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腿，我的眼睛，都是拜他所賜。”馬文才摩挲著自己瞎掉的那隻眼，語氣裡滿是怨毒，“雖然我沒有證據，但我心裡清楚。
你的事，也跟他脫不了幹係。敵人的敵人，就是朋友，這個道理，我比你懂。”
蘇瑤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，隻覺得渾身冰冷。
馬文才擺了擺手，不耐煩道：“你先回去吧。公社那邊，我會讓人打招呼，賴三不敢亂咬人，這點麵子，我還是有的。”
見蘇瑤還愣著，他皺起眉，語氣更冷：“還愣著幹什麼？趕緊走，趁我還沒改變主意。”
蘇瑤這纔回過神，慌忙抓起地上的包袱，轉身就往外跑。
跑到門口時，她腳步頓了頓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。
馬文才坐在繚繞的煙霧裡，獨眼望著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，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。
蘇瑤不敢再多看，拉開門，逃也似的沖了出去。
屋裡，馬文才獨自坐著，煙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毫無知覺的廢腿，又摸了摸凹陷的眼窩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。
王淩楓。
你毀了我的一切，我便要毀了你最在乎的東西。
就從蘇瑤開始。
這枚棋子，他要好好利用。
蘇瑤一路狂奔，跑出家屬院，衝到大街上，才扶著冰冷的牆壁，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幾乎喘不上氣。
天色已經完全黑了，街上空蕩蕩的，沒有半個人影。
她蹲在牆角，抱著膝蓋，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，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今天發生的一切，像一場噩夢，反覆在腦海裡回放。
馬文才冰涼的手，那句刻薄的“比她差遠了”，還有自己像貨物一樣被掂量、被踐踏的屈辱……
她忽然覺得無比可笑。
重生一世，她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，能憑藉前世的記憶，嫁給未來的首富，享盡榮華富貴。
可到頭來，她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，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。
可她又能怎麼辦？
她不想坐牢，不想死。
隻要能活著，哪怕當棋子，她也認了。
蘇瑤擦乾臉上的淚水，緩緩站起身，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。
秋日的風刺骨，吹得她渾身發抖，她裹緊身上那件破舊的褂子，縮著脖子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。
她不知道，前路等待她的，究竟是生機，還是更深的深淵。
與此同時，新陽大隊。
王淩楓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，手裡拿著一塊木頭，指尖握著小刀，一下一下慢慢削著。
早晨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，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，明明暗暗，看不清情緒。
他起身前往臥室，躺回床上把林歲安抱進懷裡，打算再陪小媳婦再睡一會。
林歲安昨晚太累了，現在都還在熟睡。睡著的她格外乖巧，窩在他懷裡，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。
早晨8點多，王淩楓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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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林歲安放在炕上，蓋好被子，才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。
他在等一個人。
果然，沒過多久，院門就被輕輕敲響了。
王淩楓起身走過去，拉開門栓。
門外站著沈文舟，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，臉色平靜，眼底卻藏著難以言說的複雜。
“有事？”王淩楓的聲音低沉，沒什麼溫度。
沈文舟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蘇瑤去找馬文才了，他應該會保她。你……多留意。”
王淩楓沒說話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沈文舟迎著他的目光，語氣堅定：“你放心，公社那邊我會想辦法，也會儘快跟她把離婚手續辦了。以後，她的事，與我無關。”
王淩楓靠在門框上，雙手抱胸，語氣淡漠：“你與她離不離婚，與我無關。”
沈文舟苦笑了一下，眼底滿是疲憊：“我知道。我隻是……想跟你說一聲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幾分愧疚：“她之前害過安安，我知道。我替她，跟你說聲對不起。”
王淩楓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，語氣不容置疑：“你不必替她道歉。她做的事，自然要自己承擔後果。”
沈文舟點了點頭，神色黯然：“我明白。她的事，我不會再管。你……好好對安安。”
王淩楓看著他，語氣冷硬：“沈文舟，管好你自己。以後，離我媳婦遠點。”
沈文舟轉身欲走，腳步忽然頓住，回頭看向王淩楓：“王淩楓，有件事，我必須提醒你。”
“說。”
“馬文才雖然廢了，但心思歹毒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他那種人，睚眥必報，你……務必小心。”
王淩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，眼底閃過一絲鋒芒：“我等著。”
沈文舟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說，轉身走進了陽光裡。
陽光下，他的背影孤寂又落寞，漸漸消失在巷口。
王淩楓站在門口，望著他離去的方向，思緒微動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文舟，是在知青點，那時他剛下鄉。再見時他在跟林歲安相親。
若不是自己截胡了，或許此刻陪在安安身邊的，就是他了。
可這世上，從來沒有如果。
王淩楓轉身關上院門，走進裡屋。
炕上，林歲安睡得正香，縮在被窩裡，懷裡還抱著他的枕頭，小臉紅撲撲的，睫毛纖長，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王淩楓在炕邊站了許久，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，方纔的冷硬盡數褪去。
他輕輕躺下，小心翼翼地將她攬進懷裡。
林歲安下意識地動了動，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，又沉沉睡去。
王淩楓低頭，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。
不管前路有多少風雨，多少牛鬼蛇神，他都無所畏懼。
隻要她在身邊，就夠了。
窗外，陽光緩緩移動，清輝灑滿小院，溫柔地籠罩著相擁而眠的兩人。
這一清晨，新陽大隊有人酣睡，有人清醒，有人在陽光中獨行，有人在心底算計著明日的陰謀。
這個蕭瑟的秋天，還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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