駛出皇城後,水域變得遼闊,前路青山巍峨,天地蒼茫。
河麵上的風很大,吹得衣角獵獵作響,皇後背著手站在船頭,經過歲月洗禮的眼角掛著淡淡的細紋,目光卻鋒銳明亮。
蒼舒越站在她身後,墨綠的衣袍翻飛。
「看到了嗎,這是大庸的山河,是爹孃傾儘一生守護的地方。」皇後抬手指向前方。
「我知道。」蒼舒越垂下眼。
正是因為知道,所以心中有一根刺。
「蒼舒越,抬起頭,好好看看,這山河美不美。」皇後聲音冷厲。
「我不想看。」
「可是我想看。」皇後轉過身,銳利的目光望進他眼底,語帶嚮往地開口。
「在宮裡的每個日夜,我都想出來看看,看山巔日出,看海上月落,看星垂平野。我想騎馬過草原,想乘舟破萬裡,想徒手越險峰,這萬裡江山的每個角落,我都想去看看。」
垂在身側的五指攥緊,蒼舒越啞聲道:「快了阿姐,你再等等,等允禮繼位,你就不必再受困於……」
「困住我的從來都是我自己。」皇後打斷他,輕嘆一聲。
「爹孃還在的時候,我依戀父母,冇有遠行。爹孃不在後,我憐你幼小,自我禁錮在深宅。後來我愛上一個人,恨過也怨過,卻始終割捨不下,於是我囚於宮牆。
「我心有嚮往,卻自始至終冇有踏出一步,是因為在我心裡始終有比遊覽山河更重要的存在。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,我從未後悔。」
蒼舒越緩緩閉上眼,「所以呢?」
皇後抹開眼角的淚水,握住他的手,「阿越,你長大了,你為阿姐和禮兒做的一切,阿姐都知道,阿姐隻是想告訴你,世界很大,不隻有阿姐,你該為自己而活。」
一想到丈夫說的,弟弟為了救允禮雙腿被廢,又因為她戰死沙場自刎而亡,她的心就像被緊緊攥住,痛得她快要無法呼吸。
望著長姐淚濕的雙眼,蒼舒越也不禁紅了眼眶,「可是我隻有阿姐。」
自記事起,他的世界就隻有阿姐。
阿姐撫養他長大,教他練功,陪他讀書,白天護在他身前,晚上安慰他入睡。阿姐彌補了他失去的一切,對他而言,長姐就是他的全部。
他攥住皇後的衣角,「我知道,你和蕭琰和好了,我可以不跟他作對,但是阿姐,你不能丟下我,我們纔是一家人。」
眼前的畫麵與腦海中的記憶重疊,皇後的淚流得更凶了,「剛纔還說你長大了,怎麼這會又跟小時候一樣。阿姐怎麼會不要你呢。」
皇後抬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,以前需要彎腰擦拭的臉龐,現在要踮起腳才能夠到,那個小時候總是喜歡牽著她衣角的小哭包已經長大了,但又冇有完全長大。
心中一時感慨萬千。
知道現在跟他說再多都冇用,皇後擦乾臉上的淚水,直接換了個話題。
「好了,不說這些了,我還有件事要拜託你。」
「阿姐你說。」蒼舒越頷首,眉眼間又恢復一片清冷淡然,彷彿剛纔哭著喊阿姐的另有其人。
皇後也不多廢話,開門見山道:「去襄陽的路上,你多照看一下小鹿,那孩子身子嬌弱,萬萬不能受傷,你務必保護好他。」
她頓了頓,才又堅定道:「若有萬一,禮兒和小鹿之間,你優先選擇小鹿。」
蒼舒越沉默,「阿姐很喜歡他。」
不是疑問,而是肯定。
提起那古靈精怪的孩子,皇後嘴角就抑製不住上揚。她側身望向船艙內,尋到正在和蘇硯安打鬨的少年,笑道:「小鹿很可愛不是嗎?」
最後這句話她是看著蒼舒越的眼睛說的。
「……」蒼舒越說不出否定的話。
「阿姐很愛這片江山,也很喜歡小鹿這孩子,所以他不能有事。」皇後笑了笑,「但願有一天你也能聽到。」
蒼舒越眼底閃過一絲疑惑,沉思片刻後,道:「我知道了,我會保護好他。」
皇後點點頭,「當身邊的人都認為你討厭一個人的時候,你心裡是如何想的就已經不重要了。我也是最近才明白這個道理。」
「這些年我對阿琰不冷不熱,導致身邊的人都覺得我怨恨他,因此處處看他不順眼,讓他受了不少冷待。可他從未怨過我,還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你的無禮,我希望日後你能對他和氣一點。」
蒼舒越抿著唇角,不情不願地點頭。
皇後拍了拍他的肩膀,越過他往船艙走,「我感覺小鹿這孩子還挺喜歡你的,但是他們都跟我說,你很排斥小鹿,是真的嗎?」
拋下這個問題,她揮揮手進了船艙。
蒼舒越獨自站在船頭,河風喧囂,吹得他腦子亂轟轟的,良久他擠出兩個字:「……冇有。」
輕輕的兩個字被風一吹就散了,隻有他自己聽到。
皇後剛回到船艙坐下,武隆帝和大皇子也回來了,大皇子眼圈又紅又腫,進來後還一直在抹眼淚,模樣好不可憐。
有鹿把蘇硯安剝好的荔枝送給大皇子,關切道:「大皇兄,是父皇打你了嗎?還是罵你了?你告訴我,我幫你報仇!」他把胸口拍的砰砰響。
武隆帝翻白眼,無緣無故的他怎麼可能打人,他有那麼殘暴嗎?
大皇子哭著搖頭。
蘇硯安看了眼被借花獻佛的荔枝,又瞅了眼好友通紅的眼睛,跟著安慰:「再哭小鹿就給我做弟弟了。」
寫作安慰,讀作威脅。
大皇子果然不哭了。
皇後揪了武隆帝大腿一把,壓低聲音道:「你怎麼不讓他哭完再回來?」
很痛,但是不敢吱聲,武隆帝委屈地解釋:「我也想,但是他根本停不下來。」
生了個哭包兒子他能怎麼辦?
大皇子握住有鹿的手,聲淚俱下,「七弟,你辛——」
話說到一半就被武隆帝捂住嘴拖走了。
皇後笑嗬嗬道:「外麵風大,你大皇兄吹傻了。」
有鹿:「??」
【什麼情況,大皇兄腦子進水了?莫名其妙的說什麼呢?貔貅——】他緊急呼叫貔貅。
貔貅從矮幾底下爬出來,【老大,出什麼事了?】
有鹿兩眼一黑,【我還以為你剛纔不在,是跟出去偷聽了,結果你躲在下麵偷吃?】
【剛纔人少,方便偷吃。】貔貅嬌羞地扭了扭。
有鹿笑了,人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。
假裝在喝茶的皇後暗暗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