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瑤拖著灌了鉛一般的身子回到那間小院時，天已經徹底黑透了。
知青點的燈亮得晃眼，陣陣笑聲隔著院牆飄出來，格外刺耳。
何招娣那尖細的笑聲尤其突出，隔了老遠都能紮進耳朵裡。
蘇瑤站在院門口，望著那扇虛掩的破門，腳步頓住，沒有踏進去的勇氣——她不想看何招娣幸災樂禍的嘴臉，不想聽梁倩陰陽怪氣的嘀咕，更不想被人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料，指指點點。
她轉身，走向旁邊那兩間早已空置的小屋。
沈文舟搬走後，這屋子就徹底空了。
大隊長曾勸她搬回知青點，可她寧願自己掏錢租房，也不願回去受那份屈辱。
隻是租房需要錢，一個月八毛錢，不多，卻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——她兜裡還有三塊錢，可也不能全部拿來交房租。
最後還是磨了大隊長半天，才勉強答應讓她繼續住，隻是房租得等她下個月寬裕了再補。
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一股冷寂撲麵而來。竈台是冷的，炕是涼的，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寒意。
沈文舟的東西早已搬得一乾二淨，就連他當初留在牆上的年畫，都被他撕得乾乾淨淨，隻留下一片發白的痕跡，像極了這段婚姻，隻剩一片狼藉。
蘇瑤癱坐在炕沿上，緊緊抱著膝蓋，盯著那片發白的痕跡發獃。
沈文舟不會回來了。他說得決絕，各管各的，井水不犯河水。他那個人，向來說一不二。
思緒翻湧間，她想起了上輩子的事。1977年恢復高考，那是她唯一能翻身的機會。
可現在才1974年秋天，離高考還有整整三年。
三年時光，以她如今的處境，沒有沈文舟的庇護，沒有糧食果腹，沒有錢財支撐，能不能活到那時候，都是未知數。
她咬著乾裂的嘴唇，指尖深深掐進掌心，疼得清醒。得弄錢，得活下去！
下地掙工分？那點微薄的工分換來的糧食，連自己都喂不飽，更別說攢錢。想來想去，隻有一條路——馬文才。
她猛地閉上眼，那天在馬文才屋裡的情景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。
那隻冰涼粗糙的手，那股刺鼻的藥味，還有那種被強行壓製、肆意踐踏的屈辱感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臟。
她噁心，她厭惡，恨不得離那個人遠到天邊去。
可她有別的選擇嗎？
蘇瑤緩緩睜開眼，死死盯著頭頂那片發黑的房梁。
事已至此，與其被動任人擺布，不如主動利用。
馬文纔要她當棋子，她就當這枚棋子，隻要能換來好處，棋子又如何？
她慢慢坐直身子，腦海裡開始飛速運轉。
隻從馬文才那裡弄點錢根本不夠，錢花完就沒了。
她得讓馬文才覺得她有用，離不開她。馬文才心心念唸的是什麼？是林歲安。
那個毀了他腿、瞎了他眼，卻始終被王淩楓捧在手心的女人。
蘇瑤的嘴角慢慢浮出一抹陰鷙的笑，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滲人。
怎麼才能把林歲安弄到手？王淩楓那人護妻狂魔，硬來肯定不行。
必須得想個陰招，一個能讓王淩楓萬劫不復的巧辦法。
她皺著眉思索許久，忽然猛地坐直，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的光。
有了！可以在王淩楓家裡藏點“東西”——違禁品，那種被查到就會定死案、翻不了身的“東西”。
到時候讓馬文才帶人來搜，人贓俱獲，看王淩楓怎麼辯解！
他再厲害，也不敢跟革委會硬碰硬。
一旦王淩楓被抓進去，林歲安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，還不是任人擺布？
蘇瑤的眼睛越來越亮，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她站起身，在屋裡來回踱步，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，越想越覺得解氣。
到時候，不僅王淩楓要完蛋，林歲安的名聲也會徹底臭掉。
王淩楓護不住她，沈文舟也不會再管她。
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那個被捧在手心裡的金鳳凰，不過是個藏汙納垢的貨色，人人可鄙。
蘇瑤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麵黑漆漆、像怪獸一樣張牙舞爪的夜空，突然笑出了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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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聲又冷又戾，在寂靜的屋裡回蕩。笑著笑著，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，砸在冰冷的炕沿上，瞬間沒了痕跡。
