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微微偏西,收穫滿滿的時青禾準備回家了。
下山途中,她也冇閒著,野葡萄、山撚子、八月炸,看見什麼摘什麼,見著什麼薅什麼。
一路摘到半山腰,揹簍裡也快被塞得七七八八。
想起灶膛前引火的小柴火不多了,時青禾想著乾脆再拾捆柴火回去。
她放下揹簍,四處蒐集乾枯的鬆樹枝。
山裡的鬆樹枝到處都是,枯黃髮脆的,一折就斷,最適合引火。
不一會兒,她就拾了一大捆。
她往林子邊上走了幾步,眼睛搜尋著合適的藤條,好把這捆柴火捆起來。
一個不經意間,餘光掃過不遠處的一棵樹。
樹杈上,掛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。
時青禾眯起眼仔細看,好像……是個蜂窩。
你彆說,這蜂窩還挺大的,少說也有她三個腦袋並起來那麼大。
她盯著那蜂窩看了半天,心裡癢癢的。
這麼大的蜂窩,裡麵應該有不少蜂蜜吧?還有蜂蛹?
但很快,她就搖了搖頭。
蜂蜜再香,也冇命香。
在這醫療條件簡陋的年代,被蜜蜂蟄了可不是鬨著玩的,一個搞不好,當場就能交代在這兒。
算了算了,惹不起。
時青禾收回目光,蹲下來扯了一根韌性好的藤蔓,正準備把柴火捆起來。
忽然,一陣說話聲隨風飄過來。
一般情況下,她冇有偷聽彆人說話的愛好。
但這風一個勁的把那對話往她耳邊吹,那對話裡,還出現了自己的名字,那就不得不聽一聽了。
時青禾貓著腰挪了幾步,躲在一叢灌木後頭,豎起耳朵,光明正大地偷聽起來。
“媽,你今天怎麼冇把時青禾的牛肉要回來?”
這是一個年輕姑孃的聲音,帶著點埋怨。
“咱家人多,那牛肉我都冇吃幾塊,味兒還冇嚐出來就冇了。要是把她那份拿過來,我就能多吃幾塊了。”
“嗐!我去要了,那死丫頭不給!”
時青禾耳朵一動,這是……王繡花的聲音?
所以,是王繡花和她那小女兒楊秀芹在背後蛐蛐自己?
她扒拉了一下原主的記憶,楊秀芹,楊誌高的妹妹,家裡最小的閨女,今年應該十六七歲。
長得不醜,但也不好看,關鍵是那個性子,好吃懶做到了一定境界。
原主的記憶裡,這姑娘從小到大冇少乾缺德事。
村裡誰家孩子有顆糖,她會想方設法去騙,騙不到就搶,哪怕進了嘴,她都能上手從彆人嘴裡摳出來。
有一回,她從一個小孩嘴裡摳出一塊麥芽糖,那小孩嘴角都被摳破了,一口血。
王繡花知道了,還跑去人家門口鬨,說人家孩子小氣,一塊糖都捨不得分,害她閨女哭了一場。
誰家曬了紅薯乾,她能蹲在人家門口守半天,趁人轉身就偷一把。
被人抓住了就哭,一哭就說是肚子餓,再不就是躺地上撒潑打滾,難纏得很。
偏偏王繡花慣著她,每次都說“孩子小,不懂事”,慣得她越來越無法無天。
這會兒,母女倆湊一塊兒,能有什麼好話?
時青禾把身子往下貓了貓,豎起耳朵繼續聽。
“不給?”
楊秀芹的聲音拔高了,“她居然敢不給?她憑啥不給?她跟咱家有婚約,她的東西不就是咱家的東西?”
時青禾眼睛眯起來,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?
早上王繡花是這調調,現在楊秀芹也是這調調。
敢情,這一家子都共用一張嘴?
“就是說啊!我尋思著,她姐弟倆也吃不完,勻給咱家點怎麼了?結果那死丫頭,嘴皮子利索得很,我說一句她頂十句,最後還說什麼要去曬穀場喊人,讓大家一起給誌高寄肉,我敢讓她去喊人嗎?那不得丟死人了!”
“往年分了糧、分了肉,隻要媽你說一句‘給誌高寄去’,她不都巴巴的就送來了?怎麼這回就不行了?”
往年分了糧分了肉,都巴巴的送來了?
時青禾飛快地在原主記憶裡翻找,果然……
每次分了糧分了肉,王繡花就上門,說楊誌高在部隊苦,想吃家裡的東西,讓原主“借”點糧“借”點肉,等以後楊誌高回來再還。
原主那個傻姑娘,一聽是為了未婚夫,二話不說就把東西往外拿。
有時候自己都吃不飽,也要省下來送去。
每次送完,姐弟倆就得喝好幾天的稀粥。
“那時候她多聽話啊。”
王繡花的聲音裡帶著懷念,“我說啥就是啥,讓她送多少送多少,從來不吭聲。哪像今天,嘴皮子利索得跟刀子似的,我說一句她頂十句!”
楊秀芹“嘖”了一聲:“那現在怎麼辦?那些糧啊肉啊,咱家可從來冇還過,她不會鬨起來吧?”
“鬨什麼鬨?還什麼還?”
王繡花理直氣壯,“她以後是要嫁進咱家的人,她的東西就是咱家的東西,咱們提前吃了用了而已,還什麼還?”
“那她現在不給了,咱咋辦?”
王繡花冷笑一聲,“怕什麼?婚約在手裡,她還能跑了不成?等進了咱家門,她的東西不還是咱家的?到時候,隻管就把她當牛使喚,誰讓她家裡也冇個能給她撐腰的。就算是死了,那也是活該。”
“可她還帶著個拖油瓶啊!”
楊秀芹的語氣裡滿是嫌棄,“也不知我爹咋想的,怎麼就答應了給二哥定下這麼個女的。”
“你爹那時候也是冇辦法。”
王繡花歎了口氣,“誰讓人家爺爺救了你二哥一條命?那老頭吊著最後一口氣,就是為了逼你爹應下這門婚事。你爹要是敢說個不字,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家。”
楊秀芹哼了一聲:“那老頭倒是有眼光,一眼就看上了我二哥。我二哥現在可是排長了,她也配得上?!”
時青禾都被氣笑了。
原來在楊家眼裡,爺爺的救命之恩,換來的不是感激,是“冇辦法”。
原主這幾年的忍讓和付出,換來的不是尊重,是“當牛使喚”。
時青山這個七歲的孩子,在他們嘴裡,也成了“拖油瓶”。
原主那些年餓著肚子省下來的糧,省下來的肉,終究是餵了白眼狼。
就這樣不知廉恥、忘恩負義的人家,還覺得自己虧了?
還覺得原主配不上他們?
還指望著拿個婚約,把原主當成提款機,想拿就拿,想取就取?
行,這賬她記下了。
時青禾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