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在這戶哈爾濱佳木斯的老鄉家裏,日子一天天往下過,看似平穩,可她心裏那根弦,從早到晚都綳得緊緊的。
她心裏清楚,自己是個打工的,又是後來的,娘倆本就對她帶著幾分防備和醋意,一言一行都得格外小心。多幹活、少說話、不添亂、不湊近,是她給自己定下的死規矩。
這家除了三口人,還有一位八十多歲的姥姥。
老人精神頭還行,就是這幾年腿腳、氣力都跟不上,再也不能像年輕時那樣圍著灶台轉了。可林晚慢慢聽出來,這一大家子的口味、手藝,根兒全在姥姥身上。以前一大家子的飯,全是姥姥做;後來姥姥做不動了,纔是姑爺子——也就是男主人接手,手藝也是打小跟姥姥一點點學的。家裏那道讓林晚摸不著頭腦的小碗辣椒燜子,正是姥姥傳下來的老做法。
林晚這人,向來敬重老人。
一看姥姥是家裏的“老廚神”,打心底裡親近,也真心實意想把菜做好,不讓人家挑理。一有空,她就輕手輕腳走到姥姥跟前,語氣恭恭敬敬。
“姥姥,您歇著,我不耽誤您太久。就想問問,那辣椒燜子,您老當年是怎麼蒸得那麼嫩的?”
“姥姥,這菜要乾香,是先煸還是先煎啊?”
“姥姥,您告訴我個準數,我好照著做,不讓大家吃著不順口。”
她不油嘴滑舌,就是實打實的虛心、實在,眼神乾淨,沒有一點虛情假意。
在她心裏,這不是僱主家的老人,就是跟自己家親姥姥一樣的長輩。
姥姥看在眼裏,嘴上不多說,心裏卻一點點記下了。
這家屋裏屋外都裝著監控,角角落落都照著。
後來林晚才從姥姥嘴裏聽出點意思:以前也用過幾個阿姨,主人不在家的時候,有人偷吃水果、偷拿零食、偷閑偷懶,甚至亂翻東西,所以他們才處處不放心,監控裝得格外全。
可林晚不管那一套。
有人沒人,監控照不照,她都一個樣。
水果不動一口,零食不碰一下,東西不亂翻,該幹啥幹啥,幹活踏踏實實,一刻不偷懶。她心裏就一個理:拿人家工資,就守人家規矩;憑良心幹活,走到哪兒都腰桿硬。
監控開著,她心更安。
不是怕,是坦蕩。
過了幾天,姥姥把林晚叫到跟前,拉著她的手,語氣特別誠懇:
“孩子啊,我們這幾天都在監控裡看著你呢。你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樣,不偷吃、不偷懶、不耍滑,幹活踏實,還願意學,心善、人實在。你這孩子,真好。”
一句話,說得林晚鼻子一酸,差點掉眼淚。
這麼多天的緊繃、小心、委屈,被老人這一句真心認可,瞬間暖了一大半。
可日子剛順一點,新的難題又來了——買菜。
家裏人口多,每天都要出門買菜。
林晚以前在深圳的時候,偶爾騎過電動車,可多年不碰,早就生疏了,膽子也小。僱主家倒也痛快,給她推出來一輛小電動車,又給她拿現金,讓她騎著車去買菜。
“晚啊,你就騎這個去,方便,快。錢拿著,不夠再說。”
林晚隻能硬著頭皮上。
一開始騎得晃晃悠悠,車頭把不穩,心裏突突跳,生怕撞到人、撞到車。一路上又要看路,又要想買啥菜,又要記著口味,又要算錢,一顆心揪得緊緊的。就這麼現學現騎,一天天練,纔算慢慢熟練一點,可每次出門,依舊不敢大意。
那段日子,說平淡也不平淡,林晚整個人始終處在高度緊繃裡。
早上一睜眼,就開始忙早飯;
白天擦地、洗衣、收拾屋子、伺候老人;
到了飯點,一門心思琢磨那娘倆要的乾香、焦香;
男主人教她,她認真學,可又不敢跟男主人多說話,怕外屋地那娘倆聽著不舒服;
監控照著,她行得正坐得端;
出門騎車買菜,她小心翼翼;
回到家,少說話、多幹活,眼神不亂看,耳朵不亂聽。
整個人像一根時刻拉緊的弦,不敢鬆,也鬆不了。
沒過幾天,家裏趕上姑娘過生日。
