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1號一早,天剛矇矇亮,林晚就徹底清醒了。
窗外的北京已經入秋,風一吹帶著乾爽的涼意,天空是淺淡透亮的藍,連街邊的樹葉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黃。可林晚半點欣賞風景的心思都沒有,一睜眼,整個人便進入了上戶前的緊繃狀態。今天是她去C3A正式上崗的日子,九千塊月薪,做二十六天,活兒不算最重,工資卻比尋常家政高出一大截,是她這段時間賺到手的最好機會。
可她心裏比誰都明白,越是高薪的人家,越難伺候。
疫情還沒完全過去,出門進門、掃碼登記,哪一步都不能馬虎;新戶頭看著和氣,可人心隔肚皮,笑臉底下藏著什麼心思,誰也說不準;再加上自己脖子上的結節還沒完全消退,每天還要按時喝醫院熬好的現成湯藥,不能出一點岔子,不能讓主家覺得她身體不行、事多麻煩。
她輕手輕腳爬起來,先伸手摸了摸脖子左側。
那個小硬塊還在,不紅不腫,按上去微微發沉,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前陣子受的委屈和憋出來的火氣。醫生開的那一包包密封好的湯藥,她昨晚就仔細裝進乾淨膠袋,反覆檢查過,不漏不破,到僱主家第一時間就要放進冰箱冷藏,一天兩袋,熱水一燙就能喝,不耽誤幹活,也不在主家麵前添麻煩、顯特殊。
起床之後,林晚把自己從頭到腳收拾得一絲不苟。
頭髮梳得光溜溜的,一根碎發都沒有,全部攏到腦後挽成緊實利落的髮髻,顯得精神又穩重。臉上洗得乾乾淨淨,不施粉黛,隻露出一雙歷經世事的眼睛,沉靜、踏實、不卑不亢。身上穿的是剛從女兒那邊取回來的淺色係乾淨外套,闆闆正正,不顯眼、不花哨、不張揚,一看就是常年幹活、乾淨利索的保姆模樣。
疫情期間出門,她半點不敢大意。
新口罩拆開仔細戴好,鼻樑條按得嚴嚴實實,下巴也捂得緊緊的,不漏一絲縫隙。口袋裏提前塞好備用口罩、消毒濕巾和免洗洗手液。手機握在手裏,電量滿格,健康寶、行程碼全部提前開啟,隨時能亮,免得在小區門口、公交地鐵上耽誤時間。
一切收拾妥當,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小行李箱。
箱子裏衣服疊得整整齊齊,分類擺放;湯藥單獨裝袋,不被擠壓;身份證、醫保卡、小本子、筆、充電器,一樣不缺。這是她這麼多年上戶,準備得最周全、心裏最有底的一次。
趙民也醒了,看她整裝待發,語氣裡滿是叮囑:“晚姐,到了那邊好好乾是應該的,但別像上一戶那樣委屈自己。該說就說,該守的界限要守住,別讓人隨便拿捏。”
林晚心裏一暖,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,你放心,這一回我心裏有數。”
她沒再多耽擱,跟趙民道別,拉著行李箱走出家政公司。
清晨的北京,街上行人不多,大多是趕早班車的上班族,人人戴著口罩,步履匆匆,整座城市在安靜中帶著一絲疫情帶來的緊繃。公交站、地鐵口,廣播一遍遍迴圈防疫要求:戴口罩、掃碼、測溫、保持一米距離。林晚一路配合,流程熟得不能再熟,不慌不躁,規規矩矩。
這一趟去C3A,她已經輕車熟路。
第一次麵試時,她在小區裡暈頭轉向,A區B區C區繞得頭大,保安攔著不讓進,上樓找不對門,連敲兩家都錯,急得滿頭大汗。可這一回,她下了公交徑直朝小區大門走,眼神穩,腳步穩,心也穩。
小區門口的保安依舊嚴格,製服筆挺,口罩遮麵,伸手一攔,語氣嚴肅:
“找誰?哪個樓?哪個單元?”
