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手,保養得很好,現在正抓著椅子的扶手。她的手指頭一直在抖,指甲在扶手上劃來劃去,聲音很難聽。
太後很害怕。她的臉很白,臉上塗了很多粉,但還是看得出很白。她看著一個地方發呆,嘴裏一直說:“還不夠,他們都在看我,他們都覺得我該死。”
一個宮女跪著過來了。她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。這個湯聞起來有點藥味,跟殿裏不好聞的味道不一樣。
她單膝跪下,把湯舉得很高,動作很慢,像個木偶一樣。
她用沒什麽感情的聲音說:“娘娘,喝湯。”
太後一下子抬起頭,看到那個黑乎乎的湯碗,好像看到了救星,抖著手接過去,一口氣就喝光了。
湯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,流到了脖子上。
但是呢,這個藥好像沒什麽用,她還是很煩躁,她把碗一扔,又抱住頭大叫起來:“沒用!他們還在看我,他們要我死!”
就在這個時候,殿裏的蠟燭晃了晃,好像有什麽味道在空氣裏。
那個味道聞不到,但是讓人很想睡覺。
本來站得好好的宮女太監們,晃了幾下,就都倒在地上了,不出聲了,好像被人點穴了一樣。
有個人影,悄悄地出現在門口,然後走了進來。
進來的人就是雲知夏。
她換了身宮女的衣服,雖然臉上還塗著東西,但是眼睛很亮,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。
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宮女。
那個宮女也抬起頭,沒什麽精神的眼睛裏,好像有了一點光。
雲知夏對她點了點頭。這好像是個暗號。
那個宮女接到命令後,就把自己的手指頭咬破了。
紅色的血珠,從她白色的手指上冒出來,然後她把血滴到了太後剛喝完的那個碗裏。
這個血是心鎖蠱的“引子”,是一種很厲害的蠱血。
血滴到碗裏,還發出了“滋啦”的聲音,好像在燒什麽東西。
然後,雲知夏手裏閃了一下,拿出了七根金針,很準地紮進了太後頭上的幾個穴位裏。
這時候,旁邊不知道從哪裏出來一個和尚,他就是脈淵僧。
他拿著一盞藍色的“照神燈”,走到雲知夏旁邊,嘴裏在念著什麽東西。
唸的東西聽不懂,但是很有節奏感。
藍色的燈光晃來晃去,照著雲知夏的臉。她很專心。
她動了動金針,然後一股力量就進入了太後的腦子裏。
一下子,殿裏的東西都變形了,好像有什麽東西塌了。
然後雲知夏就感覺頭很痛,眼前的東西都看不清了,耳朵裏都是小孩子尖叫的聲音,還聞到了很濃的血腥味。
她和太後,還有那個宮女,三個人都被拉進了太後的一個噩夢裏,是她小時候的一個很可怕的幻境。
在幻境裏,小時候的太後是個很瘦的小女孩,被繩子綁在一個石頭架子上。
她的眼睛睜得很大,看起來特別害怕和絕望。
旁邊還有九個一樣的架子,上麵都綁著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。
到處都是慘叫聲,還有刀切肉和骨頭碎掉的聲音,在她耳朵邊特別響。
一個穿著白衣服、看不清臉的“醫生”,正拿著個尖東西,把另一個小孩的頭開啟,從裏麵拿出紅色的腦髓。
血噴得到處都是,牆上和她的眼睛裏都是紅的。
“不要!不要!”小女孩拚命掙紮,她想跑,也想閉上眼,但是被綁住了,隻能看著這個地獄一樣的場景。
她叫得很大聲,最後把繩子掙斷了,想從這個都是血的地方跑出去。
但是,她快要跑出去的時候,有一個很高的人影擋住了她。
那是長大後的太後,穿著很華貴的衣服,臉上的笑很奇怪。
“別看!看了就會疼!”長大後的太後伸出手,想捂住小女孩的眼睛,很固執地警告她,“隻要不看,就不疼了!不疼才能活下去!”
