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河湊過來,笑嘻嘻地說:“怎麼樣?三哥的手藝不錯吧?”
林歲安點點頭:“嗯,三哥厲害。”
林河得意地笑了。
大哥林海在旁邊悶聲說:“我也出力了。”
林歲安趕緊點頭:“大哥也厲害。”
二哥林江推了推眼鏡,慢悠悠地說:“圖紙是我畫的。”
林歲安又點頭:“二哥最厲害。”
幾個哥哥都笑了。
趙婆子拍拍手,把大家的目光吸引過來。
“行了行了,傢具打完了,該說正事了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紅紙,展開來。
上麵寫著幾個字:下週三,宜嫁娶。
“婚期定下來了,”趙婆子說,“下週三。還有七天。”
林歲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七天。
還有七天,她就要嫁人了。
趙婆子看著她那副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怎麼?緊張了?”
林歲安臉一紅,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趙婆子摸摸她的頭。
“傻丫頭,嫁人是好事。那小子疼你,你過去是享福的。”
林歲安低著頭,沒說話。
可心裡,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期待著。
接下來幾天,王淩楓忙得腳不沾地。
佈置婚房。
他把那個小院重新收拾了一遍,牆刷白了,窗戶糊了新紙,門上貼了紅雙喜。
那幾件新打的傢具擺進去,屋子裡一下子滿滿當當的。
他又去找車。
七十年代,結婚能有輛車接親,那是天大的麵子。
一般人家,能用牛車就不錯了。
王淩楓不幹。
他託人,找關係,硬是借到了一輛解放牌大卡車。
紅色的,嶄新的,開起來轟轟響。
他又去找人做酒席。
雖然現在不讓大操大辦,但請幾桌親戚朋友,吃頓好的,還是可以的。
他找了周圍幾個做飯好的大娘,商量選單。
紅燒肉,燉排骨,燒雞,燉魚,炒雞蛋,炒青菜……
湊了十個菜。
大娘們看著他拿出來的那些肉和魚,眼睛都直了。
“淩楓,你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吧?”
王淩楓沒說話,隻是點點頭。
他心裡清楚,這不是掏家底。
這是給她的。
給她一個像樣的婚禮。
讓她風風光光地嫁過來。
訊息傳開,整個公社都轟動了。
“聽說沒?王淩楓借了輛大卡車接親!”
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解放牌!”
“真的!我親眼看見的,紅彤彤的新車!”
“還有,酒席準備了十個菜!紅燒肉燉排骨燒雞燉魚,全是硬菜!”
“我的老天爺,這是娶媳婦還是娶娘娘?”
“人家樂意,怎麼了?”
“那丫頭命可真好……”
紅旗生產大隊,林家院子裡,也忙得熱火朝天。
趙婆子帶著幾個兒媳婦,加班加點地趕製嫁衣。
紅色的棉襖,紅色的棉褲,紅色的蓋頭。
還有兩床新被子,四身新衣裳,兩雙新鞋。
林歲安試穿那件紅棉襖的時候,一家人都圍過來看。
紅色的襖子,襯得她那張臉越發白嫩。
眼睛亮亮的,嘴唇紅紅的,站在那兒,跟年畫上的仙女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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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伯母嘖嘖兩聲:“好看,真好看。”
二伯母酸溜溜的,但也不得不承認:“這丫頭,穿什麼都好看。”
林小丫站在旁邊,看著林歲安,心裡酸溜溜的。
可酸有什麼用?
人家就是命好。
她嘆了口氣,轉身去幫忙疊被子了。
晚上,林歲安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七天。
還有七天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表,銀白色的錶盤在月光下泛著光。
想起他給她戴錶的樣子,低著頭的,輕輕的。
想起他揹她走路的樣子,穩穩的,一步一步的。
想起他說“一直會”,聲音低低的,卻讓她心裡暖暖的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嘴角,彎得高高的。
隔壁房間裡,趙婆子也沒睡。
她坐在炕上,手裡拿著那遝錢,一張一張地數。
數完了,又包好,塞進箱子最底層。
然後她躺下來,看著房頂,喃喃自語。
“安安啊,奶能為你做的,都做了。以後的日子,就靠你自己了。”
窗外月光亮堂堂的,照進這個小院,照著那些新打的傢具,照著那堆準備帶走的嫁妝。
七天。
還有七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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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歲安覺得自己才剛閉上眼睛,就被奶奶從被窩裡薅出來了。
“起來了起來了!太陽都曬屁股了!”
趙婆子的大嗓門在她耳邊炸開,震得她腦仁嗡嗡響。
林歲安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窗外還黑著呢。
“奶……天還沒亮呢……”
“傻丫頭,今天是啥日子?還睡!”趙婆子一把把她拽起來,“今天你出嫁!趕緊的!”
林歲安的瞌睡蟲一下子跑光了。
出嫁。
今天她出嫁。
她坐在炕上,看著奶奶和娘忙進忙出,端水的端水,拿衣服的拿衣服,整個人還有點懵。
陳秀把溫熱的毛巾遞過來,給她擦臉。
“來,擦擦,精神精神。”
林歲安接過毛巾,胡亂擦了一把。
趙婆子已經把那條紅裙子拿出來了——就是王淩楓給她買的那條,大紅色的,收著腰,裙擺寬寬的。
“穿上穿上,這是淩楓給你買的,今天穿正好。”
林歲安接過來,套在身上。
紅色的裙子,襯得她那張臉越發白嫩。
趙婆子看了又看,笑得滿臉褶子。
“好看,真好看。來來來,坐下,奶給你梳頭。”
林歲安坐在炕沿上,趙婆子站在她身後,拿起那把破木梳,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頭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髮齊眉,三梳子孫滿堂……”
林歲安聽著奶奶唸叨那些老話,眼眶有點熱。
梳完頭,趙婆子把她的頭髮盤起來,盤成一個髻。
然後從箱子裡翻出一朵大紅花,往她頭上一戴。
林歲安對著鏡子一看,臉都綠了。
那朵花,紅艷艷的,大得像碗口。
戴在頭上,跟頂了朵大蘑菇似的。
“奶,這個太大了……”
“不大不大,剛剛好。”
“太紅了……”
“結婚不紅什麼時候紅?”
“我能不能不戴?好醜……”
趙婆子一巴掌拍在她背上,不重,但響。
“瞎說什麼!結婚了都這樣!不僅頭上要戴,胸前還要戴!”
她不知道從哪兒又翻出一朵小紅花,往林歲安胸前一別。
林歲安低頭看看胸前那朵花,又擡頭看看鏡子裡頭上那朵花。
整個人,像一棵移動的聖誕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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