林晚立刻停步,隔著口罩客氣又清晰:“師傅,我去C3A上戶做保姆,跟僱主約好今天上崗。”
保安點頭,不多話,拿起電話直接跟屋裏核實。疫情期間,這種高檔小區管理極嚴,外賣、快遞、家政、外來人員,沒有主家親自確認,半步別想進。林晚安靜等候,不催不躁,不東張西望,規矩做得十足。
等保安掛電話抬桿放行,她才拉著箱子慢慢走進小區。
一進小區,檔次感撲麵而來。路麵乾淨得一塵不染,綠化帶修剪整齊,樹木高大,花草有序,樓棟外觀大氣,整個小區安安靜靜,隻聽見風聲與鳥鳴,和她之前待過的老小區、普通民宅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可林晚沒有多看。
她心裏明白,越是高檔的地方,規矩越多,人心越複雜。
她是來幹活掙錢的,不是來觀光的。
她直奔C區,上樓,三樓。
一步一步走得穩當,心跳卻不由自主微微加快。
馬上就要正式踏進那扇門了。
馬上就要麵對一屋子人:寶爸、寶媽、婆婆、八十多歲的老爺子、帶孩子的趙姐,還有湖南來的月嫂王姐。
這麼多人擠在一個屋簷下,能不能處下來,能不能幹長久,全看開頭這幾天。
走到三樓第三個門口,門牌清清楚楚——C3A。
林晚停下腳步,深吸一口氣,抬手輕輕敲門。
沒等幾秒,門“哢嗒”一聲開了。
開門的不是寶爸,不是婆婆,正是那個個子高挑、長相漂亮、一口東北腔、頭回見麵就格外熱情的趙姐。
趙姐一看見林晚,眼睛瞬間亮了,臉上堆得滿滿都是笑,聲音又甜又熱,隔著老遠就往人身上撲:
“哎呀!晚姐!你可算來了!可把你盼來了!快進來快進來!”
那股熱乎勁兒,彷彿倆人是認識十幾年的親姐妹。
林晚臉上掛著溫和客氣的笑,微微點頭:“哎,趙姐,我來了,以後多照應。”
可她心裏半點沒被這表麵熱情沖昏頭。
上一戶東北老鄉給的教訓太深刻,她早就刻在心裏一句話:
冷笑熱哈哈,心眼長肋巴上。
剛見麵越熱,越不能當真。
她拉著箱子進門,彎腰換上主家準備的拖鞋,第一眼就把屋子格局看了大概。
兩套房子打通合成一大套,空間格外寬敞,一邊是僱主一家起居,一邊是月嫂、帶娃阿姨住的區域,客廳明亮,傢具齊全,整體看著還算乾淨,可細節處一眼就能看出前一個阿姨沒做到位。
她目光輕輕一掃,立刻落在廚房玻璃上。
那扇大玻璃矇著一層淡淡的油汙,看著不明顯,仔細一瞧灰濛濛一片,窗框縫隙積著灰,牆角、檯麵邊緣、灶台側麵,都有沒清理到位的痕跡。林晚默默記在心裏,等收拾完自己東西,第一時間就把這些死角清理乾淨——幹活就要乾到點子上,要讓主家一眼就知道,她和之前的阿姨不一樣。
寶爸和婆婆聽見動靜,從裏屋走了出來。