小女孩哭著想把她的手推開,但是那隻手力氣很大。
雲知夏聽了很生氣,於是她說:“不是不看就不疼。你不是怕疼,你是害怕想起來。你害怕承認你以前被人欺負,所以你就去欺負別人。”
幻境一下子就碎了,像鏡子一樣,那些血和慘叫聲,一下子就都沒了。
意識迴到了宮殿裏。
太後“啊”地大叫了一聲,抖得很厲害,眼睛都快瞪出來了,好像看到了比死還可怕的東西。
雲知夏把金針拔出來,臉色很白,頭上都是汗。
她剛才用了醫心通明,強行進了太後的腦子裏,看了她心裏最黑的地方,這對她自己消耗也很大。
她慢慢蹲下來,看著太後。太後的神識變成了一個受傷的小女孩,縮在角落裏發抖,好像很怕被人吃掉。
“你說你不想再疼了。”雲知夏的聲音很平靜,但是很有力量,“但是你讓三千個孩子替你疼。你把自己的痛苦給了別人,讓整個大胤王朝,都為你一個人的害怕付出代價。”
太後猛地抬起頭,臉上除了害怕,還有點瘋了的樣子:“你懂什麽!我不這麽做,死的就是我!我是為了活下去!為了活下去!”
她叫得很大聲,殿裏的蠟燭都晃動了。
雲知夏慢慢站起來,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,那裏有點疼。
“你說你怕疼?”她的語氣很冷,一邊說一邊拔掉了所有的金針,“可我瞎眼的時候,沒聽見你——說過一句抱歉!”
說完,她就把最後一根金針,一下子紮向了太後的天靈蓋!
“啊——!”
太後慘叫了一聲,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被抽了出來。
一個很細的,發著銀光的蟲子,從她的天靈蓋被拉了出來,在空中扭來扭去,叫聲很尖。
這就是心鎖蠱!
它感覺到了危險,開始反抗。
那個蟲子叫著,想撲向雲知夏,然而,就在它撲過來的時候,雲知夏,
她猛地抬起手,沒有一點猶豫,把那根帶著太後血和心鎖蠱氣息的金針,狠狠地,紮進了自己的左眼裏!
“唔——!”
很痛!
非常非常痛,一下子就把她淹沒了。
她的左眼馬上就都是血,順著臉流下來,看著很嚇人。
但是呢,她咬著牙,居然笑了一聲,那笑聲裏都是血的味道。
那笑聲,很驕傲,也很堅決,好像已經不怕死了。
“現在,我們一樣了!”她流著血的左眼,看著太後嚇得變形的臉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像發誓一樣,“都是被過去咬住的人。但我不逃,我扛!”
金針紮進了眼眶,把那個叫著的蟲子給壓住了,封在了她的左眼裏。
蟲子最後的掙紮,也變成了她左眼跳動的脈搏。
脈淵僧雙手合十,低著頭,藍色的“照神燈”在他手裏亮著,照在他臉上,他好像在歎氣。
“引痛封蠱,成功了。”他小聲說,聲音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然而,第二天早上。
太陽出來了,照在皇宮的瓦片上,昨天不好的事情好像都過去了。
宮門口今天本來應該搞“清心祭”大典的,但是現在一個人也沒有。
大臣們都沒事,昨晚的噩夢好像沒發生過。
宮門前,痛記僧穿著新僧袍,拿著筆,很嚴肅地在念一份女帝蓋了章的新規定:
“……大胤建國後,太醫院問題很多,醫生沒醫德,所以,從今天開始,太醫院由民醫院管。還要成立一個醫道仲裁司,把‘靜心丸’這種害人的藥都廢掉。另外,為了安撫大家,還要開一個‘創傷療心所’,專門幫助那些心裏受過傷的人,用好的醫術,幫他們好起來!”
這個新規定像打雷一樣,京城裏的人都在互相告訴對方。
慈寧宮。
太後被關在這裏,殿裏很安靜。
窗戶前,心鎖婢在安靜地燒掉所有記錄蠱毒藥方的書和紙。
火苗跳著,照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裏終於沒有了以前的束縛,很平靜。
遠處,民醫院的高台上。
雲知夏穿著白衣服,左眼上包著一層白紗布,在太陽下很好看,也很堅決。
一個太監走過來,很客氣地遞給她一封信。
雲知夏接過來,手指摸了摸信封上靖王府的印記。
她開啟信,看了看上麵的幾個字,嘴角笑了一下。
“北邊有訊息了——靖王蕭臨淵醒了,他醒來第一句話是:‘帶她要的解藥迴來。’”
雲知夏摸了摸左眼的紗布,看向很遠的北方,那邊的風好像在叫她。
“這次,換我來找你了。”她小聲說,聲音被風吹走了,但很堅定。
起風了,民醫院裏的藥香,被吹到了京城的每個地方。
這座老城市,因為她,正在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