間厚邊緣薄,教我怎麼蒸包子才能不塌底、不粘籠。有時候我學得慢,做得不好看,她也不惱,就在旁邊手把手地教。
家裏的口味重,喜歡鹹香、下飯、實在的菜,我一開始總掌握不好分寸,要麼淡了,要麼油大了,要麼燉得不夠爛。小趙就站在旁邊提醒我:鹽先少放,嘗一口再補;燉肉要小火慢煨,急火出來的不香;老人牙口不好,土豆茄子要燉得麵一點;炒菜要大火快炒,才夠脆夠味。
那段時間,我每天在廚房裏忙,小趙就在旁邊陪著,一會兒說這個菜該怎麼做,一會兒說那個餡該怎麼調。我從一開始什麼都摸不透的新手,慢慢變成了能獨立做出一桌子合口味飯菜的保姆。僱主一家人吃得滿意,爺爺也常常誇一句“今天的菜對味兒”,我心裏的石頭纔算一點點落地。
可人心就是這麼複雜,好的時候是真貼心,鬧起矛盾來,也是真讓人受不了。成也蕭何,敗也蕭何,這句話放在小趙身上,再合適不過。
她這人,優點突出,毛病也紮眼。最大的問題就是——太強勢,說話太沖,動不動就急眼,聲音還大,一點不給人留麵子。
很多時候,明明爺爺沒說什麼,老闆娘沒說什麼,家裏其他人都沒吭聲,她倒好,像個當家主母一樣,突然就沖我喊起來,語氣又沖又硬,讓人當場下不來台。
有一回,我正在廚房洗菜刀,手裏拿著抹布,一邊跟她聊天,一邊下意識地用抹布擦了一下刀身。我平時根本沒有這個習慣,就是當時說話分了神,隨手一帶的小動作。她眼睛一抬,臉色立刻就沉了,聲音一下子拔高,當場就吼我:
“你幹什麼呢!菜刀能用抹布擦嗎?抹布那麼多細菌,擦完刀再切菜,吃了不要命啊!你會不會幹活啊!”
那一聲喊,把我嚇得手一抖,刀差點掉在地上。我當時臉一下子就紅了,又尷尬又委屈。我又不是故意的,就是一個無心的小動作,好好說一句“別用抹布擦刀,不衛生”就行了,她偏要用那種訓斥、吼人的語氣,好像我犯了多大的錯一樣。
類似的事情,隔三差五就來一次。
有一次,我給她家孩子洗衣服,晾乾之後收回來,她翻了一遍,發現有一件衣服的釦子鬆了,有點要掉的樣子。其實那釦子本來就不結實,不是我洗壞的,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,當場就沖我嚷嚷:
“你怎麼洗衣服的!這麼不小心!釦子都要掉了你看不見嗎?孩子穿出去多難看!你能不能上點心啊!”
聲音大得客廳都能聽見。我想解釋兩句,她根本不給我機會,越說越激動,好像我故意跟她孩子過不去一樣。
還有一回,我切菜的時候,刀工沒那麼精細,土豆絲切得有點粗細不均。她湊過來一看,立馬皺著眉,語氣特別沖:
“你這切的什麼啊?粗細不一樣,熟都不能一起熟!吃著口感多差!你就不能認真一點嗎?”
我當時手裏還拿著刀,心裏又堵又悶。我天天起早貪黑,買菜、做飯、打掃、洗衣、照顧老人,忙得腳不沾地,一點閑工夫都沒有。她整天清閑自在,不擦灰、不拖地、不管雜事,就盯著我這些細枝末節,一有點小毛病就大喊大叫,絲毫不顧我的臉麵。
更讓我受不了的是,她總喜歡在別人沒開口的時候,先替別人發火。
爺爺在屋裏休息,老闆娘在忙事情,誰都沒說我一句不好,沒挑我一點毛病,她倒好,像個監工一樣,在旁邊盯著,一看見她覺得不順眼的地方,立刻就沖我吼,好像這個家她嘴大,她想罵就罵、想說就說。
有時候我正在忙,手裏活兒不停,她突然來一句難聽的,聲音又尖又大,我心裏猛地一慌,手都跟著抖。時間長了,我一聽到她大聲說話,心裏就下意識地緊張,連做菜都不敢分心,生怕哪一步又被她抓住毛病,當眾吼我一頓。
我也不是沒脾氣的人,可我在人家家裏當保姆,得忍得住氣、守得住本分。就算心裏再委屈、再難受,也隻能咬著牙嚥下去,不敢跟她正麵吵,更不敢鬧得家裏人盡皆知。可越是這樣,她越是得寸進尺,說話越來越難聽,語氣越來越強勢,好像我天生就該被她訓一樣。
有一次,我蒸包子,麵發得稍微有一點點軟,蒸出來的包子形狀不太好看。她掀開鍋蓋一看,當場就拉下臉:
“你這蒸的什麼玩意兒?麵都發成這樣了,還怎麼吃?你到底會不會做飯啊?”