寶爸中等個子,穿著休閑,話不多,看上去還算講理,指了指旁邊小房間:“林晚,你住這間,乾淨安靜,東西先放好,咱們一會兒正常幹活。”
婆婆年紀不算大,利落精明,跟著補了一句:“家裏事兒不多,你就管我們這半邊衛生,做飯口味穩一點,寶媽懷著孕,清淡為主,別太油太鹹。”
林晚連忙點頭,語氣誠懇:“哎,您放心,我都記住了,一定好好乾。”
八十多歲的老爺子也慢悠悠走了過來。
老爺子個頭不高,身材偏瘦,小眼睛卻很有神,精神頭十足。他上下打量林晚幾眼,嘴裏叮囑:“好好乾,踏實穩定,我們家不虧待勤快人。”
林晚一一應下,態度恭敬,不多話、不少話,分寸剛剛好。
一圈人見過,她心裏大致有了數。
寶爸話少,主事;
婆婆和氣,心細;
老爺子年紀大,嘴碎一點,但不算難相處;
寶媽懷孕,一直在裏屋休息,很少露麵,胃口弱,情緒也得小心照顧;
而一直縮在廚房門口、幾乎沒出聲的,就是湖南來的月嫂王姐。
王姐個頭不高,身材瘦小,麵板偏黑,穿著樸素衣服,從頭到尾低著頭,眼神怯生生的,不敢看人,不敢說話,別人不叫她,她就安安靜靜站在角落,一副唯唯諾諾、膽小怕事的樣子。林晚隻看一眼就明白:這個王姐,是天生隻會忍、隻會躲、別人說啥是啥的性子,以後遇到事,別指望她幫忙,不跟著受連累就不錯了。
她沒多說什麼,先把自己小房間收拾妥當。
行李箱放角落,衣服一件件拿出來,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櫃子,不亂擺不亂放,保持房間清爽乾淨。最重要的那一包醫院熬好的現成湯藥,她第一時間拿出來,小心翼翼問清冰箱位置,得到允許後立刻輕輕放進冷藏層,擺放整齊,不擋別人東西,不佔多餘位置。
一天兩袋,早一袋晚一袋,她牢牢記在心裏,絕不耽誤。
一切安頓好,林晚二話不說,挽起袖子就進了廚房。
她沒歇一口氣,沒喝一口水,直接拿起抹布、清潔劑,先處理那扇臟乎乎的玻璃。先用濕抹布擦一遍表麵油汙,再噴清潔劑輕輕一擦,油汙化開,再用乾淨抹布擦凈,最後用廚房紙一點點吸乾水印,擦完之後玻璃透亮乾淨,能照出人影,半點痕跡不留。
接著是灶台。
爐頭、鍋架、檯麵、牆壁瓷磚,她一點點摳著擦,油漬、汙漬、濺上去的菜湯,全部清理乾淨。抹布髒了就洗,洗乾淨再擦,一遍又一遍,直到檯麵發白整潔清爽。然後是地麵、牆角、櫃子邊緣,凡是手能摸到、眼能看到的地方,她都仔仔細細收拾一遍,不偷懶、不馬虎、不糊弄。
趙姐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,嘴上不停誇:“晚姐,你可真能幹!太利索了!比上一個阿姨強太多了!”
