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真的撐不住了。
自從那天因為毛絨玩具的事,寶媽對著她劈頭蓋臉一頓大吼大叫,話趕話、茬趕茬,什麼難聽的都往外砸,她站在客廳正中間,四周是冷冰冰的牆壁,頭頂是一動不動的監控,姥姥坐在一旁一言不發,小姑娘抱著胳膊冷眼旁觀,那一瞬間,林晚心裏綳了整整兩個多月的那根弦,徹底、徹底斷了。
這已經不是偶然一次兩次的矛盾,而是從她踏進這個家門第一天起,就埋好的釘子,隻是這一次,紮得最深、最疼、最讓人無法再忍。
回想這兩個多月,每一天對林晚來說,都像是在走鋼絲。
天不亮,窗外還一片漆黑,連鳥叫都沒有,她就得輕手輕腳爬起來,不敢弄出一點聲音,怕吵醒這一大家子人。先去廚房燒水、準備早飯,琢磨著今天要做什麼口味,要怎麼煎、怎麼炒、怎麼才能做到那娘倆嘴裏說的“乾香、焦香、不水、不爛”。等早飯端上桌,她再趕緊去收拾客廳、擦桌子、整理沙發、把每個人的東西歸位,一點不敢馬虎。
這家的規矩,細到讓人喘不過氣。
地板磚是淺色的,磚縫都要求她一點點摳著擦,不能有一點黑印、一點灰痕。每天擦地,別人一遍完事,她得三遍五遍,先用抹布擦一遍,再用小刷子順著磚縫一點點刷,刷完再用乾布擦乾,稍微有一點不達標,女主人就能盯著地麵,指桑罵槐說半天。櫃門內側、冰箱頂、洗衣機夾縫、窗檯凹槽,凡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,都必須一塵不染,連一根頭髮絲都不能有。
林晚這輩子做保姆,從來都是乾淨利索,可在這家,她第一次覺得,自己就算把命搭進去,也滿足不了那沒完沒了的挑剔。
更難熬的是疫情那段日子。
每天早上,不管多忙,她都必須先去小區指定地點排隊做核酸。長長的隊伍從檢測點一直排到小區門口,冷風一吹,渾身透涼,有時候一站就是半個多小時。身邊全是戴著口罩的人,彼此不說話,隻有掃碼、登記、取樣的聲音。她一邊排隊,一邊心裏還惦記著家裏:早飯有沒有耽誤、老人醒了沒、中午要買什麼菜。等核酸做完,她一路小跑回家,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,立馬紮進廚房繼續忙活。
那時候出門全靠掃碼,手機必須時刻有電,健康碼、行程碼、核酸結果,少一樣都寸步難行。她每天睡前第一件事,就是給手機充滿電,生怕第二天出門買菜、做核酸耽誤事。僱主給她拿現金買菜,她一筆一筆記在小本子上,買了什麼、多少錢、剩了多少,清清楚楚,一分一厘都不敢錯,就怕被人誤會貪小便宜。
為了買菜,她還得現學騎電動車。
早年在深圳的時候,她偶爾碰過別人的電動車,隻是簡單騎過兩下,早就生疏得一乾二淨。僱主家把小電動車推給她的時候,她心裏直發怵——車小、靈活,可她膽子小,怕摔、怕撞、怕違章,更怕買錯菜、買慢菜被家裏人說。第一天騎的時候,車頭晃來晃去,她嚇得手心全是汗,一路上走走停停,短短一段路,比乾一天重活還累。就這麼一天天練,一點點適應,好不容易稍微熟練一點,可每次出門,心依舊懸在嗓子眼,精神高度緊繃,不敢有一絲鬆懈。
身體上的累,林晚從來不怕。
她是苦出身,一輩子靠雙手幹活,再臟再累,睡一覺、歇一晚,第二天照樣能爬起來。可心累,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透的熬,是睜眼就愁、閉眼也慌的熬,是明明沒做錯什麼,卻要時時刻刻看人臉色、聽人冷話、被人猜忌的熬。
兩個多月下來,林晚明顯瘦了一大圈。
臉瘦了、眼窩陷了、肩膀也塌了,以前幹活利落有勁,現在動不動就發困、發累,心裏像壓著一塊大石頭,悶得喘不上氣。有時候夜裏躺在床上,明明累得不行,卻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裏全是白天的挑剔、指責、陰陽怪氣,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心酸,眼淚無聲無息打濕枕頭,她還得咬著牙不敢出聲。
其實早在剛來談工資的時候,她就已經覺出這家人不行了。
一開始對方開口要9000塊工資,林晚想著疫情期間工作難找,自己人實在、幹活穩,主動好好商量,降到了8700。她以為這樣就定了,結果對方還不滿足,咬著8600不放,一百塊、一百塊地往下壓,一分錢都要算計到骨子裏。
那時候林晚心裏就涼了半截。
