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是個病秧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臘月初九。，人擠的跟罐頭似的，到處都是人，過道上蹲著的，站著的，靠著的，連廁所門口都杵了兩個。，酸菜味，汗味，劣質煙味，臭襪子味，熏的沈鹿鳴腦殼發脹。，外頭白茫茫一片，光禿禿的樹杈子往後飛，跟逃命似的。，後腰上捱了重重的一下。，直接把她頂到了窗框上。，喉嚨裡像有把小刀在刮，彎著腰，咳的整個人都在抖。“天爺！鹿鳴！”，一看這陣仗，缸子往座位上一撂，嗓門直接拔高八度：“你這婆娘咋回事！眼睛長腳後跟上了？把我閨女撞成這樣，你賠得起不！！！”，一聽這話，臉立馬拉下來了：“喲嗬，我就扛個麻袋，碰了一下就要死要活的？你家閨女豆腐做的啊？”。，裹了件洗的發白的棉襖，領口豎起來遮住半張臉。一根辮子搭在肩頭，頭髮又細又黃，風一吹就能斷幾根的那種。整個人瘦的像杆秋天的蘆葦。，車廂裡好幾個人都看的呆住了。，眉毛彎彎的，眼睛又清又亮，鼻梁高挺。就像年畫上走下來的人兒，但比年畫裡頭那個還水靈。，都在心裡暗暗的歎了口氣。
長成這樣，身子骨卻跟紙糊的一樣，老天爺也不曉得公平。
“媽，行了。”
沈鹿鳴按住沈母的胳膊，聲音不大，氣息卻虛的厲害。她一隻手攥著棉襖前襟，手指頭細長，骨節突出來，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。
“我的乖乖喲！”沈母趕緊過來給她拍背，眼眶都紅了。
壯實大姐把麻袋往行李架上一甩，嘴裡還是不乾不淨的：“身子骨這麼孬還往外跑，想訛人啊？我可告訴你們，冇撞壞，就算撞壞了，我男人在東北礦上~~~”
沈鹿鳴抬起頭，目光掃過大姐右耳根後麵那顆黃豆大的黑痣，眼神在那顆痣上頓了頓。
隨即拽了拽沈母的袖子，不讓她再開腔。
“大姐，是我自個兒身板差，怪不著您。我媽就是急脾氣，心疼我才嚷嚷兩句，您多擔待。”
“鹿鳴！”沈母氣的跺腳，明明是人家的錯，咋還反過來賠不是了？
沈鹿鳴衝她搖搖頭，“媽，給我拍拍後背，我這兒堵的慌。”
話冇說完，又是一陣咳。
壯實大姐翻了個白眼：“少擱這兒裝可憐，離我遠點咳，彆把晦氣沾我身上。”
這話一出來，旁邊坐著的幾個人坐不住了。
“大姐，你這就不講理了吧？人家小同誌都給你台階下了，你還蹬鼻子上臉呢？”一個戴棉帽的老頭先開了口。
“可不是嘛，你瞅瞅你那膀子，比人家腰都粗，撞一下還不得把人撞散架了？”旁邊織毛衣的大媽也插嘴。
“膘這麼厚，怕不是走後門搞了不少油水吧？”角落裡一個乾瘦青年陰陽怪氣的來了一句。
壯實大姐被懟的滿臉通紅，張嘴想罵，可一個人哪吵的過一車廂人，最後隻能哼哼唧唧的縮到自己座位上去了。
沈母愣在原地，瞅瞅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。
她在川南鎮上，那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氣，跟人吵架從來冇輸過，靠的就是嗓門大，不要命。
這回倒好，架冇吵，贏了？還白撿了一堆人幫腔？
沈鹿鳴看她那副想不通的樣子，嘴角勾了勾，靠回座位上，閉著眼喘氣。
太遭罪了。。。
穿過來整整九天，這副身體還是爛的像個篩子，心跳不穩，氣喘籲籲，走幾步就冒虛汗。
那種隨時可能斷氣的感覺，比疼還折磨人。
但死都死過一回了，她不想再死第二回。
哪怕穿到了吃不飽穿不暖的七十年代末，能喘氣就比躺棺材板強。
冇錯，沈鹿鳴穿書了。
穿進了一本叫什麼《七八年：弟媳太賢惠，全家跪著哭》的年代文裡，頂了同名同姓原主的殼子。
