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宿命的相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冇有立刻推門進去。,帶著秋天傍晚的涼意。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褚嬴飄在他旁邊,正伸著脖子往玻璃門裡張望。“小光,這裡麵就是下棋的地方?”“嗯。”“好多人。那個老人家在下什麼定式?看不清……”褚嬴急得整個人都快貼到玻璃上了,“我們快進去吧!”。“黑白問道”的牌匾,漆麵已經有些斑駁了。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,像棋盤上落了四顆子。,是被褚贏硬拽來的。他嫌這裡無聊,嫌圍棋老土,嫌那些坐在棋盤前麵的人都是老古董。那時候褚嬴在他耳朵邊唸叨了一路,他煩得要死,恨不得把耳朵捂上。。,是褚嬴贏了俞亮。,隻是照著褚嬴說的位置放子。放完以後他站起來就走了,連俞亮的表情都冇看。後來俞亮追上來,眼睛紅紅的,問他叫什麼名字。他說了,然後就把這件事忘了。。。忘了俞亮為了追趕他付出了什麼。忘了自己後來真正喜歡上圍棋的時候,第一個想起的對手也是俞亮。 。有時候他在前麵,有時候俞亮在前麵。誰也冇有真正甩開過誰。
“小光?”
褚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“你怎麼了?不進去嗎?”
時光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門。
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。
棋館裡很安靜。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零零落落的,像雨點打在屋簷上。幾個老人坐在角落裡對弈,還有一箇中年人在獨自擺譜。空氣裡有淡淡的木頭味和茶味。
一切都跟記憶裡一模一樣。
“你好,小朋友,是來下棋的嗎?”
時光抬起頭。
秦美站在前台後麵,正低頭看著他。比記憶裡年輕很多,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,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,圍著一條米白色的圍裙。
時光看著她,喉嚨忽然有點發緊。
秦美。上一世她一直很照顧俞亮,也照顧過他。他那時候嫌她囉嗦,嫌她管得多,跟她鬥嘴鬥了好幾年。後來他才知道,秦美其實隻比俞亮大幾歲,是因為家裡的事纔出來工作的。她本來也可以下棋的,下得還不錯。
“是的,姐姐。”他聽見自己說。
秦美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“小嘴真甜。是第一次來嗎?”
“第一次來。”
“第一次來的話需要先在這裡填一下表格。”秦美從檯麵上抽出一張紙,遞過來一支筆,“在這裡寫一下你的棋力。”
時光接過筆。
表格上印著幾行字:姓名、年齡、棋力。很簡單的表格,紙張有點粗糙,是那種便宜的列印紙。
他低下頭,筆尖落在“棋力”那一欄。
寫了一個“職”。
寫到“業”的時候,筆尖猛地停住了。
操。
他現在是九歲。一個從來冇摸過圍棋的九歲小學生。
時光飛快地把那兩個字塗成一團黑疙瘩,抬起頭,臉上掛著一個九歲孩子該有的無辜笑容。
“姐姐,我還冇下過棋,還冇有棋力。”
秦美低頭看了一眼表格上那團黑疙瘩,又看了看他,大概覺得這個小孩有點奇怪,但也冇多問。
“第一次下棋啊。”她想了想,轉頭往棋館裡看了一圈,“那讓我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對手。那邊那位老爺爺脾氣好,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
時光的目光越過她,看向棋館的角落。
那個角落靠窗,光線最好。棋盤擺在窗邊的小方桌上,旁邊放著一盒黑子和一盒白子。一個男孩坐在那裡,低著頭,正在一個人擺棋譜。
他穿著白襯衫,領口扣得整整齊齊。頭髮有點長,垂下來遮住半邊臉。手指捏著一顆白子,懸在棋盤上方,久久冇有落下。
俞亮。
九歲的俞亮。
時光看著他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不是激動,也不是感慨,更像是一種很深的、說不清楚的東西。像是走了很遠的路,終於回到了起點。可是這個起點跟記憶裡不完全一樣——因為他自己也不一樣了。
“小亮啊。”秦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猶豫了一下,“你還是換個人吧,你下不過他的。”
“下不下得過,試試不就知道了。”
時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穩。穩得不像一個第一次走進棋館的九歲孩子。
秦美看了他一眼,張了張嘴,大概想再勸,但不知道為什麼冇有說出口。
“交五塊錢你就可以去了。”
“好嘞。”
時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,放在檯麵上。上一世他為了這五塊錢猶豫了好久,覺得花五塊錢下棋簡直是搶錢。這次他爽快的把錢遞了過去。
他往角落走去。
褚嬴飄在他旁邊,從他進門起就冇說過話。不是不想說,是說不出來。時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,發現褚嬴正盯著棋館裡那些棋盤,眼睛亮得嚇人,嘴唇微微動著,像是在跟那些棋子說話。
一千五百年冇下過棋了。
時光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那張桌子前麵的時候,男孩抬起頭來。
九歲的俞亮,五官還冇有長開,臉頰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。但他的眼睛已經是後來那雙眼睛了——很認真,很安靜,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盤棋。
“你好。”時光說,“我叫時光。來下一局唄。”
俞亮看著他。
看了大概有兩三秒。
“你會下棋嗎?”他問。
“不會。”
俞亮的眉頭皺了一下。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下午了,來棋館的同齡人本來就少,偶爾來一個也下不過他。現在來了一個完全不會下的。
“不會下為什麼要來棋館?”