我當時忍了又忍,才沒讓眼淚掉下來。我天天在廚房蒸、煮、炒、燉,從早忙到晚,沒有一刻閑著。她清閑自在,不用乾重活,不用累腰累腿,卻對我這麼苛刻。
可轉頭,她又會跟我一起研究新菜,教我怎麼調餃子餡,告訴我爺爺喜歡吃軟爛一點的菜,提醒我買菜要挑新鮮的。
她教我做遼寧老式鍋包肉,告訴我必須用裏脊肉,切厚薄均勻,醃十分鐘,掛澱粉糊,油溫六成熱下鍋炸,復炸一次才更酥。我第一次做失敗,她沒吼我,隻是耐心說:“沒事,再來一次,油溫再高點。”
她教我做酸菜白肉火鍋,告訴我酸菜要洗兩遍,不能太酸,白肉要煮到用筷子能紮透,燉出來湯才鮮。
她教我做蒸餃、燒麥、花捲、糖三角,每一樣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。
在吃的上麵,她是真心幫我,讓我快速適應了這個家的口味,讓我在僱主家立住了腳。
可在脾氣上,她又真的傷人,說話難聽、強勢霸道、動不動就吼人,讓我每天都提心弔膽。
有時候我自己坐在廚房裏發獃,都忍不住琢磨:
要是小趙脾氣好一點,說話溫和一點,不那麼強勢、不那麼愛吼人,那該多好。有她陪著研究吃的,我在這個家能少走很多彎路,能輕鬆很多。
可偏偏,她就是這樣一個人——對你好的時候,是真心實意的好;對你凶的時候,也是真不留情麵的凶。
我們之間,就這樣一邊互相幫襯,一邊暗暗產生矛盾。
我感激她,也怕她;親近她,也疏遠她;依賴她,也煩她。
四個月的適應期,我慢慢摸清了一家人的作息:
爺爺早上幾點醒、幾點喝水、幾點吃飯;
老闆娘喜歡吃軟一點的飯,口味清淡一點;
孩子愛吃肉,不愛吃菜;
家裏什麼時候打掃、什麼時候洗衣、什麼時候買菜最合適。
這一切適應,離不開小趙的指點。
可這四個月裏,我受的委屈、忍的火氣、掉的憋悶,也大半是因為她。
她閑,所以有時間盯著我;
她強勢,所以習慣指揮人、訓斥人;
她心直口快,卻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;
她幫了我很多,卻也傷了我很多。
有好幾次,我被她吼得心裏實在難受,躲在廚房偷偷抹眼淚,想著乾脆不幹了,走了算了。可一想到自己出來幹活不容易,一想到爺爺對我還算和氣,一想到家裏的開銷,又隻能咬著牙堅持下來。
我也慢慢學會了自我安慰:
人無完人,誰都有優點有缺點。小趙幫我是真的,脾氣差也是真的。隻要我自己做事小心一點、仔細一點,盡量不被她抓住毛病,少跟她正麵衝突,日子總能慢慢熬過去。
再說,她也不是壞心眼,就是說話太沖、太強勢,控製慾強,喜歡別人都順著她、聽她的。她吼我,也不全是針對我這個人,更多是她的脾氣上來了,控製不住。
有時候,她看我被吼得不說話,也會稍微緩和一點語氣,過一會兒又跟沒事人一樣,湊過來跟我研究:“明天咱們燉個醬大骨吧,爺爺愛吃。”
好像剛才那些難聽的話,從來沒說過一樣。
我也隻能順著台階下,不跟她計較。畢竟在這個家,我一個外人,能有個人陪著說說話、教教我做菜、幫我適應環境,已經不容易了。
隻是心裏始終清楚:
跟小趙相處,就是一半溫暖,一半刺心。
好的時候,像親人一樣貼心;
鬧起來,又像仇人一樣嗆人。
成也小趙,敗也小趙。
感激她,也怕著她;
離不開她,也想躲著她。
往後的日子還長,我隻能更加小心、更加仔細,把活兒幹得更漂亮,把菜做得更合口,盡量少出錯、少被她抓把柄。至於那些委屈、那些難聽的話,隻能往肚子裏咽,誰讓我是出來幹活、討生活的呢。
隻希望時間再長一點,她能稍微改改脾氣,說話別那麼沖,別動不動就嗷嗷喊,大家和和氣氣的,我也能在這個家,安安穩穩地幹下去。
這段時間家裏的事亂糟糟,我也偶爾會想起蘭蘭,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。蘭蘭是我認識的姑娘裡,性子最穩、最踏實的一個,不像別的小姑娘那樣心浮氣躁,做事有分寸,人也實在。自打從之前的地方離開之後,蘭蘭一共就出去應聘過兩家,沒有到處亂跳,也沒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每一步都走得特別穩。
最後她定下來的地方,是在順義那邊的一所高中,專門教高中外語。這工作對她來說再合適不過,她本身外語底子就好,發音標準,知識紮實,又有耐心,跟學生們相處得也好。高中的工作雖然不算輕鬆,要備課、要批改作業、要盯學生成績,好在工作環境單純,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,也不用看別人臉色、受那些莫名的火氣,蘭蘭幹得很舒心。
學校裡的同事大多都是老師,素質高、說話和氣,平時互相幫忙、互相照應,沒有亂七八糟的是非。蘭蘭性格安靜,不愛湊熱鬧,也不搬弄是非,在學校裡人緣很好,領導也認可她的教學能力。不用像我這樣天天圍著灶台轉、圍著家務轉,也不用受那種突如其來的訓斥,我聽著都替她高興。
