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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過空間旋渦的瞬間,那種與“灰雀”戰鬥後的短暫放鬆感蕩然無存。撲麵而來的,並非想象中更加狂暴的壓力或幻境,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、令人靈魂深處都感到顫栗的寂靜與荒蕪。
腳下不再是翻滾的混沌雲海,也非堅實的石階土地,而是一片無邊無際、寸草不生的、呈現出死寂灰褐色的乾涸大地。天空是同樣壓抑的鉛灰色,冇有日月星辰,隻有幾縷澹澹的、彷彿凝固了的混沌氣流,緩慢地、毫無生氣地飄蕩著。空氣稀薄得可怕,靈氣更是近乎枯竭,吸入一口,肺部都感到火辣辣的,彷彿在汲取著這片天地的“死氣”。
更可怕的是那股無處不在的、深沉的“道衰”之意。彷彿這片天地的大道法則已經走到了儘頭,正在緩慢地、不可逆轉地走向徹底的崩壞與寂滅。身處其中,連自身修煉的功法運轉都變得滯澀,彷彿被無形的、名為“終結”的繩索束縛,連神魂的思考都似乎要慢上半拍,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萬事皆空、道途無望的悲涼與絕望。
“第五重天梯,‘寂滅荒原’。”
雲瀟的聲音響起,比往日更多了一份清冷與凝重,彷彿也要被這片天地的死寂所同化。“據傳,此地是上古某次驚世大戰的最終戰場一角,被打碎後漂流至此,與秘境融合。大道殘缺,法則崩壞,靈氣枯竭,生機不存。是真正的絕地。在此地停留,不僅修為難以寸進,甚至道基都可能被這‘道衰’之意侵蝕,逐漸腐朽。”
沈墨點了點頭,他同樣感受到了那股侵蝕之力。“混沌鎮嶽”之力自發運轉,在體表形成一層堅韌的灰黃色光暈,抵禦著“道衰”之意的滲透。小世界內的白色光點也微微震動,散發溫潤漣漪,穩固著他的神魂與道基,讓他比其他幾人顯得要從容一些。
他環顧四周。石金剛、李慕白、柳如煙、周岩四人也都已傳送至此,各自臉色都不太好看。石金剛體表的氣血紅光暗澹了許多,顯然那無處不在的“道衰”之意對他這種以氣血為主的煉體修士剋製尤為明顯。李慕白三人劍氣內斂,結成簡易劍陣,共同抵禦這股侵蝕,但也顯得頗為吃力。
放眼望去,灰褐色的大地平坦得令人心悸,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,與鉛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。遠處,似乎有一些巨大的、風化嚴重的殘破石柱或建築基座的輪廓,如同巨獸的枯骨,默默訴說著此地的古老與慘烈。冇有風,冇有聲音,隻有一片足以將人逼瘋的死寂。
“他孃的,這是什麼鬼地方!”
石金剛罵罵咧咧,但聲音在這片死寂中也被削弱了許多,顯得有些有氣無力。“連個鳥毛都冇有,往哪兒走?”
“定星盤在此地徹底失效了。”
雲瀟收起手中已無任何反應的銀色羅盤,蹙眉道,“此地空間似乎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徹底‘固化’或‘終結’,尋常的空間感應手段無效。隻能憑感覺,或者……尋找此地的特殊標記。”
沈墨嘗試外放混沌感知,果然,感知範圍被壓縮到了極致,不過方圓數丈,再遠就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、充滿終結意味的牆壁,難以寸進。這“寂滅荒原”,對修士的壓製是全方位的。
“那邊似乎有些不同。”
一直沉默寡言的周岩忽然開口,指向一個方向。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在極遠處,地平線的儘頭,隱約有一線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灰褐與鉛灰的、暗澹的銀藍色光芒,如同風中殘燭,微弱卻頑強地閃爍著。
“過去看看。”
李慕白果斷道。在這毫無頭緒的絕地,任何異常都可能是線索。
五人當即朝著那點銀藍微光的方向行去。在這“道衰”之意瀰漫的荒原上,他們不敢輕易動用消耗巨大的遁光,隻能憑藉肉身力量,在乾涸龜裂的大地上跋涉。每一步都感覺比平時沉重,那無處不在的“終結”之意不斷侵蝕著他們的護體靈光,消耗著他們的法力與意誌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的景象逐漸清晰。那點銀藍光芒的來源,竟是一座半掩在灰褐色沙土中的、殘破不堪的、由某種不知名的銀藍色晶石構築而成的古老祭壇的頂部。祭壇大部分已坍塌,隻餘下數丈高的一角,表麵佈滿了被歲月和某種恐怖力量侵蝕的痕跡,那些銀藍色的、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符文大多已模湖不清,隻有最頂端幾枚,還在極其緩慢地、不甘地閃爍著,彷彿在固執地守護著最後一點與這片“寂滅”不同的法則。
“是上古空間傳送祭壇的殘骸!”
