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的調查隊伍前腳剛踏出知青點,院裡的空氣便瞬間凝固,冷得像結了冰。
蘇瑤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渾身脫力,半晌才撐著地麵,狼狽地爬起來,一步一挪地退回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。
門“哐當”一聲關上,隔絕了外麵所有的目光與議論,屋內隻剩下她粗重而急促的喘息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窗外的秋陽依舊明媚,暖融融地灑在斑駁的土牆上,卻照不進她心底那片早已寸草不生的荒蕪廢墟。
她頹然倒在炕頭,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那片發黑的泥灰,幹事冰冷的質問、賴三歇斯底裡的指證,如同魔咒般在腦海裡反覆回放,攪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痛。
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
滔天的不甘與怨毒猛地衝上心頭,憑什麼?
憑什麼林歲安那個村姑,能被王淩楓視若珍寶捧在手心?
憑什麼她重生一世,機關算盡,本該順風順水的人生,竟落得這般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境地?
“啊——!”
蘇瑤猛地抓起炕邊的搪瓷缸,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牆壁。
“哐當!”
瓷缸應聲碎裂,鋒利的瓷片飛濺開來,劃破了她裸露的腳踝,殷紅的鮮血滲出來,混著地上的泥土,觸目驚心。
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,隻是死死盯著那灘暗紅,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恨意,恨沈文舟的絕情,恨林歲安的“好運”,更恨這世道的不公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何招娣尖利的嗓門像針一樣紮進來:“蘇瑤!你出來!公社的人都說了,賴三的口供都錄完了,你就等著挨處理吧!”
梁倩的聲音緊隨其後,帶著幾分幸災樂禍:“是啊,蘇瑤,認了吧,爭取寬大處理,別再硬撐了。”
兩人一唱一和,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上捅刀子。
蘇瑤猛地拉開門,雙目赤紅如血,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,死死盯著二人,聲音嘶啞狠戾:“滾!都給我滾!”
何招娣被她這副瘋癲模樣嚇得後退半步,強裝鎮定地哼了一聲:“瘋了,真是瘋了!這都是你自作自受!”
說完,兩人不敢多留,轉身快步逃離,生怕被這股戾氣波及。
蘇瑤站在門口,望著兩人落荒而逃的背影,發出一聲淒厲又絕望的苦笑。
眾叛親離,孤立無援,她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。
不行,她不能認命!
蘇瑤咬著嘴唇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。
她飛速思索著,眼下能幫她的人,還有誰?
沈文舟?早已鐵了心要和她離婚,避之不及。
知青點的其他人?個個等著看她的笑話。
村裡的百姓?看她的眼神如同看瘟疫,避猶不及。
還有誰?
一個名字猛地在腦海中浮現——馬文才。
即便他如今廢了,瘸了一條腿,瞎了一隻眼,可他的職位還在,權力尚存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隻要他肯出麵保她,公社那邊多少會給幾分薄麵。
可,拿什麼讓他保自己?
蘇瑤閉上眼,渾身發冷。
她沒錢,沒物,沈文舟搬走時幾乎帶走了所有東西,她能拿得出手的,隻有一樣——她自己。
她想起馬文才那張油膩的臉,想起他看女人時那副色眯眯的眼神,想起他身上揮之不去的煙臭味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噁心、厭惡、抗拒的情緒席捲全身。
可她沒有退路了。
教唆二流子毀人清白,這罪名足以讓她鋃鐺入獄,甚至更糟。她不想死,更不想落得那般下場。
蘇瑤緩緩起身,走到那麵模糊的鏡子前。鏡中的女人,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頭髮散亂,狼狽得不成人形。
她擡手,一點點攏好頭髮,又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淚痕,翻出壓箱底的碎花褂子——那是去年過年做的,她一直捨不得穿。
再找出快用完的雪花膏,往臉上薄薄抹了一層。
鏡中的人,總算有了幾分人樣,卻依舊難掩憔悴。
她扯了扯嘴角,想擠出一個笑容,那笑意卻比哭還要難看。
她不在乎了,隻要能逃過牢獄之災,讓她做什麼都願意。
隻是,這樣一來,她和沈文舟,就真的再無可能了。
