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完全亮透,林晚就醒了。
北京已經進了九月,秋意一天比一天重。窗外的天空不再是夏天那種灰濛濛的悶熱,而是一睜眼就能看見的透亮淺藍,風從樓與樓之間穿過來,乾爽、清涼,吹在麵板上很舒服,連空氣裡都少了幾分燥熱,多了幾分讓人清醒的涼意。街道上已經有早起趕路的人,大多戴著口罩,步履匆匆,路燈還沒完全熄滅,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。
這樣好的天氣,放在以前,林晚心裏多少會舒坦一點,可這天她睜開眼,整顆心還是緊緊揪著,半點輕鬆都沒有。
她第一反應,就是抬手輕輕摸向自己脖子左側。
那一粒小小的、硬硬的疙瘩還在,不紅不腫,不碰不疼,可一按下去,就有一股沉墜感,順著脖子往心裏鑽。這段時間積攢下來的委屈、壓抑、憋火,好像全都堵在那一處,散不出去,也消不下來。她越摸,心越慌,越摸,越不安。
她一個外地女人,在北京無親無故,孤身一人做保姆,最怕的就是生病。
一生病,錢要往外花,活兒幹不了,收入斷了,吃住都成問題。
更關鍵的是,她剛剛好不容易拿到一戶九千塊、26天的好單,眼看著就要上崗,就要翻身,就要不用再看人臉色、不用再寄人籬下,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,脖子裏長了東西。
萬一查出來是嚴重問題,這單黃了,她又要回到之前那種天天刷手機、等單子、吃老本、心裏發慌的日子。
一想到這些,她躺在床上,睡意全無,隻覺得渾身發沉。
而且現在還是疫情期間,出門比平時難上數倍,看病更是麻煩。
健康寶、行程碼、核酸、測溫、登記,哪一樣缺了都寸步難行。醫院那種地方,人多、雜、風險高,她心裏本來就怕,再加上疫情這一層壓力,整個人一早就綳得緊緊的。
她輕輕起身,不敢吵醒同住的趙民,摸黑把自己收拾妥當。
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到腦後,挽成一個乾淨利落的圓髻,碎發全都別好,整個人顯得精神、利索、不邋遢。衣服換了一身最素凈、最板正的長袖,顏色不顯眼,耐臟,看著穩重。她對著鏡子簡單理了理衣角,反覆告訴自己:不管結果怎麼樣,人先穩住,不能先垮了氣勢。
疫情期間出門,東西一樣都不能少。
她從包裡拿出新的醫用口罩,仔細掛在兩隻耳朵上,把鼻樑條按得緊緊的,不漏一點縫隙。又往口袋裏塞了兩片備用口罩、一小包消毒濕巾、一小瓶免洗洗手液。這些東西,現在比什麼都重要。
最後,她抓過手機,反覆看了一眼電量——必須是滿格。
疫情期間走到哪兒都要掃碼,手機沒電,等於半步都走不動。
一切準備好,她輕輕叫醒趙民。
趙民也是個實在人,二話不說,陪著她一起去醫院。兩個人都戴著口罩,一前一後走出家政公司,清晨的北京風一吹,林晚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冷顫。
街上已經有不少行人,幾乎人人戴著口罩,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,說話聲音都放低了。往日熱鬧喧囂的街頭,因為疫情,多了一層安靜和緊張。公交車站、地鐵口,都貼著疫情防控的提示,廣播裏反覆播放著掃碼、測溫、戴口罩的要求。
林晚一路都把手機握在手裏,提前開啟健康寶,把綠碼亮在介麵上,生怕到地方手忙腳亂。
到了中醫院門口,第一道關卡不是掛號,而是疫情防控檢查。
門口拉著長長的隔離帶,保安穿著防護服,戴著護目鏡和麪罩,手裏拿著測溫槍,神情嚴肅。
?先測體溫
?再掃健康碼
?再查行程碼
?還要現場登記個人資訊
每一步都嚴嚴實實,一個都不能少。
林晚安安靜靜排隊,配合檢查,摘一下口罩核對人臉,再立刻戴上,全程不說話、不紮堆、不靠近別人。她心裏明白,規矩嚴不是為難人,是大家都安全。她做保姆的,萬一自己有點什麼事,不僅害了自己,還會連累僱主家,那責任就大了。
進了醫院大廳,氣氛比外麵更沉。
