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蘇瑤就起來了。
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,對著那麵模糊的鏡子照了照。
鏡子裡的人,臉色有點黃,眼睛下麵青了一片——這幾天她一直睡不好。
她從箱子底下翻出那件壓箱底的碎花褂子,是去年過年時做的,一直沒捨得穿。
換上之後,又對著鏡子照了照。
還是比不上那個村姑。
她咬了咬嘴唇,把那股酸意壓下去。
推開門出去,隔壁屋裡,沈文舟已經起來了,正坐在桌前看書。
桌上放著一碗苞米糊糊,是昨晚剩的,熱都沒熱。
蘇瑤站在門口,小聲說:“文舟,我出去一趟。”
沈文舟頭都沒擡,翻了一頁書。
“嗯。”
就一個字。
蘇瑤站著等了一會兒,見他再沒有別的話,隻好自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文舟還是那個姿勢,低著頭看書,好像她根本不存在。
她攥緊了手裡的布包,轉身走出去。
從新陽大隊到縣裡,要先走半個時辰到公社,再從公社坐車。
蘇瑤走在路上,太陽慢慢升起來,曬得人臉上發燙。
路上遇見幾個村裡人,看見她,眼神都怪怪的。
一個嬸子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:“那不是沈知青的媳婦嗎?怎麼一個人出門?”
“誰知道呢,聽說兩口子過得不好……”
“過得不好也是自己選的,當初那事兒誰不知道……”
蘇瑤加快腳步,假裝沒聽見。
可那些話,一句一句往耳朵裡鑽。
公社的車站,已經有人在等車了。
蘇瑤買了票,站在路邊等。
旁邊站著幾個年輕姑娘,嘰嘰喳喳說著話。
“哎,你聽說了嗎?紅旗大隊那個林歲安,又回孃家了。”
“哪個林歲安?”
“就是嫁到新陽大隊那個,長得特別好看的。”
“哦哦,知道知道,聽說她男人對她可好了,天天接送,還給她做飯洗衣服?”
“可不是嘛,我姨就住她孃家隔壁,親眼看見的……”
蘇瑤聽著那些話,手指慢慢攥緊。
車來了,她擠上去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一路上,那幾個姑娘還在嘰嘰喳喳。
說的都是那個村姑。
那個什麼都不幹、卻什麼都有的村姑。
蘇瑤看著窗外,牙齒咬得緊緊的。
縣革委會。
蘇瑤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才走進去。
她跟門衛說是來找馬主任的,門衛打量她一眼,讓她進去了。
馬主任正在辦公室喝茶。
看見她進來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喲,這不是那個……那個誰嗎?”
蘇瑤走進去,把門關上。
“馬主任,我上次跟您說的事,您還記得嗎?”
馬主任放下茶杯,眯著眼睛看著她。
“什麼事?”
蘇瑤咬了咬嘴唇。
“就是那個林歲安,紅旗生產大隊的,長得特別好看的那個。”
馬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哦,那個啊,記得記得。”
他往後一靠,笑眯眯地說:“怎麼,又有什麼新情況?”
蘇瑤在他對麵坐下,壓低聲音說:
“那個林歲安,天天不上工,還大魚大肉吃著,新衣裳穿著。她男人王淩楓,經常進山打獵,山裡的東西都是集體的,他們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!”
馬主任聽著,臉上的笑容慢慢深了。
“不上工?大魚大肉?新衣裳?”
他唸叨著,眼裡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。
“那姑娘,真的那麼好看?”
蘇瑤心裡冷笑,臉上卻一本正經。
“您去看看就知道了,十裡八村獨一份。她最近天天往孃家跑,紅旗生產大隊那邊,很容易碰上。”
馬主任摸著下巴,想了想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,有空我去看看。”
蘇瑤站起來,又補了一句:
“馬主任,那林歲安的男人可不是好惹的,您要是去,得小心點。”
馬主任笑了。
“怎麼,他還敢打我?”
蘇瑤搖搖頭。
“那人就是個煞星,在村裡沒人敢惹。您要是有辦法……把她弄出來調查調查,那就好了。”
馬主任看了她一眼,眼裡閃過一絲玩味。
“行了,你走吧。”
蘇瑤從革委會出來,站在門口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太陽照在她臉上,有點刺眼。
她眯著眼睛,看著那棟灰撲撲的樓,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。
成了。
隻要馬主任看見林歲安那張臉——
後麵的事,不用她操心。
她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車站,又碰見那幾個年輕姑娘。
還在嘰嘰喳喳。
“哎,你說林歲安那麵板怎麼那麼好?是不是抹了什麼?”