可那眼神裡,沒有真心佩服,全是打量、試探、摸底。
她在看林晚到底有多能幹,有多好說話,有多容易拿捏。
林晚假裝沒看出來,隻是客氣笑一笑,手上的活一點不停。
快到中午,她開啟冰箱看食材,考慮到寶媽懷孕,要清淡、爽口、有營養,她心裏立刻定了選單:芹菜炒百合、清炒油麥菜、西紅柿雞蛋湯,再加一個不油不膩的瘦肉小炒。
她特意拿出西芹和鮮百合。
西芹去筋,斜切成均勻小段,鮮百合一片片掰下,洗凈去黑邊去苦根。鍋裡水燒開,加一點鹽和幾滴油,先下芹菜燙二十秒,立刻撈出過涼水保持脆嫩;百合下鍋燙十秒就撈,絕不能煮爛。
鍋燒熱,放少許油,下蒜片爆香,先下芹菜大火翻炒十秒,再下百合快速翻勻,隻放少許鹽、一點點白糖提鮮,不搶味、不壓色,大火快炒十幾秒立刻出鍋。
這道菜,芹菜翠綠,百合潔白,口感脆嫩清爽,不油不鹹,孕婦吃著最合適,上桌就亮眼。
其他幾道菜她也做得穩穩妥妥,火候、鹹淡、顏色,全都拿捏到位。
菜一端上桌,寶爸、婆婆、老爺子依次嘗了,都點了點頭,沒挑一句毛病。
寶媽雖然吃得不多,也嘗了兩口芹菜炒百合,輕輕說了句“清淡,好吃”。
第一頓飯,穩穩過關。
趙姐也嘗了菜,臉上笑著,可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較勁。
下午打掃衛生時,趙姐就開始不動聲色地試探、使喚她了。
“晚姐,那個窗檯你順手擦一下唄,我這兒走不開。”
“晚姐,垃圾你順便帶下去吧,我得看著孩子。”
“晚姐,這地你再拖一遍吧,我看著有點花。”
換做以前那個心軟、好說話、隻會忍的林晚,說不定就應了,就默默幹了。
可現在的林晚,經歷了那麼多委屈,熬了那麼多夜,心早就磨得透亮。
她臉上依舊客氣,語氣卻穩穩噹噹,不遠不近,不軟不硬:
“趙姐,我這邊手裏活還沒幹完,得先把主家交代的這半邊弄完。咱們各負其責,別耽誤正事。”
一句話,不吵不鬧,卻把界限劃得明明白白。
我乾我該乾的,你別想隨便拿捏我,也別想把你的活往我身上推。
趙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林晚看著老實,居然不接她那套。
她心裏那點小九九,一下子就被擋了回去。
站在一邊的王姐,低著頭,全程不敢吭聲,隻是偷偷抬眼看了林晚一眼,眼神裏帶著一絲佩服,又帶著一絲害怕。她這輩子隻會忍,從來不敢跟人頂一句,更不敢劃界限,看林晚不軟不硬就把話擋回去,心裏既佩服又發慌。
林晚看在眼裏,心裏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早就知道,這九千塊錢,不是那麼好掙的。
趙姐麵熱心冷,愛佔便宜,喜歡指使人;
王姐膽小懦弱,遇事就縮,隻會當受氣包;
一屋子人,麵上和氣,心裏各有算盤。
她擦著桌子,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心裏暗暗對自己說:
林晚,你記住了。
從今天踏進這扇門開始,
不惹事,不怕事,
不欺負人,也絕不讓人隨便欺負你。
活乾到位,話守住嘴,心穩住神,
誰也別想輕易拿捏你。
傍晚,她趁休息間隙,從冰箱拿出一袋湯藥,用熱水燙熱,悄悄喝完。
脖子上的結節還在,可她心裏已經不慌了。
身體沒事,工作有了,手藝在身,界限守住,她就什麼都不怕。
晚飯她依舊做得清淡可口,收拾衛生依舊一絲不苟。
趙姐沒再敢隨便指使她,隻是時不時用眼角瞟她,心裏憋著小算盤。
王姐依舊縮在一邊,安安靜靜,不敢多言。
寶爸、婆婆、老爺子看她幹活利索、話少穩當、飯菜合口,臉上都露出滿意的神色。
第一天的上戶生活,就這樣安安靜靜、平平穩穩地過去了。
沒有爭吵,沒有挑剔,沒有麻煩,可隻有林晚自己知道,
一場看不見的人心較量,已經悄悄開始了。
北京的秋風,在窗外輕輕吹著。
屋裏的燈亮了起來。
林晚站在廚房,把最後一個碗洗乾淨、擦乾、放好,輕輕舒了口氣。
她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往後的日子,長著呢。
可這一次,她不再害怕,不再委屈,不再硬熬。
本本分分幹活,安安穩穩掙錢,
守住自己,守住界限,
誰也別想再讓她低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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