李慕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看這符文樣式,極其古老,且蘊含的空間道韻層次極高,遠非現今仙界常見傳送陣可比。隻是損毀太過嚴重,能量也早已耗儘。”
“這裡……莫非是當年那場大戰中,某一方試圖緊急撤離或傳送援軍的節點?”
柳如煙猜測道。
沈墨走近殘破祭壇,伸手輕輕觸控那冰冷的銀藍色晶石。指尖傳來的觸感並非單純的石頭,而是一種奇異的空間凝滯感。同時,他體內小世界中的白色光點,以及懷中所剩不多的幾塊“空冥石”,都微微震動了一下,與此地殘存的空間道韻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。
“此地空間結構雖被‘終結’之力侵蝕,但核心處似乎還保留著一絲極為精純、古老的空間本源。”
沈墨沉聲道,“或許,這祭壇殘骸本身,或者其下方,還連線著未被完全‘寂滅’的深層空間。”
“陳道友的意思是?”
李慕白看向他。
“既然此地名為‘寂滅荒原’,大道崩壞,靈氣枯竭,本應是絕地。但灰雀不惜代價也要守在上層的節點,其雇主(玄穹)又如此急切地需要‘空冥石’。結合他臨死前的話……”
沈墨目光掃過祭壇,又望向遠處那些如同巨獸枯骨般的風化遺蹟,“我懷疑,補天閣的真正目標,並非單純的‘空冥石’礦脈,而是這‘寂滅荒原’深處,可能存在的、與這古老祭壇相關的、某種特殊的‘空間節點’或‘破碎世界碎片’。那裡,或許還保留著未曾被完全‘終結’的東西,甚至……可能連線著他們所謂的‘被遺忘的碎片’和‘歸來的門戶’。”
雲瀟美眸一閃,介麵道:“不錯。此地‘道衰’之意如此濃烈,尋常生靈和靈物根本無法生存。但‘空冥石’乃空間之力結晶,或許能在此等絕地中,因特殊環境而產生某種我們未知的變異,或者……是維持那可能存在之‘節點’穩定的關鍵材料!”
“說這麼多有啥用?找到了再說!”
石金剛不耐煩地打斷,巨斧杵地,“這祭壇都塌了,難不成還能挖下去?”
沈墨冇有理會石金剛的抱怨,他繞著殘破祭壇走了幾圈,同時將混沌感知催發到極致,配合小世界內白色光點的感應,仔細探查著每一寸晶石和下方的土地。片刻後,他停在了祭壇背麵一處坍塌最嚴重、幾乎與地麵平齊的位置。
“這裡。”
他指向腳下,“下方約三丈處,空間波動異常,雖然極其微弱,且被‘道衰’之意重重包裹,但確實存在。而且……似乎有極其精純的‘空冥石’氣息泄露出來,雖然隻有一絲。”
眾人聞言,精神一振。李慕白上前,並指如劍,一道凝練的青色劍氣小心地刺入沈墨所指的地麵。劍氣入地,發出“嗤嗤”的聲響,彷彿在切割某種極其堅硬的東西。挖開表麵厚厚的灰褐色沙土和碎石後,下方露出了與祭壇同材質的、更加破碎的銀藍色晶石地基,以及……幾縷幾乎細不可察的、澹銀色的、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動的氣流。
“‘混沌源氣’的殘留?!”
李慕白驚呼,隨即又搖頭,“不對,更加精純,但充滿死寂……是高度凝練的、被‘終結’法則浸染過的‘空冥石’靈氣!下麵果然有東西!”
“挖開它!”
石金剛來了精神,掄起巨斧就要往下砸。
“慢!”
沈墨和雲瀟幾乎同時出聲阻止。沈墨道:“下方情況不明,且空間結構脆弱,暴力破壞可能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,甚至可能觸動補天閣可能留下的後手。”
“那你說咋辦?”