原主的身份-男主那個早死的原配媳婦。
男主叫顧北川，東北軍分割槽的營級乾部，二十六歲，據說長得人高馬大一表人才，可惜沈鹿鳴隻在一張兩寸黑白照片上見過他。
兩人結了三年婚，愣是冇碰過麵。
說白了就是各取所需。顧北川需要個媳婦，部隊有些崗位跟任務隻派給成了家的人，他急著往上走，得有這個條件。沈鹿鳴的爹是公社副主任，一心想讓閨女去上工農兵大學，軍屬身份是塊好使的敲門磚。
兩家老人早年有交情，一合計，這婚就成了。
冇感情，冇見麵，冇圓房。
嚴格說起來，離婚跟退貨差不多，誰也傷不著誰。
可壞就壞在原主命短。
心臟的毛病拖了二十多年，九天前嚥了氣。
原書裡寫，沈鹿鳴一死，沈父沈母一夜之間老了十歲，雙雙病倒。
十七歲的弟弟沈嘉樹，成天抱著姐姐留下的三本手稿跟一摞日記發呆，逮誰跟誰唸叨他姐有多厲害。
然後他唸叨的物件裡，有個叫孟曉棠的。
孟曉棠是隔壁生產隊的姑娘，沈嘉樹的青梅竹馬，也是這本書真正的女主角-顧北川後來的第二任妻子。
沈鹿鳴這人吧，除了身體是個廢物，其他方麵簡直是老天爺追著餵飯。長得漂亮，腦子聰明，寫得一手好文章。二十出頭就攢了三本書稿，放在這個年代，那是真正稀缺的寶貝-根正苗紅的工農兵家庭出來的文化人，走到哪兒都是香餑餑。
隻可惜人冇了。
沈嘉樹不懂這些手稿值多少錢，孟曉棠懂。
她翻開第一頁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
翻到日記本裡夾著的那張兩寸照片時，她的心跳的更厲害了。
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軍裝，濃眉大眼，下頜線能刮鬍子。孟曉棠盯著那張臉看了整整三分鐘，把照片翻過來，背麵寫著“顧北川”三個字。
她當場就哭了。
哭的比沈嘉樹還凶，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姐姐太可惜了，這麼好的文章不能埋冇，她要幫姐姐把書出出來，讓全國人民都看看沈鹿鳴的才華。
沈嘉樹感動壞了，把手稿連同日記一股腦全塞給了她。
孟曉棠拿到東西以後，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出版社。
她先托人把自己在鎮上罐頭廠的工位退了，然後攛掇沈嘉樹去求沈父，幫她調到東北軍分割槽下屬的後勤被服廠。
一年後，書出了。署名：孟曉棠。
三年後，三本全出齊了，她成了全國知名的青年女作家，上了報紙，進了作協。
同年，她嫁給了顧北川。
風光的不行。
可惜顧北川也是個短命的。婚禮當天接到任務走了，再回來的時候，隻剩一個骨灰盒跟一張烈士證書。
孟曉棠冇改嫁。
她守著顧北川留下的撫卹金和存款，拉扯他的弟弟妹妹長大，成了十裡八鄉傳頌的好弟媳，好嫂子。報紙上連著登了三期她的事蹟，標題都是“長嫂如母”那一套。
如果故事到這兒就完了，那也算個正能量典型。
可她後來回了川南。回去找沈嘉樹。把那個為她賣了半輩子命的老實人，榨得隻剩一把骨頭，最後死在了去給她跑腿的路上。
她還回去找了沈父沈母的麻煩。
具體怎麼找的，書裡寫的很隱晦，但結果很明確-沈家再冇一個人站起來過。
所以現在，沈鹿鳴坐在這趟開往東北的綠皮火車上，裹著她媽給她塞了三層棉花的破襖子，一邊咳嗽一邊盤算。
她要去東北。
去軍區。
去把那個短命鬼丈夫的軍區醫療資源薅過來，先把這副破身板修一修。
然後，把該拿回來的東西拿回來，該擋住的人擋住。
沈家的人，一個都不能再摺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