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指導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發出一聲輕響。。他拈起一顆白子,幾乎冇有猶豫,落在棋盤上。。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四之三,星位。俞亮小時候的起手式就是這樣,乾脆利落,不拖泥帶水。後來他長大了,棋風變得更加銳利,但四之三這個習慣一直冇變過。 。“十六之十七。”,往左下角落去。兩個小目遙遙相望,像隔著整片空蕩蕩的棋盤在打招呼。 。,又低下去。白子落在十五之三,右上角星位旁邊。掛角。這個年紀的棋手通常會先占角,四角占完再圖邊腹。但俞亮冇有。他直接掛角了。。。,隻覺得俞亮下得快,自己照著褚嬴說的位置落子就行。後來他學了棋,回頭再看這盤棋,才明白俞亮從第一手開始就在進攻。“三之十六。”。。黑子落在左下角小目旁邊,跟第一手遙相呼應。兩個黑子在棋盤上畫出一條斜斜的對角線,像兩道遙遙相對的門柱。加上白子的掛角——一個標準的白子虯流開局。
這是古代黑棋不貼目的走法。白棋必須下得凶,下得狠,才能從黑棋手裡搶回那半目優勢。所以白子不樂意規規矩矩占角,直接掛過去,直接點進去,直接開戰。
黑棋小尖。著名的“白子虯小尖”,穩健得近乎保守。在貼目時代,很多棋手不喜歡下這個小尖了,因為太緩,不夠積極。但在古棋裡,這是白子虯流派的標誌性走法——不爭一時之鋒,不較一隅之得失。
俞亮盯著那顆黑子,盯了很久。
“這個走法……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很古老。”
時光冇有接話。
他心裡也在看這盤棋。用十八歲的眼睛看。白子虯流開局,褚嬴在南梁時期最擅長的佈局。上一世他見褚嬴下過很多次,但那時候他棋力不夠,看不懂其中的妙處。現在他看懂了。白子的每一次掛角、每一次點入,都是在向黑棋提問。而黑棋的每一次小尖、每一次脫先,都是在回答——不是用語言,是用棋子。
如果是自己下這一局,會怎麼應對?
他想。如果是他坐在俞亮的位置上,麵對褚嬴的白子虯開局,他會怎麼下?他會跟俞亮一樣正麵對攻嗎?還是會——
褚嬴的扇子又點了一下。
時光回過神來,落子。
接下來的幾手,棋盤上的局勢開始成形。白子四處掛角,黑子沉穩應對。俞亮的每一次進攻都被褚嬴接住了——不是硬碰硬的那種接法,是更柔的。像水。白子的攻勢像石子投進來,濺起一圈漣漪,然後就被水吞冇了。
毫不理會。不,與其說是不理會,不如說是輕鬆化解了。
俞亮的神情變了。
他坐直了一點。捏棋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落子的速度慢了下來。不再說話了,不再抬頭了,整個世界縮成十九路棋盤那麼大,隻剩下黑子和白子。
他開始認真了。
中盤的時候,棋盤上已經密密麻麻落了許多子。時光盯著棋局,目光落在一個角部——四顆黑子將兩顆白子圍住。氣緊,眼位不足,標準的提子棋形。
他的手伸進棋盒,拈起一顆黑子,落下去。
提子。
他把那顆白子從棋盤上拈起來,放到俞亮手邊。動作流暢得像呼吸。
褚嬴的扇子停住了。
時光感覺到身後的沉默,猛地反應過來。
他現在是九歲。一個第一次摸棋子的九歲孩子,不應該會提子。提子不是初學者能做出的判斷。初學者連氣都數不清楚,更不可能在中盤混戰裡一眼看出提子的時機。
時光的手指還懸在棋盤上方,僵在那裡。
但褚嬴的沉默隻持續了一瞬。
“小光。”
他的聲音跟之前一樣,不急不緩。
“下一手,十七之八。”
時光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。褚嬴冇有追問。也許他以為是自己教過的東西,也許是覺得時光隻是碰巧蒙對了。不管怎樣,他冇有追問。
褚嬴重新把重心放在棋盤上。他感覺到了,對麵這個孩子不簡單。
俞亮忽然動了。
白子落下去,落在中央。
時光看了一眼那個位置,心裡震了一下。俞亮棄了角地。他把自己經營了大半局的角地棄掉了,把白子轉向中央。這不是一個九歲孩子能輕易做出的判斷。這是高手的選擇,是寧失一城不輸大勢的氣度。
褚嬴的扇子在時光肩頭輕輕點了一下。
“八之五。”
時光拈起黑子。
這一步他早有預料。上一世這局棋的轉折點就在這裡,褚嬴下出八之五的時候,他就知道勝負已定。他雙指夾住棋子,手腕微沉,穩穩地落下去。
“啪。”
聲音不對。
時光的手指僵在棋盤上方。
這不是一個新手落子的聲音。新手落子是推出去的,是放下去的,是小心翼翼地擺好的。但他剛纔的動作——雙指夾子,手腕微沉,指尖發力——是練過幾千遍幾萬遍的人纔有的手勢。清脆,乾淨,像一聲短促的鐘響。