她幹家政這麼多年,早就摸透了:越是在小錢上斤斤計較的人家,事兒越多、心越窄、越不尊重人。太有錢的大方,太窮的簡單,唯獨這種高不成低不就、還特別愛算計的,最難伺候。可那時候她實在沒別的選擇,疫情封控、工作難找、手裏積蓄不多,她不敢挑、不敢拒,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。
她安慰自己:都是東北老鄉,忍一忍,好好乾,總會好起來。
可現實狠狠給了她一巴掌。
老鄉身份,抵不過心眼大小;
實在本分,抵不過猜忌防備;
勤快能幹,抵不過看你不順眼。
之前那些小事,她全都忍了。
磚縫要摳,她摳;
東西要歸置,她歸置;
口味要改,她改;
話裏帶刺,她裝聽不見;
眼神冷淡,她低頭躲開。
她以為忍一時風平浪靜,退一步海闊天空。
可直到這次毛絨玩具事件爆發,她才徹底明白:有些人,你越退,她越進;你越忍,她越覺得你好欺負。
東西堆在門口,有用的放一邊,沒用的堆成一堆,誰也沒跟她說“這個留著”,誰也沒交代“這個別扔”。按照所有人家的常理,堆在門口的就是垃圾,保姆負責清理扔掉,天經地義。結果安安靜靜過了七八天,寶媽突然翻舊賬,把所有責任全推到她身上,大呼小叫、劈頭蓋臉,一點情麵不留,一點道理不講。
林晚站在那裏,心徹底冷透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眼神平靜得嚇人,沒有憤怒,沒有爭辯,隻有一種徹底放下後的釋然。
“大姐,你別再生氣了,氣壞了身體不值得。”
“就這樣吧,我不幹了,你另找別人。”
一句話說出口,她整個人忽然輕鬆了,像是卸下了一座壓了兩個多月的大山。
寶媽明顯愣了一下,大概是沒想到一向忍讓的林晚會突然提辭職,火氣瞬間僵在臉上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林晚不等她反應,轉身就去收拾自己的東西。她的東西很少,一個舊行李箱、一個布包,幾件換洗衣服、一點日用品,簡簡單單,幾分鐘就收拾好了。她坐下來,把買菜剩下的現金、賬本、考勤天數,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不吵不鬧、不貪不佔,該她拿的一分不少,不該她拿的一分不要。
賬算清,錢拿穩,林晚提起行李,頭也不回就往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寶媽忽然追上來,聲音軟得像棉花,假惺惺地說:
“晚啊……對不起啊,這段時間,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林晚腳步一頓,心裏隻覺得可笑。
對不起?
早幹什麼去了?
你那一次次挑剔、一次次擠兌、一次次陰陽怪氣、一次次大呼小叫,明明就是一步步把我往外推,現在裝什麼好人?什麼對不起,不過是場麵話、麵子話,是怕你自己落個壞名聲罷了。
她沒有回頭,沒有應聲,沒有搭理,隻是伸手拉開門,一步跨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輕輕關上,把兩個多月的壓抑、委屈、彆扭、鬧心、算計、猜忌,全都關在了那個讓她喘不過氣的房子裏。
走出小區,風吹在臉上,林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不是難過,是解脫。
她沒有回女兒那裏,不想讓孩子跟著擔心,也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樣子。她提著行李,一路輾轉,直接去了一直給她介紹工作的家政公司。
一進門,林晚整個人就徹底垮了。
肩膀塌下來,眼神發空,臉色發白,嘴唇發乾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。她不怕幹活,不怕累,就怕心累。這兩個多月,她的心一直被揪著、懸著、壓著、熬著,現在隻想找個角落安安靜靜坐一會兒,歇幾天,緩緩這口氣,再慢慢想以後的路。
可家政公司那個姓劉的女老師,一看她回來了,眼睛一亮,立馬湊了上來,連口水都沒讓她喝,張口就催著上單。
“林晚,你可回來了,正好有個急單,人家今天就要人,你現在收拾一下就能過去!”
“別耽誤,別磨蹭,人家僱主等著呢,你歇什麼歇,幹活的人哪有那麼多嬌氣。”
林晚強撐著一絲力氣,輕輕搖頭:“劉老師,我真不行,我心裏太累了,整個人都快熬幹了。我先不上戶了,求求你,讓我歇幾天行不行?”