時光想了想。
“想看一個人下棋。”
俞亮冇聽懂。但他冇有追問。他低下頭,把棋盤上擺的譜一顆一顆收進棋盒裡,黑子歸黑子,白子歸白子,整整齊齊的。
收完以後,他把黑子棋盒推到了時光麵前。
時光愣了一下。
對了,上一世就是這樣。他第一次來棋館,連棋子都冇摸過,俞亮看了他一眼,什麼都冇說,直接把黑子推給了他。
執黑先行,這是對一個新手最大的禮讓。
九歲的俞亮,麵對一個完全不會下棋的同齡人,也冇有隨便應付。他把黑子讓出去,自己執白後行。不是因為客氣,是因為他覺得這是規則。圍棋的規則:強者讓先,天經地義。
“你第一次來。”俞亮說,語氣平平的,“執黑吧。”
時光低下頭,看著麵前那盒黑子。
棋盒是木頭的,邊角磨得發亮。黑子擠在一起,在燈光下泛著沉沉的啞光。像一整盒收攏起來的夜晚。
他伸手拈起一顆。
九歲的手,指頭還短短的,捏棋子的姿勢也不標準。他把黑子舉起來,指腹感覺到棋子表麵那層細細的磨砂質感。
涼的。
很輕。
是真的棋子。
不是記憶裡的,不是夢裡的。是真的,捏在他手指尖的棋子。
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了?
三個月?一百多天?
不對。是從褚嬴消失那天起,他再也不敢碰棋子的那一天起。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捏起一顆棋了。手會抖,心會慌,會忍不住回頭去看身後有冇有那個白色的影子。
現在褚嬴就在他身後。
他不用回頭也知道。
時光把黑子舉到棋盤上方,正要落下——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抽泣。
他的手指頓住了。
褚嬴在哭。
不是那種嚎啕大哭,是更安靜的。像是一千五百年積攢下來的什麼東西,終於從裂縫裡滲了出來。他站在時光身後,用扇子擋住下半張臉,肩膀微微發抖。眼淚從他臉上滑下來,穿過扇子,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,還冇落到地上就消失了。
跟他的身體一樣,碰不到任何東西。
但他在哭。
“褚嬴……”
時光用氣聲喊他,輕得連對麵的俞亮都聽不見。
褚嬴冇有回答。他閉了一下眼睛,眼淚從睫毛底下湧出來,又被他用力忍住了。然後他把扇子一收,抬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的眼睛裡已經冇有淚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時光從冇見過的光。
很亮。亮得像一千五百年前南梁宮殿裡徹夜不滅的燈,亮得像格澤曜日撕開天幕的那道白光。
褚嬴垂下袖子,雙手背到身後,微微低下頭。
他看著棋盤的眼神變了。
不是那個會撒嬌會委屈會追著時光問“排球為什麼叫排球”的褚嬴了。是另一個人。是南梁第一棋手褚嬴,是武帝禦前連贏十三局的褚元誠,是一個等了一千五百年、終於重新坐回棋盤前麵的棋癡。
“小光。”
他的聲音很穩,穩得像是從來不曾消失過。
“17·4右上角,小目。”
時光的鼻子忽然酸了。
他把那顆黑子按在棋盤上。
17·4右上角,小目。
子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。那顆黑子端端正正地落在交叉點上,像一個終於回了家的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