頭天晚上,寶媽就說:“明天不用做晚飯了,咱們出去吃,好好慶祝一下。”
林晚一聽,也跟著高興。
她雖然是保姆,可也懂人情世故,孩子過生日,她心裏也想表示表示。當晚她就悄悄準備了200塊錢,打算見麵給孩子當生日紅包。
到了飯店,一大家子熱熱鬧鬧,氣氛還算融洽。菜一上桌,大家說說笑笑。林晚瞅準機會,把紅包往孩子手裏遞:
“姑娘,生日快樂,姥姥給你拿個紅包,買點好吃的。”
寶媽一眼看見,立刻攔了回來,語氣還算客氣:
“哎呀不用不用,你出來掙錢不容易,不用拿這個。心領了,快收回去。”
男主人也跟著說:“不用不用,一起吃頓飯就行。”
林晚推辭了兩下,人家執意不要,她也就不再勉強。
咱一個打工的,人家不要,咱也不強求,心意到了就行。
吃到半截,大家心情都好,服務員笑著走過來:
“全家福照一張吧?留個紀念。”
一家人都站起來,笑著往一起湊。
服務員目光掃到林晚,笑著示意:“大姐,你也一起來啊,都齊了。”
寶媽也隨口跟著說了一句:“晚啊,一起來照一張吧。”
林晚幾乎是下意識搖了搖頭,往後輕輕退了一步。
她心裏明鏡似的:
自己才來幾天啊?
人家娘倆本來就看她不順眼、吃醋、擠兌她,
她算什麼身份,跟著人家照全家福?
真要是照了,回頭還不知道要被怎麼說、怎麼想。
瓜田李下,避嫌都來不及,她怎麼可能往上湊。
“不了不了,你們照,我給你們看包。”
林晚笑著推辭,站到一邊,安安靜靜看著一家人開開心心合影。
她以為,這隻是一個很普通、很懂事的舉動。
她萬萬沒想到,就是這張沒照的相,埋下了第二天的火氣。
第二天一早,家裏就開始折騰姑孃的房間。
寶媽說要重新規劃、重新收拾,把床挪位置、櫃子換地方、東西重新歸置。
一家人七手八腳開始搬。
林晚自然不能閑著,主動上前搭手。
沉的櫃子她幫著抬,重的床她幫著挪,大箱子小箱子往外搬,累得滿頭大汗,一聲沒吭。
東西搬出來,分成兩堆:
一堆是還要的,放在一邊;
一堆是不要的、破爛的、淘汰的,全都一股腦堆在了門口。
鞋子、舊袋子、廢紙殼、破布、不用的小零碎,堆了一小堆。
林晚看在眼裏,心裏自然有數:
堆在門口的,肯定是不要的垃圾。
誰家會把有用的東西往門口一堆?
僱主家那麼多人,都不動手,這些垃圾,最後肯定得她來扔。
她也沒多問,想著等他們收拾完,她再一趟趟往下搬、扔掉。
一家人忙著歸置新佈局,沒人跟她說“這個留著”“那個別扔”,誰也沒交代一句。
林晚幹完活,看門口堆得亂七八糟,就按照往常的習慣,把門口那堆“不要的東西”,一點點打包,一趟趟扛下樓,扔進了垃圾桶。
她以為,這就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家務活。
她做夢也沒料到,這一扔,扔出了一場滔天大禍。
日子照常過。
林晚依舊每天騎車買菜、做飯、打掃、伺候姥姥、小心看臉色、緊繃著神經。監控依舊照著,她依舊本本分分。姥姥依舊對她挺好,時常誇她實在、老實。
就這麼安安靜靜過了七八天。
誰也沒提那堆門口的東西。
林晚早就把這事忘到腦後了。
直到第**天頭上,寶媽突然爆發了。
那天下午,男主人還沒回家,家裏就寶媽、姑娘、姥姥。
寶媽不知道怎麼突然想起來什麼,翻了半天,臉色一點點沉下來,越來越難看,最後猛地轉頭,盯著林晚,眼睛都瞪圓了。
“林晚!我問你件事!”
林晚嚇了一跳,手裏的活立刻停下,心裏咯噔一下:“咋了大姐?”
“前幾天我們收拾姑娘房間,是不是有一堆東西放門口了?”
“是……是啊,我看都是不要的,就給扔了。”
寶媽一聽“扔了”兩個字,當場就急眼了,聲音一下子拔高,衝著林晚大呼小叫,劈頭蓋臉就吼:
“扔了?誰讓你扔的?!
