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連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,前一天還能看見海麵上飄著零星的漁船,第二天海風就裹著冰碴子刮過來,岸邊的浮漂被凍得硬邦邦的,用手一摸,能沾起層白霜。秀蓮在海邊扯著嗓子喊:“今年冬天冷得早,海邊的活先停了!等開春再乾!”
林晚攥著最後一天的工錢,站在空蕩蕩的岸堤上,心裏有點發慌。沒了活計,就沒了收入,大哥當初幫她整房子的錢還沒還,眼看快過年了,連本帶利的數目像塊石頭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她裹緊棉襖往出租屋走,風灌進領口,凍得她縮著脖子,連呼吸都帶著白氣。
“林晚!”身後傳來清脆的喊聲,林晚回頭,看見英子裹著件亮紅色的棉襖,踩著積雪跑過來,鞋跟敲在冰麵上,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響,“聽說海邊活停了?正好,我家包了餃子,跟我回家吃去!”
英子是林晚在海邊幹活時認識的吉林姑娘,比林晚小三歲,嫁給了百蘭子本地的男人,性格像冬天的太陽,又暖又亮。兩人第一次說話,是林晚綁浮漂時繩子抽了手,英子二話不說遞過來創可貼,還跟她開玩笑:“這繩子跟你有仇啊?下次咱讓它聽你的!”一來二去,就成了熟絡的朋友。
“不了,我回去煮點粥就行。”林晚笑著擺手,她不想麻煩英子,更不想讓英子看見自己出租屋裏隻有饅頭和鹹菜。
“啥粥啊,我家包的白菜豬肉餡餃子,熱乎著呢!”英子不由分說,拽著林晚的胳膊就往家走,“你一個人在家,煮粥多冷清,跟我一起吃,還能陪你嘮嘮嗑。”
英子家離林晚的出租屋不遠,推開院門,就看見屋裏亮著暖黃的燈,餃子的香味混著煤爐的熱氣飄出來。英子的丈夫正坐在桌邊擀皮,看見林晚,趕緊站起來:“快坐!餃子馬上就煮好,先烤烤火,暖和暖和。”
林晚坐在煤爐邊,雙手湊在火邊取暖,看著英子和丈夫說說笑笑地煮餃子,心裏突然就暖了。自從姐姐回去收稻子,她還是第一次在別人家裏,感受到這樣不設防的熱鬧。餃子煮好端上來,熱氣騰騰的,咬一口,白菜的鮮和豬肉的香在嘴裏散開,林晚吃得眼圈有點發熱——這是她來大連這麼久,吃得最香的一頓飯。
從那以後,隻要趕上“壞海”——起風、有霧,沒法出海乾活的時候,英子就會來林晚的出租屋串門。有時候帶點自己醃的鹹菜,有時候拎著半袋蘋果,一坐就是一天。兩人坐在小桌邊,聊著老家的事,聊著在大連的日子,英子總愛跟林晚說她剛嫁過來時的糗事:“第一次看見海,我還以為海水是甜的,蹲在岸邊想嘗一口,結果被浪頭澆了一身鹹水,笑得我物件直不起腰!”
林晚每次都被英子逗得哈哈大笑,笑聲能從出租屋裏飄出去,老遠都能聽見。有英子陪著,那些因為沒活乾、沒收入而生的焦慮,好像都淡了些。她不再每天盯著手機裡的欠款數字發獃,也敢偶爾買根油條,改善一下夥食。
至於大姐家,林晚還是會去,隻是十天半個月纔去一次,而且每次都是自己在家吃飽了飯再去。她怕去早了,大姐要留她吃飯,更怕看見大姐不冷不熱的態度,讓彼此都彆扭。每次去,她都會給大姐的孫女帶點小零食——幾塊糖,或者一個蘋果,坐一會兒,聊幾句家常,就趕緊回來。大姐對她還是那樣,不算熱絡,也不算冷淡,隻是偶爾會問一句:“你姐那邊稻子收完了嗎?啥時候回來?”林晚每次都笑著說:“快了,等收完稻子就來。”
日子一天天過,轉眼就到了臘月。林晚正愁著過年的錢和欠款,秀蓮突然來找她:“有個好活,去海上幫船老大整理漁網,三天,一天一百五,就是得在船上住,你敢去不?”
一百五一天!林晚的心一下子就跳快了——三天就是四百五,差不多能還一半的欠款了。她趕緊點頭:“我去!”秀蓮有點猶豫:“這活累,還得在船上待三天,你以前出海沒暈過船吧?”林晚想起上次跟著小漁船去近海撈海菜,確實沒暈船,就說:“沒事,我能扛住。”
出發那天,天還沒亮,林晚就揹著包上了船。船剛開出去的時候,她還覺得新鮮,站在甲板上看海浪,心裏滿是期待。可沒過多久,船就開始在浪裡晃悠,像片葉子似的,忽上忽下。林晚的胃裏突然就翻江倒海,她趕緊扶著船舷,剛想張嘴,就“哇”地吐了出來。
這一吐,就停不下來了。接下來的三天,林晚幾乎水米沒打牙,隻要一看見船上的飯菜——哪怕是香噴噴的魚,也會立刻吐得昏天黑地。船老大看著她臉色蒼白的樣子,有點不忍心:“要不你歇會兒,別硬扛著?”林晚搖搖頭,扶著牆站起來,繼續整理漁網——她不能歇,這四百五十塊錢,對她太重要了。
三天後,船靠岸的時候,林晚幾乎是被人扶下船的。她臉色蠟黃,嘴唇乾裂,連走路都打晃。回到出租屋,她連包都沒力氣放,倒在床上就想睡,可胃裏還是空得發慌,隻能掙紮著起來,啃了個涼饅頭。饅頭乾硬,嚥下去的時候,剌得嗓子發疼,可她卻覺得,這是世上最香的東西——吃完饅頭,她就能有力氣,把那四百五十塊錢存起來,離還完欠款又近了一步。
第二天早上,林晚去小賣部買鹹菜,碰到了前院的石大姐。石大姐看著她蒼白的臉色,忍不住問:“你這是咋了?臉色這麼差,是不是病了?”林晚笑了笑,把去海上幹活暈船的事說了。石大姐嘆了口氣:“你這孩子,咋這麼仔細?為了掙點錢,把自己折騰成這樣,看著都心疼。”說著,從兜裡掏出兩個雞蛋,塞給林晚,“拿著,回去煮煮吃,補補身子,別總啃饅頭。”
林晚接過雞蛋,雞蛋還帶著石大姐手心的溫度,暖得她心裏發酸。她站在小賣部門口,看著手裏的雞蛋,又想起英子煮的餃子,想起石大姐的關心,突然覺得,這個冬天雖然冷,雖然她揹著欠款,雖然姐姐還沒回來,可她並不是孤單一人。那些不期而遇的溫暖,像一點點微光,照亮了她在異鄉的日子,也讓她有了更多的底氣,去麵對那些還沒過去的困難。
她攥緊手裏的雞蛋,往出租屋走。風還是冷的,可她的腳步卻比以前更穩了——她知道,隻要再堅持堅持,等開春了,海邊的活就能重新開始,姐姐也能回來,到時候,她們就能一起掙錢,一起把日子過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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