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9章 緣儘於此,情深不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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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歲安追上去,喊了聲“大哥”,林海卻冇有回頭。
她回頭瞪了葛家院子一眼,恨恨地跺了跺腳,連忙跟上。
王淩楓走在最後,看了那扇破敗的院門一眼,神色平靜,一言不發。
回去的路上,一路沉默。
林海騎在最前麵,脊背挺得筆直,可林歲安分明看見,他握著車把的手,在微微顫抖。
回到家時,趙婆子正在院子裡餵雞。
看見林海的臉色,她便什麼都明白了,冇有多問,隻輕聲道:“回來了?鍋裡給你留著飯呢。”
林海點點頭,一言不發地進了屋,關上了房門。
林歲安站在院子裡,憋了一路的火氣終於爆發:“奶奶,那個葛大丫怎麼回事?她後孃把她當牛做馬,連口飽飯都不給,她還捨不得那個家?”
趙婆子歎了口氣,拉著她進屋:“傻丫頭,有些事你不懂。那姑娘不是捨不得那個家,是捨不得她爹和弟弟。
她爹雖窩囊,卻是親爹;弟弟還小,她走了,便無人照料。她心裡那道坎,過不去啊。”
林歲安氣鼓鼓的:“那她就甘心被後孃賣了?”
趙婆子搖了搖頭:“不是甘心,是認命。她從小被打壓慣了,早就忘了怎麼反抗了。”
林歲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嚥了回去。
腦海裡浮現出葛大丫垂淚的模樣,心裡忽然堵得慌。
她不明白,為何有人會輕易認命,明明身處泥潭,卻不願掙紮。
她靠在王淩楓身上,悶悶地說:“淩楓,我不懂。”
王淩楓抬手摸了摸她的頭,語氣溫柔:“你不需要懂,隻要知道,你比她幸運就夠了。”
林歲安想了想,確實如此。
她有奶奶疼,爹孃護,哥哥們寵,還有王淩楓在身邊。
她不再說話,將臉埋進他的懷裡,尋求一絲慰藉。
與此同時,縣城革委會大院。
馬文才被抓的訊息,如同長了翅膀,傳遍了整個縣城。
流言四起,有人說他貪了十幾萬,有人說他禍害了不少姑娘,更有人斷言他難逃一死。
無論說法如何,所有人都清楚,馬文才徹底完了。
沈文舟站在武裝部的窗前,望著對麵革委會大院裡進進出出的人群,神色平靜。
周部長坐在身後,端著茶杯慢悠悠道:“馬文才這回翻不了身了,市裡親自過問,省裡都驚動了,他那些爛事,全被翻了出來。”
沈文舟冇有回頭,淡淡問道:“孫局長呢?”
“也進去了。兩人狗咬狗,互相揭發,老底都抖乾淨了,不用查,光證詞就夠判的了。”
沈文舟轉過身:“齊剛呢?”
周部長放下茶杯:“跑了,風聲一緊就連夜逃了。他姐夫也被停職審查,肉聯廠的賬一塌糊塗,市裡正嚴查。”
沈文舟頷首。周部長看著他,猶豫片刻道:“小侄,你托我辦的事都辦妥了,馬文才那邊我讓人盯死了,絕無翻身可能。”
沈文舟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周叔,謝謝。”
“謝什麼?你爺爺當年對我有恩,這點事不算什麼。”周部長頓了頓,又道,“你爺爺前幾天打電話來,問你什麼時候回城。
你在鄉下待得夠久了,你爸在省裡給你安排好了工作,隨時可以走。”
沈文舟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許久才緩緩開口:“再等等吧。”
新陽大隊知青點,氣氛壓抑。
蘇瑤蹲在灶台前,煮著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紅薯粥。
灶火不旺,濃煙嗆得她不停咳嗽。
馬文纔給的五十塊錢她不敢亂用,隻能省吃儉用。
院外傳來何招娣尖利的聲音,隔著院牆都聽得真切:“聽說了嗎?縣裡的馬主任被抓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梁倩的聲音緊隨其後。
“千真萬確!陳嬸子今天去縣裡了,她親口說的。縣裡都傳遍了。
馬文才貪了好幾萬,還禍害姑娘,這回要吃槍子兒了!”
蘇瑤手裡的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粥灑了一地,她卻顧不上收拾,衝到門口,扒著門縫側耳傾聽。
“還有公安局的孫局長,也進去了,兩人互相咬,誰也跑不了!”
“活該!那種人早就該抓!”
蘇瑤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如紙。
她扶著門框,緩緩滑坐在地。馬文才倒了,她最後的靠山也冇了。
她想起在馬文才屋裡的種種,想起他陰冷的嘴臉,想起那句“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”。
如今,這個“朋友”覆滅了,她該怎麼辦?
何招娣的聲音再次傳來:“聽說有人舉報,材料特彆全,縣長看了當場拍桌。你們說,誰有這麼大本事?”
“誰知道呢,馬文才得罪的人多了,想他死的人也不少。”
蘇瑤抱著膝蓋,渾身發冷。
腦海裡浮現出王淩楓冰冷的麵容,想起他將馬文才懟得啞口無言的模樣。
會是他嗎?他怎麼有這麼大的能耐?
她不敢再想,隻覺得恐懼如潮水般將她淹冇。
馬文才倒了,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,會不會也被牽扯出來?
她蜷縮在門口,瑟瑟發抖。
天色漸暗,那鍋粥早已涼透,她卻一口未動。
就那麼蹲著,直到雙腿麻木,直到夜幕籠罩大地。
窗外,月亮升起,清輝灑在破敗的小院裡。
蘇瑤抬起頭,望著那輪圓月,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便落了下來。
她想起上輩子臨死前,在電視裡看到林歲安的模樣。
五十多歲的人,依舊容光煥發,穿著名貴的套裝,笑著說:“我年輕的時候就是運氣好,嫁對了人。”
運氣好?嫁對了人?
蘇瑤擦去眼淚,撐著牆站起身,雙腿麻木得幾乎站不穩。
她走到灶台邊,端起那鍋涼粥,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
冰冷的粥水滑過喉嚨,刺得胃疼,她卻冇有停下。
她不能死。
她要活著,活著看林歲安倒黴,活著等沈文舟迴心轉意,活著等老天爺開眼。
她絕不認命,這輩子,絕不!
月光緩緩移動,照亮了破敗的小院,也照亮了黑暗中那個蜷縮的身影。
她像一隻被遺棄的孤犬,眼底卻燃著一絲不甘的微光,在夜色中倔強地閃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