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個銅牌子撞在一起的聲音,雲知夏聽了,就好像是棺材板在互相打一樣,很不好聽。
在高台上,有三個老頭。他們的年紀加起來非常非常大。
他們站在很高的地方,白鬍子在風裏一動一動的,看起來很嚴肅。
“藥祖說過,禁術不能外傳,誰外傳了就要被殺掉。”
中間那個帶頭的老頭說話聲音很難聽,感覺很老氣。
他看著雲知夏手裏那個叫“燼引”的藥,眼神好像在看一個蟲子。
雲知夏覺得這很好笑。
她剛差點死了,現在渾身都不得勁,實在沒力氣跟這些老頑固客氣啥的。
“你說完了嗎?”
雲知夏拿著那個綠色的玉管,一邊玩一邊走上台階,她走路有點飄,但是還算穩當。
藥廚娘想跑過來,她手裏端著一碗熱粥,叫“清歡三合粥”,還沒給出去呢,就被兩個沒表情的守衛用長槍給攔住了。
粥灑出來一點,掉在了一雙很髒的鞋上,很快就涼了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雲知夏沒迴頭,她說話聲音不大,但藥廚娘聽了就很安心了。
她走到桌子前,然後“啪”的一下,把那個“燼引”用力放在了桌子上。
玻璃管撞在木頭桌子上發出了很響的聲音,把那三個老頭的眼皮都嚇得跳了一下。
“你們老是說這個力量是血脈的,那我就問問你們——”雲知夏抬起頭,她眼睛裏都是紅血絲,但是又很亮,“誰生下來就會治病啊?是你?還是你們那個死了幾百年的祖宗?”
“你太放肆了!”左邊的老頭很生氣,他生氣得鬍子都抖起來了,然後說:“你個小孩子懂什麽,那是神的力量,普通人不能亂碰的!”
雲知夏懶得跟他們說話。
她看了看人群,然後指了指角落裏一個坐輪椅的中年人。
那是靜園的老五,他五年前試藥的時候爐子炸了,腰給傷了,下半身早就沒感覺了,腿也動不了。
“把他抬上來。”
小安雖然眼睛看不見,但是他動作很快,推著老五就到了台子前麵。
雲知夏拿出銀針,想都沒想,就紮了老五的穴位讓他感覺不到疼。
然後,她把玉管的塞子拔開了。
一股很濃的、有點嗆人的香味一下子就飄了出來。
“你們看著啊。”
她手腕動了一下,一滴綠色的“燼引”藥水就掉在了老五後腰的“命門”穴上,然後又一滴掉在了“腎俞”穴上。
藥水碰到麵板的時候,發出了“滋滋”的聲音,好像有東西鑽進肉裏去了。
所有人都很安靜。
三個老藥使都瞪大了眼睛,他們等著看這個“邪術”怎麽失敗。
過了幾秒鍾。
一直沒動靜的老五突然哼了一聲,然後,他那條已經五年沒動過的右腿,竟然跟觸電一樣抽了一下。
雖然隻是動了一下下,但是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,覺得這簡直是奇跡。
“動……動了?”有個人小聲說。
老藥使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,他指著雲知夏的手都在抖,然後說:“這是邪術!這是用生命力來換的邪術!這不是正道!”
“正道?”雲知夏聽了就笑了,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手,然後轉身指著旁邊一個剛醒過來的女人說,“她醒了。就是因為我用了你們說的‘邪術’,而不是跪在地上求你們祖宗保佑,懂嗎?”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看著那三個老頭說:“你們守著秘方幾百年,把救人的方法藏起來,除了養了一群沒用的廢人,你們到底救活過一個快死的人沒有?”
“藥是在手裏的,不是在天上的。”
然而,她剛說完這幾句話,園子外麵突然跑進來一個弟子,他滿身都是泥。
“報告——!出事了!”
那個弟子因為跑得太快了,所以摔了一跤,他爬起來的時候臉上都是害怕的表情,然後大聲說:“北嶺村爆發了怪病!是‘赤麵瘟’!病人都發高燒說胡話,還吐黑色的血,村子口已經攔不住人了!”
