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小男孩的肚子那兒的皮,很薄的,像蟬的翅膀一樣,裏麵蠕動的東西,不隻是什麽上古醫典的殘篇,也是一個很不好的獻祭。
黑色的那些字好像活了過來,跟著小男孩那點點呼吸,就那麽一點點地、很嚇人地擴大著,像在肚子上麵寫字。
雲知夏半蹲在小男孩的旁邊,她的手摸了摸那很涼的麵板。
她是個很厲害的藥師嘛,她一下子就看出來了這個所謂的“活體書架”。
這是藥盟很毒的一種方法,就是在小孩子還沒長大的時候,用專門的金錯針紮進去,把那些不能學的控製別人心神的《控心篇》,就直接刻在了他的髒器外麵。
現在,那個母蠱死了,所以平衡被打破了呀,這些有毒藥墨的紋路就開始有很強的排異反應了。
如果不馬上弄掉的話,這個小男孩在一炷香的時間裏麵,就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內髒被藥墨給爛掉,變成一灘黑黑的水。
“把我的刀包給我拿過來吧。”雲知夏的聲音很平靜的,有點殘酷,在這個安靜的大殿裏麵,就讓人覺得有點冷。
旁邊的針傀生,他早就被這種奇怪的邪術給嚇得不行了,聽到雲知夏的命令,他差不多是爬著把那個很重的鹿皮刀包遞了過去。
“雲知夏!你膽子大嗎你敢!”太常寺的一個老頭子官員終於從驚訝中醒過來了,他指著雲知夏,他的鬍子都在抖,好像要飛起來了,“這裏是公堂!這個小男孩是證據,也是個活人呢!你居然要在大家麵前做那種剖開肚子把骨頭剔出來的事情?你眼睛裏還有沒有王法,有沒有大胤的規矩!”
“王法啊?”雲知夏頭都沒有迴,右手一下子抬起來,鹿皮刀包在太常寺卿那很大的紅木桌子上就一下子攤開了。
刀光,一下就把這個暗暗的大殿給照亮了。
那一排排大小不一樣,形狀很奇怪的手術刀、止血鉗、剔骨剪啊,在燭火下麵散發著讓人害怕的森然氣息。
“在他的肺完全癟下去之前,我會弄好這個剝離的啦。”雲知夏很利索地把一塊泡了烈酒的白布在桌子上鋪開了,她的表情很嚴肅,好像在進行一個很神聖的儀式呢,“如果說王法,那先看看他肚子裏麵寫的那些所謂的‘聖典’,到底是用多少人命堆出來的啦!針傀生,拿著鏡子,把口子弄大一點!”
針傀生雖然被藥盟教過一些不好的東西,但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麵,在雲知夏那很冷清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,他居然就不抖了,手抖抖著接過了一麵特別做的磨砂銅鏡,側身蹲在了手術位那邊。
“刺啦”一聲,雲知夏那把很薄的手術刀,在空中劃了一個很漂亮的弧線,很準地切開了小男孩肚子上那層已經壞死的薄皮。
沒有血噴出來呀。
因為小男孩的氣血早就被那個靜脈蠱給吸光了。
隨著皮翻到兩邊的時候,大殿裏麵響起了一陣忍不住的幹嘔聲。
就看到小男孩的肚子裏麵,腸子和胃之間,包著一層黑紫色的膜。
那上麵密密麻麻地刻著很小的字,每個字都像吸飽了血的螞蝗一樣,在微微地動著呢。
“咚——!”
就在雲知夏的刀尖碰到那層很敏感的膜的時候,大殿外麵突然響了一聲很重很奇怪的鼓聲。
那是之前那個因為言正衡倒台而停了的啞鼓啊!