“人家天生的,羨慕不來……”
蘇瑤站在旁邊,聽著那些話,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。
天生的。
什麼都是天生的。
那張臉是天生的,那個好命也是天生的。
憑什麼?
她攥緊了手裡的布包,指甲深深掐進肉裡。
與此同時,紅旗生產大隊。
林家院子裡,林歲安正對著那件衣裳發愁。
釦子釘好了,領子上好了,整件衣裳已經完成了。
可她左看右看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周巧雲湊過來看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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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挺好的啊,哪兒不對?”
林歲安皺著眉頭。
“說不上來,就是覺得……有點怪。”
吳大紅從廚房出來,擦擦手走過來。
接過衣裳看了看,忍不住笑了。
“傻丫頭,你領子縫反了!”
林歲安愣住了。
反了?
她翻過來看了看,臉一下子垮了。
還真是反了。
周巧雲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哈哈哈哈安安你縫了半天,縫了個反的!”
林歲安氣得跺腳。
“二伯母你怎麼不早說!”
吳大紅笑得滿臉褶子。
“我看你縫得那麼認真,不忍心打斷你。”
林歲安:“……”
她捧著那件衣裳,欲哭無淚。
拆了重縫吧。
還能怎麼辦?
吳大紅看她那副樣子,笑著拍拍她的肩。
“行了行了,第一次做,反了正常。拆了重來,這回我教你。”
林歲安點點頭,老老實實坐下來拆線。
周巧雲笑夠了,也湊過來幫忙。
“我幫你拆,你重新縫。”
兩個姑娘低著頭,一根一根拆線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們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林歲安一邊拆一邊嘀咕:
“等做好了,非得讓王淩楓多穿幾天不可,不然對不起我這麼辛苦。”
周巧雲笑了。
“你捨得讓他多穿?不是心疼他累著?”
林歲安臉一紅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心疼我做的衣裳!”
周巧雲笑得更厲害了。
傍晚,王淩楓來的時候,就看見自家媳婦蹲在院子裡,對著一件拆了一半的衣裳發愁。
他走過去,站在她麵前。
“怎麼了?”
林歲安擡起頭,可憐巴巴地看著他。
“領子縫反了,在拆。”
王淩楓低頭看了看那件衣裳,嘴角彎了彎。
“慢慢拆。”
林歲安癟癟嘴。
“你不許笑我。”
王淩楓看著她,眼裡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沒笑。”
林歲安瞪他一眼。
“你明明在笑!”
王淩楓沒說話,隻是伸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
林歲安被他一摸,心裡的氣消了一大半。
她站起來,把衣裳收好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兩人跟家裡人打了招呼,往外走。
走到院門口,林歲安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朝吳大紅喊:
“二伯母,明天我還來!”
吳大紅笑著揮揮手。
“來吧來吧,我等著你。”
兩人往回走。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林歲安走在他旁邊,手裡抱著那件拆了一半的衣裳。
走了一會兒,她忽然說:
“淩楓,我今天把領子縫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?”
王淩楓低頭看她。
“不笨。”
林歲安擡頭看他。
“真的?”
王淩楓點點頭。
“第一次做,反了正常。”
林歲安聽了,心裡暖暖的。
她伸手,拉住他的手。
“等我做好了,你穿上給我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多穿幾天。”
“好。”
“穿壞了再給你做新的。”
“好。”
林歲安笑了。
夕陽照在她臉上,紅撲撲的。
真好看。
---
新陽大隊,知青點。
蘇瑤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她推開那兩間破房子的門,屋裡黑漆漆的。
沈文舟不在。
桌上放著一碗涼了的糊糊,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
“晚上別做我的飯。”
蘇瑤拿著那張紙條,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屋裡黑漆漆的,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光。
她忽然把手裡的紙條攥成一團,狠狠扔在地上。
然後蹲下來,抱著膝蓋,哭了。
哭著哭著,又笑了。
笑得很輕,很輕。
在黑暗裡,有點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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