那個她上輩子就心心念念,這輩子費盡心機才嫁過去,以為能給她榮華富貴的男人,從今往後,便徹底與她無關了。
眼淚無聲滑落,蘇瑤咬著唇,將那點殘存的念想狠狠掐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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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碎花褂子疊好塞進包袱,又從枕頭下摸出那個小布包,裡麵是她最後的積蓄——幾塊零錢,幾張皺巴巴的票證。繫好包袱,她推開門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沈文舟那屋的門關得嚴絲合縫。
她站在原地,怔怔看了片刻,終究轉身離去。
院門關上的剎那,沈文舟那屋的門開了一條細縫。
他望著蘇瑤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,沉默良久,最終還是關上了門,繼續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新陽大隊到縣城,要坐一個多小時的拖拉機。
蘇瑤縮在村口的角落等車,秋風裹挾著涼意吹過,她裹緊身上的舊褂子,低著頭,不敢看路過的村民。
她知道,那些目光裡滿是鄙夷、議論與嘲笑,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。
拖拉機顛簸而來,她爬上車,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蹲下。
一路的搖晃讓她頭暈目眩,幾欲作嘔,可她依舊死死攥著懷裡的包袱,那是她最後的希望。
到了縣城,她一路打聽,終於找到革委會家屬院。
馬文才的家在平房最東頭,她站在門口,手舉起來又放下,反覆數次,才深吸一口氣,敲響了門。
開門的是個六十歲左右婦人,圍著圍裙,臉色不善,上下打量著她:“找誰?”
蘇瑤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:“我找馬主任,我是新陽大隊的知青,有急事找他。”
婦人眼神警惕,語氣冷淡:“他不在,去醫院換藥了。”
蘇瑤心頭一沉,連忙追問:“那他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婦人說著就要關門。
蘇瑤趕緊伸手攔住,語氣急切:“奶奶,我真的有急事,能不能讓我進去等一會兒?”
婦人猶豫片刻,終究往旁邊讓了讓。
屋內不大,收拾得還算整潔,靠牆的櫃子上擺滿了藥瓶與紗布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。
蘇瑤坐在小闆凳上,心亂如麻地等著,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。
一個多時辰後,門終於開了。
馬文才拄著柺杖,一瘸一拐地走進來。他瘦得脫了形,臉色蠟黃,一隻眼睛蒙著厚厚的紗布,另一隻渾濁的眼睛看向蘇瑤,瞬間認出了她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:“是你啊。”
蘇瑤站起身,聲音發緊:“馬主任。”
那隻完好的眼睛,像打量貨物般,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目光黏膩又噁心,讓她渾身發毛。
可她沒有退路,隻能硬著頭皮開口:“馬主任,我……我遇上麻煩了,想求您幫幫我。”
馬文才沒說話,慢慢挪到椅子上坐下,語氣淡漠:“幫你?你把我害這麼慘,還想讓我幫你?”
蘇瑤咬碎了最後一點自尊,將包袱放在桌上,緩緩解開。
裡麵的碎花褂子與小布包展露出來,她低下頭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:“馬主任,我知道您有本事。隻要您肯保我,我……我什麼都願意。”
馬文才瞥了眼桌上的東西,又看向她,低低地笑了,那笑聲陰森刺骨:“行啊。”
他拄著柺杖緩緩起身,朝裡屋走去,丟下一句:“進來吧。”
蘇瑤僵在原地,渾身冰涼。
她清楚,這一步邁出去,便是萬劫不復,再也回不了頭。
可她,別無選擇。
她閉上眼,終究還是邁出了那一步。
屋外,夕陽西斜,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。
新陽大隊的王淩楓家,卻是一派溫馨祥和。
林歲安蹲在院子裡,對著幾隻母雞絮絮叨叨:“你們今天怎麼偷懶呀?都沒下蛋,是不是不想給我吃啦?”
母雞們咕咕叫著,低頭啄食,壓根不理她。
王淩楓從廚房探出頭,聲音溫柔:“安安,吃飯了。”
林歲安立刻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蹦蹦跳跳地跑過去,眼睛亮晶晶的:“淩楓,今天吃什麼呀?”
“紅燒魚。”
“哇!就是那條大鯉魚嗎?終於能吃啦!”
她歡呼著跑進屋裡,滿心都是即將到來的美味,全然不知,在這個秋日的傍晚,有一個人正用自己的尊嚴與身體,換取苟延殘喘的機會。
更不知,那個墜入深淵的人,心中的恨意從未消減,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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