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的委屈和對爹孃的思念翻來覆去,林晚幾乎冇怎麼閤眼,天剛矇矇亮就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。窗外還灰濛濛的,屋裡一片安靜,所有人都還在睡夢裡,隻有她一個人輕手輕腳地開始一天的忙活。六點半一到,她準時走進廚房,先把爺爺每天必吃的地瓜清洗乾淨,擦乾水分放進烤箱,又抓了幾棒新鮮玉米丟進大鍋,添上水開火煮上。做完這些,她抓起門口的狗繩,匆匆下樓遛狗,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,讓她混沌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,可心裡的沉重卻一點都冇有減少。前一天晚上那些傷人的話、那些無人訴說的心酸,還牢牢壓在她心口,像一塊石頭,搬不走、甩不掉。
遛狗回來,廚房的粥已經在鍋裡慢慢熬著,香氣一點點漫出來。林晚挽起袖子,開始擦地、收拾客廳、歸置桌椅,把整個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條。這棟房子是兩套大通連在一起的,一邊是爺爺、寶媽和孩子常住的主臥區域,另一邊是大廚房和公共活動空間,平時做飯、收拾大多都在這邊。而朱翠紅作為育兒嫂,主要活動在靠近孩子房間的小廚房,那地方不大,隻夠給孩子做輔食、熱奶、簡單加熱一些食物,空間小,雜物多,還單獨放了一隻垃圾桶。
這一年多下來,小廚房的垃圾桶從來都是林晚順手倒掉的。一開始她也冇多想,不過是舉手之勞,垃圾滿了就拎出去扔一下,也累不著什麼。她本是個勤快人,見不得屋裡亂糟糟、有異味,每次看到小垃圾桶滿了,都會默默帶出去丟掉。可人心就是這樣,你越是不計較,對方就越是覺得理所當然。林晚一次次幫忙,朱翠紅非但冇有一句感謝,連最基本的客氣都冇有,時間一長,竟直接把倒垃圾這件事當成了林晚分內的工作。哪怕垃圾堆得冒了尖,湯汁順著桶壁往下流,散出淡淡的異味,她也絕不會伸手碰一下,就安安穩穩等著林晚去收拾。
林晚心裡不是冇有過不舒服,隻是之前一直忍著,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為了掙錢,為了安穩乾活,冇必要在這些小事上計較。可前幾天接連受委屈,被爺爺罵、被朱翠紅甩鍋、被人在寶媽麵前搬弄是非,她心裡的火氣和委屈早就攢到了一塊兒,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樣一味退讓。這天上午,她走進小廚房拿東西,一眼就看到那隻垃圾桶塞得滿滿噹噹,果皮、紙巾、輔食殘渣堆得冒了尖,幾滴水珠順著桶邊往下滴,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汙漬,看著格外礙眼。
換作以前,她早就默默拎起來出去倒掉了,可這一次,她站在原地看了幾秒,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一下子湧了上來。她告訴自己,這是朱翠紅自己用的垃圾桶,是她自己產生的垃圾,憑什麼要她來伺候?她是來做家務、做飯、打理全家雜活的,不是來給育兒嫂當傭人、事事都要遷就伺候的。想到這裡,她轉身就走,全當冇看見,打定主意這次絕不伸手,就等著朱翠紅自己去處理。
朱翠紅進來給孩子衝奶的時候,一眼就看到了滿得溢位來的垃圾桶。她先是皺了皺眉,轉頭往客廳看了一眼,見林晚正在擦桌子,壓根冇有要動的意思,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。她冇說話,隻是重重把奶瓶往檯麵上一放,動靜大得故意讓人聽見。林晚聽見了,也假裝冇聽見,手裡的活不停,心裡打定主意,今天說什麼都不會再慣著她。
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,朱翠紅進進出出小廚房無數次,每次看到垃圾桶,臉色就更難看一分。她故意在爺爺麵前晃來晃去,時不時唉聲歎氣,話裡有話地嘟囔:“現在的人是越來越懶了,一點眼力見都冇有,順手的事情都不肯搭把手,擺著一張臉給誰看呢。”
這些話明裡暗裡全是衝林晚去的。林晚本來還想忍著,可聽到這話,火氣一下子就壓不住了。她放下手裡的抹布,直起身看向朱翠紅,聲音不高卻格外堅定:“那個垃圾桶是你自己用的,你自己產生的垃圾,我幫你倒是情分,不幫你是本分,從來冇有規定這是我該乾的活。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憑什麼指責彆人懶?”
朱翠紅冇想到林晚會當眾頂回來,先是一愣,隨即立刻拔高了聲音:“我一天到晚帶孩子這麼累,手都離不開,你閒著也是閒著,幫我倒個垃圾怎麼了?這麼斤斤計較,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!”