這話一出來,姓劉的老師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。
剛才還滿臉堆笑,瞬間就拉得老長,嘴角往下撇,眼神也冷了,話裏帶刺,還故意找一些雞毛蒜皮的小茬,一會兒說她不配合公司工作,一會兒說她挑三揀四,一會兒又說她耽誤賺錢不知好歹。
林晚看在眼裏,涼在心裏。
真是有人的地方,就有是非,就有人情世故,就有江湖。
你有用的時候,把你捧在手心裏;你一旦說不,立馬換一副冷麵孔。
她被逼得實在沒辦法,隻好鬆口:“那行吧,你把單子給我看看,我麵試一下也行。”
劉老師立馬又換上笑臉,給她拿過來一個單子:伺候一位殘疾人,要求24小時陪護、喂飯、擦身、按摩、端屎端尿,活兒重、規矩多、精神壓力大,還要求隨叫隨到、不能有一點脾氣,一聽就不是一般人能扛下來的。
林晚隻聽了幾句,心裏就明白了。
這種單子,就算她去了,也乾不長,隻會再受一遍罪,再添一層委屈。她很客氣、很委婉地拒絕了,沒有多說一句廢話。
就這麼,她在家政公司暫時住下了。
一待,就是整整三天。
這三天裏,她不接單、不上戶、不麵試,每天就是簡單吃點飯、喝點水、坐著發發獃,讓自己那顆緊繃了太久的心,慢慢鬆一鬆。可她也著急,公司不白住,吃住都要花錢,坐吃山空,手裏的錢一點點變少,她心裏也不踏實。
第三天下午,她坐在公司的沙發上,翻著手機裡的招聘單子,一條一條仔細看。
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家,做飯打掃,工資不高,事還不少。
忽然,一張單子,牢牢抓住了她的眼睛。
朝陽區,A11號單,合併高階單,主要負責家庭做飯、家常菜、口味穩定、人乾淨利索。
在這張單子旁邊,還有另一張更顯眼的——頂級高階家庭單。
介紹上寫著:獨棟別墅、人口簡單、家裏有多位傭人、包括菲傭,家境極其優越,環境頂級,要求形象乾淨、做事規範、懂規矩、不多言、不多事。
旁邊一起等單的幾個阿姨,一看這張高階單,全都往後縮。
“那種人家,咱可去不了,規矩能壓死人。”
“人家都有菲傭了,咱過去就是受氣的。”
“要求太高,萬一乾不好,丟人現眼。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語,全是退縮、害怕、不敢試。
可林晚看著這張單子,心裏忽然冒出一股久違的勇氣。
她不怕,也不怵,更不覺得丟人。
她心裏就一個念頭:
我不管最後能不能幹成,我也要去見見世麵,看看真正的頂級高階人家到底是什麼樣子。就算試一天人家不用我,試工也有一天的工資,我不白跑、不白看,長長見識也好。
有什麼好怕的?
大不了就是不合適,拉倒唄!
她這輩子,別的沒有,就是有這股不服輸、敢闖敢試的勁。別人越不敢,她越想去看看;別人越說不行,她越想試一試。
她當場就跟劉老師說:“這個朝陽區的高階單,我去。”
劉老師愣了一下,大概也沒想到她敢接這麼高難度的單,愣了幾秒才點頭:“行,有勇氣,我跟你約明天一早過去試工。”
那天晚上,林晚早早睡了,睡得格外踏實。
她把之前所有的委屈、壓抑、難受,全都拋在了腦後。
明天,是新的開始。
第二天一大早,林晚收拾得利利索索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衣服乾淨平整,口罩戴好,手機充滿電,按照地址,一路換乘趕了過去。
越往朝陽區深處走,環境越不一樣。
等她真正到達小區門口的那一刻,林晚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這哪裏是普通的小區,簡直是一座藏在城市裏的世外桃源、頂級莊園。
小區大門氣派恢宏,兩根巨大的大理石立柱高高聳立,石材紋理溫潤大氣,門頭設計低調卻極具質感。保安穿著筆挺的藏青色製服,白手套、黑皮鞋,站姿筆挺like軍人,進出車輛和人員必須嚴格登記、核實身份、掃碼確認,一絲一毫都不馬虎。
走進小區內部,更是讓人眼前一亮。
寬闊平整的柏油主幹道乾乾淨淨,一塵不染,兩旁種植著高大整齊的名貴喬木,樹冠濃密,枝葉翠綠,樹下是修剪得如同地毯一般的草坪,五顏六色的花卉錯落有致,四季常開。路中間有造型精緻的噴泉,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,水池清澈見底,幾尾錦鯉悠閒遊動。
道路兩旁,是一棟棟獨立的獨棟別墅。
外牆全部採用高檔石材與真石漆搭配,顏色素雅大氣,大麵積的落地窗通透明亮,窗框精緻,庭院寬敞,有的院子裏種著名貴花木、景觀鬆樹,有的帶有私人泳池,泳池邊擺放著休閑藤椅,有的院子裏停著兩三輛豪車,車庫大門智慧感應,低調又奢華。
小區裡非常安靜,隻能聽見鳥鳴、風吹樹葉的聲音,幾乎沒有噪音。隨處可見精心設計的景觀小品、石雕、休閑木亭、健身區域,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品味與檔次。空氣清新濕潤,環境優雅舒適,走在裏麵,讓人不由自主放慢腳步,放鬆心情。
林晚活了大半輩子,走南闖北,在無數城市、無數人家做過保姆,還是第一次踏進如此高檔、如此氣派、如此精緻的小區。她心裏有一點點緊張,卻一點不慌,更不自卑。
她憑自己雙手吃飯,憑自己本事幹活,再高階的人家,也是人,也吃飯,也過日子,也需要有人做飯、有人打掃、有人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她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角,抬頭挺胸,邁著穩穩的步子,朝著那棟預約好的別墅大門走去。
這一次,她不再委屈自己,不再忍氣吞聲,不再小心翼翼,不再看人臉色過日子。
能幹,就踏踏實實留下來乾;
不能幹,大大方方走,絕不將就,絕不委屈,絕不內耗。
過去的苦,到此為止。
往後的路,從這扇最高階的大門裏,重新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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