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掌印大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秋。。,皂角的堿味蜇得她手背上的凍瘡又癢又疼。麵前木盆裡的衣物堆成了小山,那是永寧宮今早送來的,貴妃的裙裳,件件都要用溫水過三遍,搓一百下,分毫不能差,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。,一下一下地搓。水聲嘩啦,蓋住了身後的腳步聲。“阿鳶。”,甚至算得上慈和。阿鳶的手卻僵在了水裡。。。管事嬤嬤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門外,低著頭,像是要把自己縮排牆縫裡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穿圓領蟒袍的身影,麵白無鬚,體態微胖,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。。,除了太後和皇後,所有人都要向他低頭。。她伏下身,額頭貼住濕漉漉的青石板。“奴婢見過掌印大人。”。。這個動作讓蟒袍的下襬拖在了地上,沾了皂角水,他卻渾然不覺。他伸手,從木盆裡撈起一件貴妃的中衣,**地拎在手裡看了看。
“洗得倒是仔細。”
他的語氣像是在誇她。阿鳶的額頭貼著石板,看不見他的表情,隻覺得那聲音落下來,溫溫熱熱的,像蛇的信子舔過耳廓。
“你家裡人,”馮保把中衣丟回盆裡,水花濺到阿鳶臉上,“還在江西吧?”
指甲陷得更深了。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。
“是。”她的聲音悶在石板和嘴唇之間,“奴婢的父親、母親,還有一個弟弟,都在江西。”
“江西好啊。”馮保站起來,掏出帕子擦手,“魚米之鄉。可惜這幾年稅重,老百姓日子不好過。”
他把帕子疊好,塞回袖中。
“尤其是有女兒在宮裡當差的。冇人照應,更容易被人欺負。”
阿鳶終於抬起頭。
馮保正看著她,笑得慈眉善目,像個廟裡的彌勒。但那雙眼睛冇有笑,冷冷地,像是隔著一層冰看水底的魚。
“掌印大人,”阿鳶的聲音乾澀,“奴婢隻是個浣衣的丫頭,什麼都不懂。”
“不懂好。”馮保點點頭,“不懂的人活得久。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靴尖幾乎碰到阿鳶的手指。
“王恭妃宮裡,有個送衣的差事。明兒個,你替翠屏去。”
阿鳶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王恭妃。皇長子生母。那個被打入冷宮的女人。
“去了之後,王恭妃會讓你進內殿。”馮保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她身邊有個紅木匣子,裡麵是小皇子的繈褓。你把它拿出來。”
“掌印大人——”
“拿出來,交給我。”馮保打斷她,“你家裡人就能在江西過個好年。”
他往後退了半步,又變回那個慈眉善目的胖太監。聲音也拔高了,像是故意說給門外的人聽。
“好好乾。宮裡不會虧待勤快的人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阿鳶跪在原地,久久冇有動。
等她終於站起來時,膝蓋已經跪得青紫。她把雙手浸回皂角水裡,堿水蟄進掌心的指甲印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阿鳶!”
翠屏從門外跑進來,圓臉上全是驚慌。她一把抓住阿鳶的胳膊,皂角水濺了兩人一身。
“我剛纔看見掌印大人從這兒出去——他來做什麼?他、他冇為難你吧?”
阿鳶搖搖頭。
“冇事。”她說,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,“明兒個我替你給王恭妃送衣。”
“什麼?”翠屏愣住了,“可是王恭妃那裡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
阿鳶把手從水裡抽出來,在圍裙上擦乾。她抬起頭,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落在她臉上。十五歲的麵容,溫順,木訥,看不出任何特彆之處。
隻有那雙正在黯淡下去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,像火星一樣,閃了一下。
又熄滅了。
入夜後,浣衣局的通鋪上,阿鳶睜著眼躺了很久。
她想起馮保提到江西時的語氣。那不是詢問,是提醒。是在告訴她——你的父母,你的弟弟,都在我的手心裡。
她閉上眼。
眼前浮現出一間她從未見過的屋子。紫檀木的桌案,堆成山的奏摺,一個穿緋色官袍的背影伏在案上。蠟燭快要燒儘了,那個人還在寫。
是誰?
她不知道。
這個畫麵已經出現過很多次了。在夢裡,在她發呆的時候,在洗衣搓到第一百下的時候。一間不屬於她的屋子,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。
可每一次看見,她的心跳都會變快。
像是身體記得什麼,腦子卻不記得了。
阿鳶睜開眼。
通鋪另一端,翠屏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落在地上,白得像鹽。
明天。
明天她要去王恭妃宮裡,偷一個繈褓。
她不知道馮保為什麼要那個繈褓。不知道那裡麵藏著什麼秘密。更不知道偷了之後,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出永寧宮的偏殿。
但她知道,如果不偷,江西的父母和弟弟會死。
阿鳶把手伸出被子,在月光下攤開。
掌心有四個指甲印,彎彎的,像四片小小的月牙。那是今天留下的。明天,還會留下新的。
她把手指收攏,握住那四片月牙。
窗外,梆子敲過三更。
遠處的宮道上,有燈籠的光晃過。有人在這個時辰還在走動。
而阿鳶不知道的是,從她今天下午在浣衣局跪下去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有不止一雙眼睛,在暗處盯著她了。
那些眼睛的主人,有的姓馮,有的姓鄭,有的姓朱。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明天要去送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