所有人都戴著口罩,座位之間空出距離,沒有人高聲說話,隻有叫號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。空氣中飄著濃重的消毒水味,混合著中藥的苦味,聞得人心裏發緊。林晚找了一個最靠邊、人最少的位置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坐姿端正,眼神卻控製不住地發飄。
一會兒想脖子裏的結節,
一會兒想新戶那家人好不好相處,
一會兒又想自己這大半年受的委屈。
趙民坐在她旁邊,輕聲安慰:“別多想,就是上火氣的,你這陣子太憋屈了,開點葯調理一下就好。”
林晚點點頭,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微微發紅的眼睛。她想笑一笑,讓對方放心,可嘴角怎麼都提不起來。
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。
她看著身邊來來去去的人,有人扶著老人,有人抱著孩子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焦慮。林晚忽然覺得,在這座大城市裏,每個人都在硬撐,每個人都有自己說不出口的難處。
終於叫到她的號。
進診室之前,還要再一次掃碼、登記、核對資訊。
醫生也戴著口罩、帽子,隻露出一雙眼睛,看得出來,連續工作已經很疲憊。林晚走過去,輕輕側過頭,把脖子露出來,讓醫生檢查。
醫生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個結節,問:“疼不疼?多久了?是不是經常生氣、睡不好、心裏壓事兒?”
林晚沉默了一下,還是輕輕說了。
她說上一戶人家怎麼挑剔、怎麼擠兌、怎麼不分青紅皂白罵人,她說自己怎麼忍、怎麼熬、怎麼夜裏偷偷哭不敢出聲,她說自己一天天心累,吃不好,睡不踏實,整個人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。
她沒抱怨,沒哭訴,隻是平平淡淡地說,可每一句,都是從心裏掏出來的。
醫生聽完,隔著口罩嘆了一聲:
“你這就是氣出來的,肝氣鬱結。心裏憋太久、壓力太大、情緒不舒展,氣血堵在這兒,就形成小結節。問題不算特別大,但你再這麼熬、這麼生氣、這麼委屈自己,以後隻會越來越重。”
林晚一聽,心立刻提了起來,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。
她急忙說:“大夫,我馬上要上戶,去僱主家幹活,我沒有地方熬藥,沒有砂鍋,沒有時間,味道還大,主家肯定不樂意……”
她話還沒說完,醫生就點了點頭,像是早就看透了她的難處。
“我知道,你們外出做保姆的不容易。我不給你開需要自己煮的草藥,我直接給你開醫院代煎好的現成湯藥,都是密封包裝,一袋一袋的,拿回去放冰箱,喝的時候用熱水一燙就能喝,方便,不耽誤幹活,也不會在主家添麻煩。”
林晚那一刻,眼睛一下子就熱了。
她長這麼大,很少有人這麼體諒她的難處。
她連連道謝,聲音都有點發顫:“謝謝您大夫,謝謝您……您真是幫了我大忙了。”
醫生又反覆叮囑:少生氣、少往心裏去、少吃辛辣油膩、別熬夜、別自己跟自己較勁,葯按時喝,心情放寬,結節慢慢就會變小、變軟。林晚把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裏,不敢漏掉一句。
開單子、繳費、取葯,每一步依舊要掃碼、排隊、登記。
疫情期間流程比平時多一倍,人也更累,林晚沒有一句怨言,安安靜靜跟著流程走,不插隊、不催促、不煩躁。
等她從藥房拿到那一大包現成湯藥時,整個人終於鬆了一大口氣。
黑乎乎的密封袋,一袋袋整整齊齊,上麵寫著服用方法:冷藏,每日兩次,加熱即飲。沉甸甸的一大包,拎在手裏,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。
檢查結果也出來了:普通小結節,無大礙。
走出醫院的那一刻,北京的秋陽正好落在身上,不曬,不烈,暖得剛剛好。
風一吹,樹葉輕輕晃動,天空高而藍,雲淡而輕。
林晚深深吸了一口乾凈涼爽的空氣,懸了好幾天的心,終於完完全全落了下來。
可她依舊不敢完全放鬆。
身體沒事了,葯也有了,九千塊的單子也拿到了,可她心裏比誰都清醒:
沒進門、沒站穩、沒幹滿一個月,一切都不算數。
那個見麵笑得特別熱情的趙姐,真的像表麵那麼好相處嗎?
