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的風吹過來,帶著歸脈穀的苦蒿的味道,很冷呢,感覺吹到骨頭裏去了。
在山穀的中間,地上本來有很多石頭,現在被弄幹淨了,成了一個平地。
一百零八個“歸脈者”在那兒,這是雲知夏給她們起的新名字。她們手拉著手,她們圍成了一個大圈,這個圈很大。
她們的麵板看著很不好,有點像一層透明的膜,在火光下麵,有點反光,讓人看了很不舒服。
沒有人說話,大家呼吸都很小聲,好像是一群鬼,怕把晚上給嚇到了。
雲知夏站在圈的中間,她手裏拿著一根針,是“遊龍針”。
針頭沒有紮到人,就是懸在空中。
雲知夏問:“你們都準備好了沒?”
沒有人迴答她。但是,那一百零八個人都看著雲知夏,眼神很堅定。
雲知夏很快地用針點了一下那個藥奴的穴位,是“神門穴”。
這一針不是紮進肉裏的,是用來傳氣的。
“醫心通明,起。”她說。
然後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她身上散開了。
然後,一股很亂的意識流,就通過那根針和那個人,傳給了所有的人。這就好像,一百零八個壞了的收音機,現在都調到了一個頻道上,開始響了。
旁邊跪著的脈音童聽了很難受,於是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,整個人縮了起來,他哭了,眼淚掉在地上,說:“師父……太吵了……她們都在喊……”
普通人是聽不到的,但是脈音童能聽到。他聽到了她們痛苦的過去,比如她們被毒死,被火燒,還有被割了舌頭的時候,都很痛苦的啦。
雲知夏也聽到了這些聲音,她覺得頭很疼,像被針紮一樣。
但是她沒有不管,她用自己的能力,把這些亂七八糟的記憶給整理了一下。
她喊了一聲:“手語娘,起勢。”
在東邊的手語娘站了起來。
她今天沒穿平時的袍子,穿的衣服很方便活動。其中一個歸脈者的鞋子破了個洞。
她的手開始動。
一開始很慢,後來快了,再後來就特別快,最後她掐住了自己的脖子。這說明瞭她過去被抓和變啞的痛苦經曆。
共痛僧也開始敲木魚。
“咚。”
這個聲音很悶。
隨著這個聲音,那一百零八個人都張開了嘴巴。
她們都沒有舌頭,說不了話,但是喉嚨裏發出了聲音。那個聲音合在一起,嗡嗡的響,比哭還難聽。
這就是“醫脈長歌”了。
旁邊看熱鬧的老百姓們,本來還有人嫌這裏味道難聞,現在都覺得很難過,想哭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突然就跪下了,她說:“她們不是在亂叫……她們是在說她們很疼啊。”
她一跪下,大家都跟著跪下了。
他們雖然聽不懂,但是他們能感覺到這些人很痛苦,因為大家都是人,都能理解別人的痛苦嘛。
原來這些怪物,其實都是可憐人。
這個儀式終於結束了。雲知夏覺得很累。然後,她就想起來還有別的事情要做,她就讓手下去刻字。
那是一塊大石頭,石頭很粗糙。
墨五十九拿著刀開始在石頭上刻字,石頭渣子到處飛。
他沒有寫很多話,就寫了八個字:
藥根所至,皆可歸家。
刻完字,墨五十九把刀收起來,跪下了,他拿了一個叫“續薪香”的東西,點著了,塞進了石碑下麵的一個洞裏。
“我叫墨五十九,我會代表大家看好這個石碑的。”那個男的說話聲音很難聽,“隻要這個香不滅,那些被賣掉的或者被扔掉的藥人,就能迴家。”
然後,還有很多人跑出去了,他們是去送信的。
信裏的東西是手語娘畫的《醫語譜》,教人怎麽用手說話和交流醫術。
到了子時三刻,天更黑了。
雲知夏走上了一個高台。
下麵已經放好了一百個油燈。
那燈油很特別,是用那些人的血和香灰做的。
“點燈。”雲知夏說。
雲知夏用手指彈了一下,然後一個小火星就飛了出去,落到了主燈上麵,接著就聽到“轟”的一聲,燈就燒起來了。
火是紅色的,很奇怪的紅色。
然後一百個燈都亮了。
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山穀裏的風是橫著吹的,旗子都吹得嘩啦啦響,但是那一百個燈的火苗呢,它們都直直地朝上,一點都不歪,好像一把把紅色的劍,對著天。
這是因為她們的氣場太強了,所以連風都改變了方向。
在三十裏外的大同府衙裏。
巡撫正在睡覺,突然就醒了,心髒跳得很快。
他跑到外麵,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,然後就嚇得腿軟,坐到了地上。
他看到西南方向的天上有紅光,很奇怪。
那個紅光不動,就在天上頂著,好像一個大血手。
“要反了,這是要反了啊……”巡撫很害怕,說話聲音都變了,“快來人啊!快去京城報信!那個妖女在那邊搞事情了!”
然而,在千裏之外的京城。
太醫院裏,一個很老的老太醫正在看書。
突然,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麽,就抬起了頭,看著窗外。
他聞到了一股怪味,不知道從哪來的,帶著土味、血味,還有燒焦書的味道。
老太醫伸手想去抓,手裏的醫書掉到了地上。
“這是什麽味兒啊……”他哭了,“難道真的有人在做那種事?”
在歸脈穀的高台上。
雲知夏站在火光裏,她左眼上的紗布被風吹開了一點,能看到她的眼睛裏不是黑眼珠,是一些會發光的東西。
她沒看下麵的人,也沒管那些會害怕的官員。
她的眼睛看著很遠的地方,就是京城的方向。
她輕輕地對著那個方向說,聲音很小。
“蕭臨淵。”
“你應該也聽到了吧?”
“火我已經幫你點了,你自求多福吧。”
火光把天都照紅了,霧氣也變成了紅色。
霧越來越大了,還有一股海水的鹹味,很奇怪,因為這裏不是海邊。
雲知夏聞了聞,表情變了。
她說:“看來,有些東西聞著味兒就來了。真是麻煩,一晚上都不讓人消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