她想起上輩子，臨死前在電視裡看見的林歲安。
五十多歲的人，看起來不過三十齣頭，穿著一身光鮮亮麗的套裝，笑眯眯地對著鏡頭說：“我年輕的時候就是運氣好，嫁對了人。”
運氣好？嫁對了人？
蘇瑤狠狠擦掉臉上的眼淚，眼神變得愈發狠戾。
憑什麼？憑什麼你林歲安就能被人寵著護著，一生順遂？
憑什麼我就要在泥沼裡掙紮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？既然我不好過，你也別想好過！
她轉身，從櫃子的最底層翻出紙筆，開始寫信。
信是寫給馬文才的，字跡刻意寫得工工整整，語氣恭恭敬敬，句句透著討好。
她說自己願意替他做事，說想到一個絕佳的辦法能拿下林歲安，說隻要馬主任肯幫忙，她什麼都願意做。
寫完信，她仔細摺好，塞進信封裡，揣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明天得找個人把這封信帶到縣裡，交到馬文才手上。
蘇瑤躺回冰冷的炕上，盯著房頂的房梁，一夜無眠。
腦子裡全是那個惡毒的計劃，越想越覺得可行，越想越覺得能報仇雪恨。
天快亮時，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馬文才那人貪得無厭，她幫他做成了事，他會不會過河拆橋？會不會等利用完她，就把她一腳踢開，撇得乾乾淨淨？
蘇瑤咬著嘴唇，思索許久，忽然又笑了。
她可以留後手！把證據保留好。
到時候，馬文纔想撇清關係都來不及，根本賴不掉。
她不怕他翻臉。反正她已經爛到泥裡了，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。大不了同歸於盡！
窗外的天漸漸亮了，泛起一絲魚肚白。蘇瑤爬起身，把信重新揣好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秋風卷著涼颼颼的寒氣撲麵而來，她打了個寒噤，下意識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舊褂子。
知青點那邊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，是何招娣和梁倩結伴出門，兩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議論什麼，笑聲裡滿是鄙夷。
蘇瑤沒理會她們，低著頭，快步往村口走。她得找個人把信送到縣裡去。
走到村口，正好看見趕馬車的孫大爺在套車，準備去縣裡拉貨。
蘇瑤連忙走過去，擠出一個勉強的笑臉：“孫大爺，您今天去縣裡嗎？能不能幫我捎封信到縣裡的革委會小李手裡？”
孫大爺擡眼打量了她一下，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。
村裡那些關於蘇瑤的閑話，他多少也聽過一些。
但見她如今瘦得顴骨高聳，臉色蠟黃憔悴，還是心軟了，點點頭：“行，放車上吧。”
蘇瑤連忙把信遞過去，又從口袋裡摸出僅有的兩毛錢：“這是給您的辛苦費。”
孫大爺擺擺手，不肯接：“捎封信而已，舉手之勞，不要錢。”
蘇瑤卻硬把錢塞到他手裡，轉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，她又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孫大爺已經把信收好，趕著馬車緩緩駛離了村口，車輪碾過路麵，留下一串深深的車轍。
蘇瑤站在村口，望著馬車越走越遠，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像是興奮，又像是害怕，還夾雜著一絲絲……轉瞬即逝的後悔？
她猛地閉上眼睛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狠狠壓下去。
後悔？她有什麼好後悔的？
是沈文舟先拋棄她的，是林歲安先搶走她的一切的，是這個冰冷的世界先對她不仁的！
再次睜開眼時，她臉上的情緒已經消失殆盡，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。
她轉過身，邁著穩穩的步子往回走，眼神裡沒有半分波瀾。
這個秋天，新陽大隊裡，有人收穫了甜蜜的愛情，有人收穫了安穩的幸福，有人收穫了算計的快感。
而蘇瑤收穫的，是一顆在泥沼中越磨越硬、越來越狠戾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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