懷孕的寶媽,胃口會不會特別挑?
婆婆、老爺子,會不會也是那種麵上客氣、心裏挑剔的人?
會不會又是一戶“冷笑熱哈哈,心眼長肋巴上”的人家?
能不能幹成,能不能幹長,能不能幹得舒心,全都是未知數。
她不敢高興太早,不敢大意,不敢放鬆,隻能在心裏一遍一遍提醒自己:
嘴要穩,手要勤,話要少,事不多,不遠不近,客氣有禮。
和趙民慢慢走回家政公司,北京的秋天,清爽舒服,路兩旁的樹葉已經開始微微泛黃,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,一地碎金。林晚走著走著,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很複雜的滋味。
她終於要上崗了,
終於有穩定收入了,
終於不用再去姑娘那裏,看她的臉色了。
一想到這裏,她鼻子一酸,差點當場掉眼淚。
之前沒活、沒錢、沒地方去的時候,她隻能暫時擠在女兒那裏,吃一口、住一時,看人臉色,聽人話裡話外的嫌棄、不耐煩、算計。那種寄人籬下、連親閨女都不能依靠的滋味,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遍。
她這輩子,要強了一輩子,不願意伸手求人,不願意拖累別人,更不願意被最親的人當成負擔。
現在,她終於可以靠自己的雙手,掙乾淨錢,過踏實日子,不用再低頭,不用再委屈,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。
這份自由,比什麼都珍貴。
剛回到公司,林晚猛地一拍額頭,想起一件大事:
她大部分衣服還在姑娘那邊!
上一次從那戶鬧心的人家出來,她走得急,隻帶了隨身兩套換洗衣物,行李箱空空蕩蕩。上戶幹活,人要乾淨、體麵、整齊,不能天天就一身衣服,顯得不專業、不講究,也讓人看不起。
她立刻跟趙民說:“我得去我姑娘那兒一趟,把我剩下的衣服都拿回來,不然上戶連件換洗衣服都沒有。”
趙民點頭:“應該的,快去快回,收拾利索,心裏也踏實。”
疫情期間出門不容易,林晚再次戴好口罩,拿好手機,一路掃碼、測溫、登記,趕往女兒的住處。一路上,她心裏亂糟糟的,有即將上崗的期待,有對未來的不安,有不用寄人籬下的解脫,還有對女兒那一層說不出口的生疏。
到了地方,她沒有多坐,沒有多聊,沒有提以前的不痛快,也沒有多說一句多餘的話。
她安安靜靜開啟櫃子,把自己的外套、褲子、內衣、襪子,一件件挑出來,疊得方方正正、整整齊齊。隻拿屬於自己的東西,不動別人的,不碰別人的,拿完就準備走。
她心裏比誰都明白:
這裏不是她的家,
靠誰,都不如靠自己。
有活乾、有錢掙、有地方住、不看人臉,纔是一個女人最硬的底氣。
拎著一大包收拾好的衣服,她跟女兒簡單打了個招呼,轉身就走,沒有回頭。
走出那扇門,她心裏沒有不捨,隻有一種徹底鬆綁的輕鬆。
回到家政公司,林晚把行李箱徹底整理妥當。
?換洗衣物疊得整整齊齊,分類放好
?現成湯藥單獨裝袋,記得一定要冷藏
?口罩、消毒濕巾、免洗洗手液放在最外層
?身份證、醫保卡、手機、充電器一一歸位
小小的行李箱,被她塞得滿滿當當、利利索索。
檢查完了,葯拿了,衣服取了,疫情防護的東西備齊了,所有上崗的準備,全部到位。
林晚坐在床邊,望著眼前收拾好的箱子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北京的秋天,風清氣爽,陽光正好。
她終於有一份像樣的活了,
終於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了,
終於可以挺直腰桿,踏踏實實往前走了。
隻是她心裏,依舊輕輕嘆了口氣。
門還沒進,
人還沒立住,
日子還沒真正開始。
這一步踏進去,
是安穩,
還是另一場煎熬,
她不知道,也隻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
但這一次,她暗暗發誓:
再也不委屈自己,
再也不硬忍硬扛,
本本分分幹活,
安安穩穩掙錢,
誰也別想再隨便拿捏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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