人群一下子就亂了。赤麵瘟,那可是聽說一碰就會死的病。
高台上的帶頭老頭聽了,不但不著急,反而哼了一聲,說:“這是老天爺的懲罰。這裏被詛咒了,馬上把山封了,不能去救,不然我們也會倒黴的。”
他說話的語氣很冷漠,比天氣還冷。
雲知t夏聽了覺得很好笑。
她一把抓起旁邊的藥箱,那是她吃飯的家夥,哈。
“天罰?”她把藥箱背在肩膀上,結果碰到了傷口,疼得她咧了下嘴,但是眼神更兇了,“你們要是信天罰,就在這兒等死好了。我——隻信人能救自己。”
“走!”
她喊了一聲,然後就轉身往外走。
路過藥廚娘身邊的時候,那個胖胖的女人終於找到機會,把那碗已經有點涼的粥塞給了雲知夏。
“師父,吃完再走吧。”藥廚娘眼睛紅紅的,小聲說。
雲知夏沒拒絕,拿過碗一口就喝光了。
粥喝下去,她的胃總算不那麽疼了。
碗底有一片葉子,上麵用指甲掐了幾個字:【我們跟你】。
雲知夏的手握緊了一點。
她把空碗還迴去,走到了那本很厚的《燈案簿》前麵。
“刺啦——”
是紙被撕開的聲音,她竟然當著大家的麵把那頁寫滿規矩的紙給撕了。
她咬破了手指,用血當墨水,在爛紙上寫了一行新規矩。
她寫的字都帶著血,但是看著很堅決。
“拿去念。”
她把血寫的紙扔到了台子前。
小安跪下來,用手把紙捧了起來。
這個盲人小孩雖然看不見,但他記得師父教過他怎麽寫字。
他用內力大聲地唸了出來,聲音又嫩又堅定,震得房頂的灰都往下掉:
“凡是歸脈的弟子,見到危險不救人的,就趕出師門!凡是不救人的,就不能叫醫生!”
每一個字都好像一個巴掌,打在那三個老藥使的臉上。
他們聽了很生氣,臉都綠了,想發火,卻發現周圍那些年輕弟子的眼神都變了,變得很激動,是一種很狂熱的眼神呢。
桌子是木頭做的。
雲知夏沒再看他們,帶著一群人就出了山門。
走到半山腰的一個懸崖邊,雲知夏突然停了下來。
她感覺背後有點冷,好像有人在看她。
她迴頭。
就看到三個像鬼一樣的脈影使,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懸崖邊的鬆樹上。
他們沒動手,就那麽站著,黑色的袍子在風裏飄,好像在看守,又好像在送行。
那是枯骨子的人。
雲知夏想了想,從身上拿出了一張畫著小人的紙,是藥蛹童留給她的。
她沒帶走,而是蹲下來,輕輕地把它放在了台階上,又用一個小石頭壓住。
“你告訴枯骨子,”她對著沒人的山林說,“我不是要搶他的藥……我是幫他把藥,還給活人。”
突然,風變大了。
那張紙沒壓住,被風吹了起來,在空中飛,像一隻白蝴蝶,飛向了山下有人家的地方。
而在最高的藥心山上,那把本來指著北邊“生門”的大石刀,在沒人注意的時候,刀尖慢慢地轉了個方向,指向了南邊。
南邊就是北嶺村。
離開靜園大概三十裏地,空氣裏的味道就變了。
不是青草的味道了,是一種爛東西和燒焦東西混在一起的怪味,那是燒屍體沒燒幹淨的味道。
前麵的霧氣是粉紅色的,很奇怪,那說明空氣裏有很多帶血的沫子。
路邊的草堆裏,有一個小孩,看起來就三四歲。
小孩的臉紅得很不正常,跟塗了紅油漆一樣,嘴裏還在往外吐黑色的沫子。
在前麵開路的引瘴奴一下子停住了,他使勁聞了聞,這是他跟毒打交道練出來的本事。
他喉嚨裏發出了很低的聲音,那聲音不像人,倒像是一隻野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