鼓聲很低很悶熱,但是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次聲波共振。
大殿裏麵的金磚地麵好像都跟著微微地抖起來了,而雲知夏握刀的手呢,也因為這突然的震動,虎口有點麻了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聲越來越密了,有人在暗處發瘋一樣地敲著鼓。
這種頻率啊,肯定是很仔細地算過的,它通過地麵傳過來,直接打到雲知夏的心髒和指尖。
在這種非常精細的手術過程中,就算隻有一點點的偏差,都會讓那層膜破掉,藥墨的毒素會一下子反噬小男孩的心脈。
“要死啦,有人想殺人滅口,順便把證據也弄掉!”針傀生大叫起來,手裏的銅鏡差點掉到地上。
雲知夏眼睛都沒眨一下,額頭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,她的呼吸卻變得很長很平穩。
她在用以前在手術台上練出來的鋼鐵意誌,硬是抵抗著這種惡意的幹擾。
但是,那種共振越來越厲害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,大殿門口那個一直像山一樣穩重的黑影,動了。
蕭臨淵冷哼了一聲,那雙很細長的眼睛裏閃過一抹讓人心驚的紅光。
他沒有迴頭看雲知夏,因為他知道啊,他的戰場在外麵呢。
“本王說過哦,誰要是動她,就一起去死吧。”
隨著這聲像冰一樣刺骨的低語,蕭臨淵的人一下子就從原地消失了。
大殿外麵,兩個蒙著臉的黑衣人啊,光著膀子,拚命地輪動著手裏的玄鐵鼓槌,把所有的內力都用在那麵很大的啞鼓上麵。
他們接到的死命令是,不管怎麽樣,都不能讓雲知夏活著把那層膜給剝下來!
但是啊,在那鼓槌快要打下下一次重擊的時候,一隻戴著玄鐵護腕的大手,沒有一點預兆地抓住了鼓槌的末端。
那種排山倒海一樣的力氣啊,在那隻手麵前,就像泥牛進了大海一樣,沒有了。
那個黑衣人很害怕地抬起頭,看到的是一雙沒有一點溫度的死神一樣的眼睛。
“敲得爽不爽啊?”
蕭臨淵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興奮。
他一下子一拽,那個黑衣人發出了一聲慘叫,整條手臂的骨頭都發出了密集的脆響,居然是被蕭臨淵硬是用內力給震成了碎末!
接著,蕭臨淵反手搶過那玄鐵鼓槌,對著那麵能承受很大力量的巨型啞鼓,重重地揮了一下。
“轟——!”
一聲很大很大的爆炸聲響徹了天際,那麵不知道害了多少條命的陰毒東西,在蕭臨淵這一擊之下,居然從中間裂開了一條很大的縫,然後一下子炸開了,變成了無數碎片飛了出來。
蕭臨淵腳尖輕輕一點,在那兩個黑衣人跌倒之前,他的人很快,指尖輕輕一彈。
伴隨著一連串讓人牙酸的骨裂聲,那幾個藏在暗處敲啞鼓的人,手和腳的關節都被卸掉了,像幾灘爛泥一樣被蕭臨淵一個人一隻手,直接拎進了大殿裏麵去。
“吵人的蒼蠅沒有了。”蕭臨淵隨手把那幾個人扔在地上,目光又迴到了雲知夏身上,溫柔得好像剛才那個殺神隻是個假的一樣,“知夏,你繼續吧。”
大殿裏麵又安靜下來了。
雲知夏的刀尖沒有一點停頓。
在那讓人屏住呼吸的安靜中,她的手穩得像個雕塑一樣。
手術刀在那層黑紫色膜的邊緣遊走,每一點力道都剛剛好,既沒有傷到小男孩脆弱的髒器,又把那層帶著罪惡字跡的薄膜完整地剝了下來。
“酒瓶。”
雲知夏輕輕叫了一聲。
針傀生急忙遞上一個透明的藥酒瓶。
當那層浸滿了黑色字跡的薄膜被雲知夏用鑷子穩穩地拿起來,慢慢地泡進透明的藥酒裏的時候,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藥酒在碰到薄膜的一瞬間,從清澈變成了很詭異的暗綠色,而那些本來有點模糊蠕動的字跡呢,卻在那藥液的催化下,一下子變得非常清楚,甚至隱約透出一種讓人想吐的血光。
“讀一下啊。”雲知夏放下手術刀,一邊很熟練地給小男孩做最後的縫合,一邊很冷地看向那些已經癱在地上的太醫署官員。
那些平時自以為很高傲的名醫啊,此刻顧不上什麽體麵了,都顫抖著爬上前去,瞪大了眼睛看向藥酒瓶裏的薄膜。
隻看了一眼,排在最前麵的幾個老太醫就臉色白了,其中一個人更是直接歪在一邊,瘋狂地吐起來。