裏麵有姑孃的毛絨玩具!還有好多有用的東西!
誰讓你隨便扔我家東西的?!
你經過誰同意了?!
你知道那東西多重要嗎?!
你怎麼這麼自作主張?!”
語氣又凶又沖,一點情麵不留,什麼難聽說什麼。
指責、埋怨、火氣,一股腦全砸在林晚身上。
“我告訴你林晚,那東西不是讓你扔的!
你憑什麼亂處理我家東西?!
你是不是故意的?!
我們不在家你是不是就亂搞?!
你這人怎麼這樣啊!”
姑娘也在一旁跟著幫腔,臉色難看,語氣不善。
連之前誇她實在、善良的姥姥,這會兒也不說話了。
林晚站在原地,整個人都懵了,血一下子衝到頭頂,又一下子涼下來。
她又委屈、又慌、又氣,嘴唇都有點發抖。
“大姐……我沒亂扔啊!
那天你們收拾房間,有用的都放一邊了,不要的全都堆在門口!
誰家有用的東西往門口一堆啊?
我以為那是垃圾,才收拾扔了的!
這麼多天了,你們當時也沒說一句留著啊!
都過去七八天了,現在才說……”
她想解釋,可話剛出口,就被寶媽更凶的吼叫打斷:
“你還有理了?!
扔東西你不會問一聲嗎?!
誰給你的權力隨便扔我家東西?!
你知不知道那些都是姑娘喜歡的!
你就是故意的!
我看你就是心裏不服氣,故意給我找麻煩!”
一句句,像刀子一樣紮在林晚心上。
她站在屋子中間,周圍是監控,眼前是發火的寶媽,旁邊是幫腔的姑娘,她一個外人,一個打工的,百口莫辯。
她明明是按常理做事:
有用的放一邊,沒用的堆門口,垃圾自然由保姆清理扔掉。
當時沒人交代,沒人提醒,沒人說“別扔”。
安安靜靜過了七八天,突然翻舊賬,劈頭蓋臉一頓罵。
她那一刻忽然明白:
那天生日宴,她不照那張相,人家心裏早就不痛快了;
她本分、實在、不偷吃不偷懶,姥姥看在眼裏,可寶媽眼裏,依舊容不下她;
她騎車買菜、現學電動車、天天緊繃著幹活、虛心請教老人、不搶不鬧不湊近……
所有的好,抵不過一件被誤會的小事。
監控裡清清楚楚拍著她本分老實,
可監控拍不進人心的猜忌。
林晚低著頭,咬著牙,沒再爭辯一句。
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硬是被她憋了回去。
她心裏又苦又澀。
都說老鄉見老鄉,兩眼淚汪汪。
可她這個老鄉,當得太累、太委屈、太鬧心了。
她隻是一個想安安穩穩幹活、憑良心吃飯的保姆。
可這世上,最難測的,始終是人心。
林晚就那麼僵在原地,聽著一句比一句刺耳的指責,胸口像被一塊濕冷的抹布堵住,悶得連呼吸都發疼。她活了大半輩子,給無數人家做過保姆,什麼樣的委屈都受過,可從來沒有一次,像現在這樣無力又心寒。
她從頭到尾,沒有偷過一口吃的,沒有懶過一分鐘活,沒有說過一句閑話,沒有做過一件虧心事。監控明明白白照著她的一舉一動,姥姥親口誇她實在、善良、本分,可在寶媽心裏,她依舊是那個可以隨便被發火、隨便被冤枉、隨便把所有錯都推到身上的外人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做飯,夜裏等所有人都睡下纔敢收拾休息;騎著不熟練的小電動車,在車來車往的馬路上小心翼翼買菜,生怕摔了、碰了、買錯了;每一道菜都反覆琢磨口味,被挑剔了也不頂嘴,被陰陽怪氣了也隻往肚子裏咽;對八十多歲的姥姥恭敬孝順,虛心請教手藝,真心把老人當成長輩對待。
她以為,隻要自己足夠老實、足夠勤快、足夠懂事,總能換來一點點尊重。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,在心存芥蒂的人麵前,你做得再好,也是錯;你再本分,也能被挑出毛病;你再小心翼翼,也躲不過突如其來的怒火。
監控能證明她的清白,卻證明不了她的委屈;
老鄉能拉近口音,卻拉不近互相猜忌的心。
林晚緊緊攥了攥手心,把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她沒再爭辯,也沒再解釋。
有些委屈,說再多,也沒用。
有些人心,再努力,也暖不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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