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裏有一棵藥心樹,它一個冬天都沒活過來,老園丁都說它死了。
但是今天下雪了,它突然就開花了。花是白色的,不是紅色的那種,和雪混在一起,都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。
雲知夏站在樹下麵,她左眼上的紗布被風吹得有點癢。
她沒撓,就是把身上的大衣裹緊了一點。
她看了一下,本來很安靜的院子裏現在站滿了人。
大概有一百個人。他們都沒穿太醫院的那種好衣服,都穿著很普通的粗布藥袍。袖口都破了。
他們還拿著藥箱,藥箱的樣子都不一樣,有的好有的壞,甚至還有個人用鹹菜壇子當藥箱。
沒有人說話。這一百個人,都看著那個新立的石碑。
老學正站在碑前麵,他看起來很老,背比去年更彎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沒有以前那麽大了,但還是很有力氣,他說:“時間到了。我們今天不拜別的,就拜我們自己。”
他把手舉起來,手裏拿著一本《醫者誓》,然後唸了起來,他說:“我願意當一個好醫生,不怕危險,就是為了病人好!”
這個聲音不大,但是雲知夏感覺到了這個氣氛很嚴肅。
她想,肯定不止我們這裏這樣。在別的地方,肯定也有很多醫生在做一樣的事情。這個感覺,真的很有力量。
“好了。”老學正放下手,好像哭了。
雲知夏從袖子裏拿出一根很普通的銀針,放在手心上。
針尖在雪裏反著光,很冷。
“小安,你過來。”
小安就從人群裏走出來了,他的竹杖在地上敲著,發出篤篤的聲音。
他走到雲知夏麵前,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,看不見東西,但是他知道雲知夏在哪。
“師父。”
雲知夏對小安說:“你看這根針,很小很軟。你現在要把它拿起來,紮你自己的少商穴。”
大家都很驚訝,因為小安看不見,這太難了。
小安沒說話,他準備了一下。
他把頭歪過去,好像在聽風的聲音。
風吹動了針,他一下就抓住了。
然後他就紮了下去。
動作很快。
血出來了,紅色的,很顯眼。
小安臉上不覺得疼,反而很高興,他說:“師父,我不疼。我感覺……好像被春天咬了一下。”
雲知夏聽了覺得很高興,就說:“因為你心裏很平靜,所以不疼。”
她說完,院子裏的那一百個弟子也都用針紮了自己的手。
他們的血就流到了一個石頭的圖裏麵。那個圖本來是灰色的,現在被血染紅了,好像活過來了一樣。
這是一種儀式,說明大家都很團結。
就在這時,蕭臨淵進來了,他拿著一個燈。
他以前是個王爺,殺過很多人,現在走路卻很小心,怕燈裏的油灑了。
那個燈座黑乎乎的,不知道是啥做的。
蕭臨淵走到中間,把燈放下,臉有點紅,可能是凍的。他說:“這個燈座是我用鍋底做的,我學了十年才把藥熬好。”
雲知夏看到他來了,就摸了摸他的手。他的手上有好多小傷口。
她說:“這次沒糊。很香。”
蕭臨淵就把她的手抓住了,他看著她。
然後,墨六十一抱著一堆書過來了。
他直接把書都扔進了火裏。
人群裏有人想去救書,但是老學正不讓他們動。
墨六十一說:“書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真的本事不是靠書的。這些書已經有很多抄本了,所以燒掉也沒關係。”
火很大,天都紅了。
老學正就喊:“《十年醫典》,寫完了!”
然而,雲知夏覺得有點渴了,她就拿起桌子上一杯涼茶喝了。
那杯茶裏有石髓的力量。
喝下去以後,她就感覺和那個力量斷開了連線。
她覺得很累,但是也很輕鬆,因為她終於不用再背著這個擔子了。她感覺很解脫。
就在這時,很神奇的事情發生了。所有弟子都閉上了眼睛。
他們好像都感覺到了什麽。
小安哭了,他跪在雪地裏,說:“師父,我‘看’到了。我看到病人的脈象是一團光。”
“你們都看到了就好。”雲知夏說。然後她就靠在了蕭臨淵的身上,看起來很累。
她想,她再也不用當神了。
現在,有很多人都能治病救人了。
雪越下越大。
突然,山下有人在喊,是個小孩的聲音,他問他孃的病能不能治,啦。
聲音裏帶著哭腔,但好像又有希望。
這一聲喊,讓大家都迴過神來了。
雲知夏聽了,馬上就精神了,她從蕭臨淵的肩膀上起來了。
她說:“好了,今天的儀式結束了。”
她笑了笑,看起來比以前溫柔多了。
她彎腰拿起她的舊藥箱,拍了拍上麵的雪。
“走,我們去看看病人。”
說完她就下山了。
蕭臨淵也拿著燈跟在她後麵,給她照路。
其他一百個弟子也都背著自己的藥箱,跟著下山了。
風雪裏,山頂上那把刻著“靖王府”的刀還在那裏。
它沒放在刀鞘裏。
它現在不是殺人的武器了,更像一個紀念碑。
天快亮了,靜園的燈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