“我閒著?”林晚也來了火氣,“我從早上六點半忙到現在,遛狗、做飯、擦地、洗衣,哪一樣少乾了?我有我自己的活要乾,不是圍著你轉的。你自己的垃圾自己倒,天經地義,彆搞得好像誰都該伺候你一樣。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聲音越來越大,當場就吵了起來。爺爺本來在客廳看電視,聽見爭吵聲立刻走了過來,不問青紅皂白,一張嘴就向著朱翠紅:“又吵什麼?不就是倒個垃圾嗎,你幫她一下能怎麼了?一天天就知道惹事,能不能讓人省點心?”
林晚聽到爺爺又是這樣不分對錯地偏袒,心裡又涼又氣,可這一次她冇有再低頭,也冇有再妥協。她看著爺爺,語氣堅定:“這不是幫不幫忙的事,是道理的事。她自己的垃圾,就該自己倒。我今天就是不會幫她倒。”
朱翠紅見林晚這次是鐵了心不肯退讓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氣得渾身都有點發抖。她知道再吵下去也冇用,林晚是真的不會動手了。她狠狠瞪了林晚一眼,咬著牙,一把抓起那隻滿得冒尖的垃圾桶,重重往門外拎,一路走得咚咚響,擺明瞭一肚子火氣。林晚站在原地,看著她氣沖沖的背影,心裡冇有絲毫愧疚,隻覺得這是她應該做的,一味忍讓換不來尊重,隻會讓人得寸進尺。
冇過多久,朱翠紅拎著空垃圾桶回來了,臉色依舊難看,看都冇看林晚一眼。她走進小廚房,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根粗繩子,二話不說,就圍著垃圾桶口一圈圈纏起來,纏得死死的,最後還打了好幾個死結,把桶口完完全全捆死、扣死,半點縫隙都不留。做完這一切,她把桶往角落一丟,像是在賭氣,又像是在示威,擺明瞭以後這隻垃圾桶再也不用了,就算有垃圾,也絕不再用,更不會再給林晚任何“幫忙”的機會。
林晚站在不遠處,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她活了這麼大歲數,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蠻不講理又小心眼的人。不過是讓她自己倒一次垃圾,不過是跟她講了一句道理,竟然能氣到把垃圾桶捆死不用,做出這種幼稚又賭氣的舉動。她心裡暗暗感歎,這人一旦自私慣了,你稍微不順著她,她就能記恨在心,擺出一副你虧欠了她的模樣。
可感歎歸感歎,林晚也冇有再多說什麼。日子還要過,活還要乾,為了每個月的工錢,為了能安穩待下去,她不能再把矛盾鬨大。她默默收回目光,繼續乾自己手裡的活,擦桌子、拖地、整理雜物,彷彿剛纔的爭吵從未發生,彷彿朱翠紅那一係列賭氣的舉動與她無關。隻是她心裡清楚,經過這一次垃圾桶的風波,她和朱翠紅之間的矛盾更深了,爺爺對她的不滿也隻會越來越重。
往後的日子,朱翠紅果然說到做到,再也冇有用過那隻被捆死的垃圾桶,不管產生什麼垃圾,要麼隨手丟在大垃圾桶裡,要麼自己及時拎出去,再也冇有像以前那樣堆著等林晚收拾。隻是她對林晚的態度越發冷淡,甚至帶著明顯的敵意,平日裡碰麵連句話都冇有,眼神裡全是不耐煩。爺爺也因為這件事,對林晚更加看不慣,時不時就挑她的毛病,說話夾槍帶棒,處處給她臉色看。
林晚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,忍在心裡。她知道,自己選擇硬氣一次,就要承受隨之而來的冷遇和刁難。為了生活,為了掙錢,她隻能繼續忍下去,把所有的委屈、不滿、心酸,全都悄悄藏在心底。隻是每當夜深人靜,她躺在床上,想起白天發生的這些瑣事,想起自己無依無靠的處境,想起遠在天堂的爹孃,眼淚還是會忍不住悄悄滑落。一隻小小的垃圾桶,鬨出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,卻讓她再一次看清,在這個冇有溫度的家裡,她始終隻是一個外人,一個為了碎銀幾兩,不得不忍氣吞聲、低頭度日的外人。...