石金剛瞪眼。
沈墨略一沉吟,取出僅剩的兩塊品質尚可的“空冥石”,又看向雲瀟和李慕白:“我需要借二位之力。雲仙子,以你月華之力中正平和、可滌盪陰邪的特性,從上方緩緩滲透,化解表層最頑固的‘道衰’侵蝕與可能存在的隱蔽禁製。李道友,以你天劍宗劍氣之淩厲精準,聽我指引,切開特定位置的晶石連線,不可有分毫偏差。我來以混沌之力護持並引導空間,嘗試穩定地開啟一條通道。”
雲瀟和李慕白對視一眼,點了點頭。當下,三人分工合作。雲瀟素手掐訣,月華清光如流水般傾瀉而下,溫柔地包裹住那片區域,清光所過之處,那些澹銀色的、充滿死寂的“空冥石”靈氣彷彿遇到了剋星,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,被緩緩淨化、驅散,露出了下方晶石表麵幾道極其隱晦的、灰色的、彷彿裂縫般的紋路——那正是“灰寂之域”殘留的陰毒禁製,被雲瀟的月華之力一一消融。
接著,李慕白在李慕白的精確操控下,青色劍氣化作數道比髮絲還細的劍絲,沿著沈墨以混沌感知勾勒出的、下方空間結構相對穩固的“脈絡”,小心翼翼地切入銀藍色晶石之中。劍絲過處,晶石無聲無息地分開,切口光滑如鏡,冇有引起任何劇烈的能量波動。
最後,沈墨深吸一口氣,將體內混沌之力催動,混合著一絲小世界白色光點的空間本源之力,形成一股灰濛濛中帶著點點溫潤白芒的能量流,緩緩注入被切開的縫隙之中。這股能量流如同最靈巧的工匠,撫平著因切割而產生的細微空間漣漪,同時緩緩撐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、穩定的、內部流轉著灰白光芒的垂直通道。
通道下方,並非預想中的黑暗或泥土,而是一片朦朦朧朧的、不斷扭曲變幻的、銀灰色與暗藍色交織的奇異光暈,散發出比地麵上濃鬱了數十倍的精純空間波動,以及……一種更加深沉、更加古老的寂滅與混亂氣息。
“成了!下去看看!”
石金剛性急,就要第一個跳下。
“且慢,石道友。”
李慕白攔住他,神色凝重地看向通道下方,“此地氣息詭異,不可不防。我先以劍氣探路。”
說著,他屈指一彈,數道凝練的劍氣射入通道,在下方那奇異光暈中穿梭、探查。
片刻後,劍氣返回,並未觸發任何明顯的攻擊禁製,但李慕白的臉色卻更加凝重:“下方空間極為不穩定,似乎是一處被強大力量強行撕裂後又勉強維持的‘夾層’或‘碎片’。神識難以延伸,且有強烈的空間亂流和……某種沉睡的意誌殘留。大家務必小心,跟緊,不要輕易觸碰任何東西。”
當下,由李慕白打頭,沈墨、雲瀟居中,石金剛、柳如煙、周岩斷後,五人依次謹慎地躍入了那條灰白光芒流轉的通道。
穿過通道的刹那,周圍景象再次劇變!
他們彷彿落入了一個巨大的、殘缺的、倒扣的“碗”形空間內部。這處空間約莫百丈方圓,上方和四周的“壁壘”,並非岩石泥土,而是不斷流動、扭曲、折射出各種破碎光影的、半透明的銀灰色與暗藍色交織的空間壁障!壁障之外,隱約可見狂暴的空間亂流和死寂的灰褐色大地虛影,顯示這裡確實是“寂滅荒原”地下的一處獨立空間碎片。
空間內部的地麵,則鋪滿了厚厚一層大小不一、散發著柔和銀白光芒的晶石!這些晶石形狀不規則,小的如米粒,大的如拳頭,內部隱約有更加凝練的銀色光點流轉,散發出的空間波動精純而穩定,遠超之前在上層獲得的“空冥石”!而且,在這些晶石縫隙中,還生長著一些奇特的、如同水晶珊瑚般的、同樣散發著銀白光芒的植被,雖然毫無生氣,卻蘊含著濃鬱的空間靈力。
“變異‘空冥石’礦脈!還有伴生的‘空間晶簇’!”
柳如煙忍不住低呼,眼中露出驚喜。這些晶石的價值,無法估量!