“這……這哪裏是什麽醫典啊……”那太醫顫抖著聲音,好像看到了地獄一樣,“這是《控心篇》的真跡……‘把小孩子活著拿來,用金針紮三千次,把他的七竅都堵住,把毒藥放到肚子裏……做成活的書架,可以把藥性儲存一百年不壞’……”
“還有這裏哦……‘試藥的方法,先割他的肢體,再用狗骨頭接上,看看他排不排斥,記住他痛苦的聲音’……”
整個太常寺大殿,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很大的停屍間。
原本被言正衡當成神跡、被看作大胤醫術根本的《百骸錄》,現在呢,正很清楚地展現著它最真實、最變態、最邪惡的一麵啊。
這根本就不是救人的聖典,而是一本惡魔的筆記,記錄了百年來藥盟為了追求長生和禁術,如何在活人身上做這種沒人性的試驗。
言正衡那張本來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,在這一刻變得很灰敗了。
他張著嘴,那斷掉的下巴隻能發出絕望的喘息。
他知道啊,他辛辛苦苦經營了一輩子的名聲,他背後那個很大的藥盟,都在雲知夏這一刀之下,被切得碎掉了。
雲知夏已經完成了最後的縫合了啦。
她解開沾滿髒東西的圍裙,擦幹指尖的殘血,慢慢地站了起來。
那一刻,就算她身上沒有很漂亮的衣服,就算她頭發有點亂,但在這群所謂的厲害醫生麵前,她就像是掌管生死的審判官呢。
“這就是你們說的‘醫道聖典’嗎?”雲知夏的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停在那些曾經聯合起來彈劾她的太醫身上,“以這個為基礎,你們學的是醫術,還是殺人的技術啊?”
沒有人敢說話。
那些平時很高高在上的太醫們,此刻低著頭,就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的皮影一樣。
“從今天開始,太醫署所有基於《百骸錄》的藥方、舊規矩啊,全部都廢掉。”雲知夏的聲音不大,卻在每個人心頭激起了很大的波浪,“在大胤的土地上,醫術要是****了,就不配叫做‘醫’!”
她轉過頭,看向那位被蕭臨淵護在下麵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的呼吸雖然微弱,但已經平穩下來了呢。
“把這個孩子帶下去,交給歸經叟好好照顧一下。”雲知夏吩咐完,隨後慢慢轉身,針尖直接指向上首那位已經完全癱在椅子上的太常寺卿。
“大人啊,證據已經剝下來了,真相也已經很清楚了。”雲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,“這個審判,是不是該有個結果了呢?”
太常寺卿顫顫巍巍地扶著桌角站起來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很無聊地擦著手裏玄鐵長劍的蕭臨淵。
蕭臨淵察覺到目光,微微抬了抬眼睛,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、像野獸一樣的瘋狂和壓迫感,一下子讓太常寺卿打了個冷戰。
他的手抖得連驚堂木都快拿不穩了。
本來啊,這一場審理,上麵還有那位交待過,還有藥盟那不能撼動的勢力牽扯呢
可現在,那泡在綠液中的血淋淋的證據,和這位正在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靖王爺,讓他明白,今天如果不給出一個“滿意”的結果,太常寺的大門,恐怕沒有人能走得出去啦。
太常寺卿深吸了一口氣,顫抖著拿起硃砂筆,可就在他準備在那份判詞上寫字的一瞬間,大殿外麵突然傳來一聲尖細而急促的唱喏。
“聖旨到——!”
那聲音從遠到近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權威嚴,一下子就讓安靜的大殿再次陷入了另一種讓人窒息的緊張之中。
雲知夏微微眯著眼睛,和蕭臨淵對視了一眼,兩個人都在對方眼睛裏看到了一抹冷意。
這個旨意來得……還真是時候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