她物件的工作也很穩定,在公安係統的網路部門做IT資料相關的工作,每天跟係統、資料、網路安全打交道,屬於技術崗,安穩、正規、有保障。他話不多,人實在,做事認真,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毛病,掙得也不少,關鍵是工作踏實,讓人放心。
兩個人現在的日子,過得安安靜靜、平平淡淡,沒有大起大落,也沒有什麼吵吵鬧鬧,就這麼一步一步處著。雖然還沒有正式提結婚、定日子、辦酒席這些事,但兩個人都很認真,都是奔著長久過日子去的,不是隨便玩玩。平時下班了一起吃飯、一起逛一逛、聊聊天,週末偶爾出去走走,感情穩穩噹噹,不急躁、不勉強,一切都順其自然。
我後來才慢慢知道,蘭蘭這個物件,身世其實挺讓人心疼的。他家裏情況比較複雜,爸媽早就離異了,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,對他的照顧很少。他從小到大,幾乎都是跟著奶奶一起長大的,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,供他讀書、教他做人。
沒有完整的家庭,沒有父母時刻陪在身邊,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懂事早,也更敏感、更缺安全感。別人放學有爸媽接,過節有爸媽陪著,他隻有奶奶。別人想要什麼可以跟爸媽撒嬌,他從小就學會了懂事、不添麻煩、自己扛事。也正是因為這樣,他性格裡多了幾分沉穩、內斂,不張揚、不浮誇,懂得珍惜,也懂得心疼人。
我聽蘭蘭提起這些的時候,心裏也跟著發酸。都是從小不容易的孩子,才更知道日子的難處,也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安穩。他跟著奶奶過了這麼多年,對奶奶特別孝順,心裏最惦記、最敬重的人就是奶奶。這樣的孩子,壞也壞不到哪裏去,知道感恩,知道責任,知道日子來之不易。
也正是因為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,他對感情、對家庭看得很重,不隨便、不敷衍,認定了蘭蘭,就安安穩穩跟她處著,沒有二心。兩個人都不是追求轟轟烈烈的人,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,有個屬於自己的小家,互相照顧、互相體諒,平平淡淡過一生。
雖然現在還沒到談婚論嫁那一步,但兩個人都在為將來打算,好好工作、好好攢錢、好好相處,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。蘭蘭踏實穩重,物件孝順可靠,兩個人性格合得來,三觀也相近,雖然都有過不容易的過去,可好在現在日子越來越穩,未來也越來越有盼頭。
每次想到蘭蘭能有這麼一份安穩的工作,能遇到一個踏實可靠、身世讓人心疼卻又特別懂事的物件,我心裏都替她高興。比起我在僱主家裏受的那些委屈、那些忍氣吞聲,蘭蘭的日子雖然平淡,卻乾淨、踏實、有尊嚴,不用看誰的臉色,不用受莫名的火氣,靠自己的本事過日子,靠真心處物件,這纔是最難得的。
人這一輩子,不求大富大貴,不求多麼風光,能有一份安穩的工作,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,有一份平平淡淡的日子,就已經很不容易了。蘭蘭現在擁有的,正是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安穩。
我一邊在這個家裏熬著四個月的適應期,一邊受著小趙的脾氣,一邊又為蘭蘭的安穩日子感到欣慰。有時候想想,各人有各人的命,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我雖然辛苦點、受點委屈,好在也在慢慢站穩腳跟;蘭蘭雖然物件從小身世可憐,可兩個人現在同心協力,日子安安穩穩。
生活就是這樣,有苦有甜,有委屈也有希望。我隻盼著自己能早點徹底適應這個家,少受點氣,多掙點錢;也盼著蘭蘭和她物件能一直這麼安穩下去,早點把婚事定下來,早點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小家,從此苦盡甘來,安安穩穩過一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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