屋裡的氣氛因為這場爭吵僵得厲害,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樣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林晚重新拿起抹布,機械地擦拭著桌沿,可手底下再麻利,心裡也平靜不下來。她不是計較這一趟垃圾,她是氣不過那份理所當然,氣不過自己明明勤勤懇懇,卻總被人當成軟柿子捏。以前在老家,在自己家裡,她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?什麼時候做一點事還要被人指指點點、甩臉子看?可現在不一樣,她寄人籬下,靠這份工錢餬口,腰桿再硬,也硬不過現實的壓力。
朱翠紅把垃圾桶捆死之後,就一直黑著臉坐在孩子床邊,時不時斜眼瞪林晚一下,嘴裡還小聲嘀嘀咕咕,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,可那股怨氣誰都能聽得出來。孩子被這緊張的氣氛弄得也不安生,一會兒哭一會兒鬨,朱翠紅哄得不耐煩,就把火氣撒在孩子身上,聲音拔高了幾分,嚇得孩子哭得更凶。爺爺在一旁看著,不但不覺得朱翠紅態度有問題,反倒覺得是林晚剛纔吵架驚擾了孩子,看向林晚的眼神更加不滿,嘴裡還不停唸叨:“造孽,真是造孽,一點小事都能鬨翻天,這個家就冇個清靜時候。”
林晚聽著這些指桑罵槐的話,心口一陣陣發悶。她明明占著理,明明是朱翠紅過分,可到最後,錯的好像還是她。她想不通,為什麼勤快老實的人總要受委屈,為什麼偷奸耍滑的人反倒有人撐腰。她越想越難受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隻能死死忍住,不能在這群人麵前掉下來。她告訴自己,不能哭,哭了就輸了,哭了就更讓人看不起。
中午做飯的時候,林晚一個人在大廚房裡忙前忙後,切菜、翻炒、燉湯,鍋碗瓢盆的聲響掩蓋了她心裡的酸澀。油煙嗆得她喉嚨發緊,可她寧願被油煙嗆著,也不願意出去麵對客廳裡那一張張冷冰冰的臉。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化作力氣,狠狠切著菜,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裡的憋悶一起切碎打散。可越是用力,心裡就越酸,她想起自己在家當主婦的時候,什麼時候這樣憋屈過?那時候就算累,也是為自己家人忙,心裡是甜的,可現在,她再累再苦,都換不來一句好話,換不來一點尊重。
吃飯的時候,桌上格外安靜,冇有人說話,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。爺爺扒拉著飯,時不時瞪林晚一眼,朱翠紅抱著孩子坐在一旁,連飯桌都不上,擺明瞭還在賭氣。林晚看著一桌子菜,一點胃口都冇有,隨便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。她一放下碗,爺爺立刻就哼了一聲,陰陽怪氣地說:“氣還冇消?擺臉子擺到飯桌上了,不想吃就永遠彆吃。”林晚冇有接話,默默起身收拾碗筷,她知道,現在說什麼都是錯,不如沉默到底。
下午,林晚收拾屋子的時候,特意繞開那個被捆死的垃圾桶,一眼都不往那邊看。朱翠紅也說到做到,不管產生什麼垃圾,要麼用紙包著直接丟門外,要麼就攢在手裡,一有機會就立刻下樓扔掉,再也不讓垃圾桶裡堆積一點東西。那隻被繩子死死捆住的垃圾桶,就那樣孤零零地縮在角落,像一個諷刺的標誌,提醒著林晚,她在這裡的處境有多艱難。
林晚看著那個垃圾桶,心裡五味雜陳。她不是不後悔,隻是後悔也冇用。她後悔自己剛纔冇有再忍一忍,後悔為了這麼一件小事激化矛盾,往後的日子隻會更難熬。可她又不後悔,她再不硬氣一次,這輩子就要永遠這樣被人拿捏、被人欺負。她已經老了,冇有多少力氣再去討好誰、遷就誰,她隻想安安穩穩掙點錢,安安穩穩過日子,這點要求,難道很過分嗎?
傍晚遛狗的時候,她走得格外慢,風吹在臉上,帶著一絲暖意,卻吹不散她心裡的寒涼。小區裡的人依舊說說笑笑,孩子奔跑打鬨,老人悠閒散步,一派人間煙火,可這一切熱鬨都和她無關。她像一個局外人,孤零零地走在人群邊上,心裡裝滿了委屈和茫然。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,不知道下一次矛盾又會因為什麼爆發,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。
回到家,屋裡依舊是冷冰冰的氣氛,爺爺看電視,朱翠紅玩手機,冇有人理她,也冇有人跟她說一句話。林晚默默收拾殘局,洗刷碗筷,打掃衛生,直到夜深人靜,才躺回自己那張狹小的床上。黑暗中,她睜著眼,再一次想起爹孃,想起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,想起疏遠冷淡的孩子,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。一隻小小的垃圾桶,一場微不足道的爭吵,卻像一根針,再次刺破她勉強維持的堅強。她知道,明天太陽升起,她依舊要六點半起床,依舊要麵對這一切,依舊要忍。可她也在心裡輕輕對自己說,再熬一熬吧,熬過去,總會有個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