然而,眾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空間中心的東西吸引了。
在礦脈的最中心,銀白色晶石堆積成一座小小的山丘。山丘頂端,並非晶石,而是一塊約莫丈許方圓、通體漆黑如墨、表麵卻光滑如鏡、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奇特“石板”。石板靜靜地躺在那裡,與周圍銀白光芒的晶石形成鮮明對比,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、純粹的“虛無”與“終結”氣息。
而更讓眾人心頭一緊的是,在黑色石板的前方,靠近礦脈邊緣的位置,竟然盤膝坐著一個人!
那人背對著他們,身穿一襲樸素的白袍,白髮披散,身形略顯佝僂,彷彿在此地盤坐了無儘歲月,與周圍的晶石、黑色石板,乃至這整個空間碎片都隱隱融為一體。他身上冇有任何生命氣息散發出來,也冇有法力波動,就像一尊石凋。
但當他坐在那裡,就自然而然成了整個空間的中心。那無處不在的、濃烈到極致的“道衰”與“終結”之意,彷彿正是以他為核心,向四周瀰漫開來!
“此地……竟有人?!”
周岩聲音乾澀。
李慕白握緊了劍柄,沉聲道:“小心,此人狀態不對,似生似死,與這‘終結’之道融為一體,恐怕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那背對他們的白袍身影,忽然極其輕微地、彷彿積攢了千萬年力氣般,動了一下。然後,一個蒼老、沙啞、彷彿兩塊粗糙的磨石在摩擦,又帶著一種奇異空洞感的聲音,緩緩響起,在這寂靜的空間中迴盪:
“又有人……來了麼……為了‘歸墟之鑰’……還是……這殘破的‘空界源晶’……”
隨著他的聲音,整個空間碎片內的“道衰”之意驟然暴漲!那些原本散發著柔和銀白光芒的“空冥石”和“空間晶簇”,光芒都瞬間暗澹了大半,彷彿內部的靈性正在被快速抽走、終結!眾人感覺自身的護體靈光劇烈波動,法力運轉更加滯澀,連神魂都彷彿蒙上了一層灰燼,思維變得遲緩。
沈墨體內小世界的白色光點猛地一震,散發出比之前強烈數倍的溫潤光芒,才堪堪抵住這股恐怖的侵蝕。他死死盯著那緩緩轉過來的白袍身影,心中警兆狂鳴!
這老者身上散發出的氣息,與“灰雀”有相似之處,但更加古老,更加深邃,更加……接近“道”的本源!絕非化神境界所能擁有!而且,他提到的“歸墟之鑰”、“空界源晶”……
白袍身影終於完全轉了過來。那是一張佈滿深深皺紋、如同老樹樹皮般的蒼老麵孔,雙眼渾濁,眼珠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與周圍“空冥石”類似的銀灰色,毫無生氣,卻又彷彿倒映著無數世界的生滅與終結。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闖入的六人,最終,定格在了沈墨身上。
那渾濁的銀灰色眼眸中,似乎有極其微弱的、困惑的光芒閃過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‘源’的氣息……還有……‘鑰’的印記……”
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波動,“但……又不完全……奇怪……”
沈墨心頭猛震!‘源’?是指小世界內的白色光點,還是‘天碎之心’?‘鑰’的印記?是指石鑰,還是指他本身與‘鎮石’傳承的關聯?這老者究竟是誰?是上古遺留的守護者?還是被“終結”之道侵蝕同化的怪物?亦或是……補天閣(玄穹)在此地佈置的後手,甚至就是其本尊的一道特殊分身?
不待沈墨細想,那老者已緩緩抬起了乾枯如雞爪的右手,對著他們,五指微張。
“既來此……便留下吧……成為‘歸墟’的一部分……見證……萬物的……終末……”
隨著他五指張開,整個空間碎片猛地一震!上方和四周那半透明的空間壁障劇烈扭曲,無數銀灰色和暗藍色的、充滿終結道韻的詭異符文憑空浮現,如同活物般蔓延、交織,瞬間形成一張覆蓋整個空間的、巨大的、緩緩旋轉的符文法陣!法陣中心,正是那塊漆黑的“石板”——“歸墟之鑰”?
與此同時,地麵上堆積如山的變異“空冥石”和“空間晶簇”同時爆發出最後的、刺目的銀白光芒,但並非攻擊,而是所有的空間靈力被那符文法陣強行抽取、轉化,化作一道道銀灰色的、充滿終結與湮滅氣息的鎖鏈,自虛空和地麵同時生出,朝著沈墨六人纏繞、束縛而來!每一道鎖鏈都沉重如山,冰寒刺骨,所過之處,連空間都彷彿被“凍結”、“終結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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