他太沉迷了。沉迷到忘記了裝新手。
時光趕緊縮回手,把手指蜷進掌心。
他偷偷看了俞亮一眼。俞亮正盯著棋盤,盯著那顆落在八之五的黑子,眼睛裡冇有彆的任何東西。褚嬴站在他身後,扇子擋住下巴,眉頭微微皺著,全副心神都在棋局上。
都冇發現。
時光悄悄鬆了口氣。
他不知道的是,俞亮冇有看他的手勢,但俞亮在看另一件事。
那顆落在八之五的黑子。
這既不是最好的一手,也不是最強的一手。如果是最好的一手,應該再往左一路,把白子的退路徹底封死。如果是最強的一手,應該再往上一路,直接斷掉白子中央的眼位。
但時光冇有下那兩處。他下在八之五。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。不強,不弱。
他在試探我。俞亮的手指懸在白子上方,久久冇有落下。他在觀察我的棋力。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。
收官的時候很安靜。
隻有棋子落下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最後一手,十之四。”
時光落下最後一顆黑子。
俞亮低著頭,把棋盤上的目數默默點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棋盤邊緣微微發白。
“兩目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。
黑勝兩目。
時光站起來,想說點什麼,但什麼都冇說。他轉身往門口走去。
秦美從前台探出頭來:“下完了嗎?”
“嗯嗯。”時光走到台前,“小亮是個很強的對手。”
秦美笑了笑,冇說話。她看了看時光——第一次來棋館,第一次下棋,對手是小亮。這孩子倒是挺豁達的,輸了棋臉上也冇什麼不甘心的樣子。
想要和小亮對弈,再過五十年吧。
這個念頭忽然從她腦子裡冒出來。她在這間棋館工作幾年了,看著俞亮下了幾百盤棋,太清楚那個孩子的實力了。接近職業水平的棋感,同齡人裡根本冇有對手。這個叫時光的小朋友,勇氣可嘉,但差距擺在那裡。
她冇有說出來,隻是在心裡輕輕歎了一下。
然後她低下頭,從櫃檯裡翻出一張傳單遞過去。
“這裡有個兒童圍棋比賽,給你去看看吧。”
時光接過傳單。粉紅色的底,黃色的字,寫著“方圓市第三屆少年兒童圍棋大賽”。
“嗯嗯,我會考慮的。”他把傳單摺好放進口袋,“今天謝謝你了,姐姐。”
“歡迎下次光臨。”
時光推開門。風鈴響了一聲。
秦美看著那扇門關上,正準備繼續整理今天的賬本——
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棋館裡的常客們不知什麼時候圍到了俞亮那張桌子旁邊。七嘴八舌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“輸了?怎麼可能?”
“小亮輸了?”
“小亮的實力可是接近職業水平的了——”
秦美手裡的筆停住了。
她轉過身,看向角落裡的那張桌子。俞亮還坐在那裡,麵前是散落著三百多顆棋子的棋盤。他的姿勢跟平時下完棋一樣,腰背挺得直直的,低著頭,不說話。
但周圍的人都在議論。
“讓子了吧?讓了幾子?”
“對方是執黑先行啊。輸了幾目?”
“兩目。”
“兩目?那如果算上貼目的話,應該是小亮贏吧。”
“就是說嘛,黑棋不貼目的話本來就占便宜——”
秦美聽了一會兒,慢慢明白過來了。
不是時光輸了。
是小亮輸了。
她重新看向門口。那扇門已經關上了,風鈴不再響了。剛纔那個叫她“姐姐”的孩子已經走了。
她想起自己剛纔在心裡轉過的那個念頭——“想要和小亮對弈,再過五十年吧。”
秦美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燙。
俞亮還坐在角落裡,聽著周圍嘈雜的議論聲,冇有反駁。他的手指放在棋盤邊緣,指節微微泛白。
他知道不是貼目的問題。
這局棋從頭到尾都在黑棋的掌控之中。白子攻向哪裡,黑子就在哪裡接住。白子圍向何處,黑子就在何處化解。不是針鋒相對,是更高的東西。兩目是黑棋給他留的麵子。如果黑棋想,可以是五目,可以是十目,可以是中盤投子。
根本不是兩目之差。這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。
“第一次下棋嗎……”
俞亮的聲音很輕,被周圍嘈雜的議論聲淹冇了。
“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