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心小築的後院裏,特別的安靜。
雲知夏已經三天沒睡覺了。
她不是睡不著,就是不敢睡。
因為她一閉上眼睛,她就看見了火。
那個火是紅色的,很燙,聞起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鬆樹和肉燒焦了的味道,很不好聞。
她站在爐子底下,往上看,爐子的蓋子很大,像天一樣,上麵都是鐵鏽,還有很多看不懂的符號,符號上還有血。
爐子裏麵貼著很多黃色的紙,上麵不是用紅筆畫的,是手指印,是一些小孩子的手印,手張開著,看起來有點嚇人。
爐子裏煮的不是藥,是人。
好多小孩在裏麵,他們身體蜷著,身上青筋都爆出來了,嘴裏和鼻子裏都是白沫,但是他們不叫,就都睜著眼睛看著她,眼睛裏什麽都沒有。
她想跑,但是腳下的地很燙,把她的鞋都燒穿了;她想叫,但是喉嚨裏好像塞了很多藥渣子,又苦又硬,喘氣都費勁。
她心裏感到很難受,也很害怕。
到了第四天早上,天還沒亮,外麵很冷。
她沒穿鞋就走出了房間,衣服下擺都濕了。
她的左眼沒什麽,但是右眼很紅,眼白都有點發青了,可是瞳孔又特別亮,感覺很不正常。
墨五十一在下麵等著。他沒穿盔甲,就穿著黑色的衣服,衣服上還有點血跡,是昨天殺人時候弄上去的。
他站得很直。
雲知夏停下來了,她的聲音很難聽,她說:“七天之內,把靜園的門關上哈,除了我叫你們開燈,不然誰都不準進來,知道嗎?”
墨五十一聽了,他抬頭看了看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裏沒有累,隻有一種很堅決的感覺。
他什麽都沒說,也沒有問為什麽,他就跪下去了,說:“知道了。”
然後,一個叫夢守童的女孩過來了。
她大概十五六歲,穿著舊衣服,也沒穿鞋,腳脖子很細。
她手上戴著鈴鐺,但是走路沒聲音。
她也沒說話,就拿著一盞燈,把燈放在了門口,然後她就跪下來了。她好像在做什麽儀式。
她不看雲知夏,就是把手放在火苗的上麵,那個火苗還動了一下。
程硯秋也從旁邊出來了,他端著一碗藥。
他看了看那盞燈,又看了看雲知夏,然後他說:“你已經三天沒睡覺了,你的心髒跳得很快,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……”
雲知夏聽了很固執,於是說:“如果我不麵對這個夢,我就會被夢給毀了,你懂嗎?”
她覺得程硯秋不理解自己。
風吹過來,燈火晃了一下。
那個藍色的火苗,在她眼睛裏好像變成了一個爐子的樣子。
她轉身進屋了,門關上了。
第一天晚上,快到半夜了。
雲知夏坐在墊子上,背挺得特別直,屋裏很暗,隻有月光。月光照在她胳膊上,能看到她胳膊上有一道很淡的印子,平時都看不見。
她閉上眼睛,開始調整呼吸。
突然,屋裏起了白霧。
霧不是從外麵進來的,是從她自己身上出來的,從她的麵板裏鑽出來。
霧越來越大,然後她就看到了一個大殿。
大殿很氣派,是用白玉和青銅造的,上麵還有九個藥鼎,鼎上刻著《育藥典》裏的字。
大殿中間有個大爐子,爐門開著,裏麵是火,把整個大殿都照紅了。
白鶴先生就站在爐子旁邊。
他穿著白衣服,臉看不清楚,但是眼睛特別亮。
他伸手摸了摸雲知夏的左眼,然後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說:
“迴來吧,藥母。你本來就是幹這個的,不要再掙紮了。”
雲知夏想動,但是動不了,感覺被什麽東西綁住了,綁得特別緊,都流血了。
她也說不出話。
就在這個時候,外麵的燈突然晃了一下!火苗差點就滅了!
雲知夏腦子疼了一下。
她好像看到門縫外麵,有一隻小手在地上寫字,寫的是:
脈——印——
夢守童就在門外,她一邊哭一邊在地上寫字,好像在提醒雲知夏什麽重要的事。
雲知夏突然想起來了。
她胳膊上那個印子……她後媽說是胎記;醫生說是生病留下的;她自己也這麽覺得……
但是為什麽那個印子長得像植物的根?
為什麽一下雨就會癢?
她嘴裏有了一股鐵鏽味。
這不是血的味道。
這是她想起了什麽事情的味道。
她感覺綁著自己的東西,好像鬆了一點點。
第三天晚上,靜園裏一點聲音都沒有了。
好像時間都停了。
雲知夏坐在墊子上,把左胳膊的袖子脫了,胳膊上青筋很明顯。
她右手拿著一根針,在給自己紮針。她看起來很專業的樣子。
第一針,紮耳朵後麵;第二針,紮鼻子旁邊;第三、第四針,紮嘴巴旁邊;第五、第六針,紮眉心;第七針,紮眼睛下麵。她這是在封住自己的七竅呢。她看起來很痛苦。
紮完針,她就不能說話也不能呼吸了,隻有手能動。
她拿出一顆叫石髓的東西,放在手心,又把手指咬破,滴了一滴血上去。
那個石髓把血吸進去了,然後開始發光,順著她的手往上跑!
然後,雲知夏就感覺天旋地轉的。
她又看到了幻覺,但這次不是爐子了,是她小時候的事情。
她想起了自己五歲的時候。
她被人綁在一張桌子上,白鶴先生用針紮她的後背,然後拔出來,針上有一滴藍色的液體,滴到碗裏,旁邊竹簡上寫著:
“藥根合格,編號蘇七。”
哦,原來她不叫雲知夏。
她叫蘇七。
她就是一個編號,一個試驗品。
她知道了這個真相,心裏非常難受,感覺像有一堵牆塌了。
“啊——!!!”
她想大叫,但是因為紮了針,叫不出來,隻能在心裏叫。
她睜開眼,右眼都是血絲,左眼裏也流出了血。
她又把右邊胳膊的袖子也撕開了!
胳膊上有一個紅色的印記,是一個很複雜的圖案,裏麵有個“七”字。這個印記是《育藥典》裏的一種刑罰印記!
她看著這個印記,慢慢冷靜下來了,但是她的右眼變得特別亮。
第七天早上,天亮了,她從屋裏走出來了。
她沒穿鞋,衣服被風吹得亂飛。
她的右眼特別亮,好像有光在裏麵燒。
她站在很高的地方,把胳膊上的印記給大家看。
然後她就大聲說:“你們去告訴太醫院、三老院、欽天監——”
“告訴白鶴先生:”
“他想要的那個神,其實是個逃跑的試驗品啦。”
“這個身體是我自己的,不是他的,也不是老天爺的,就是我的!”
然而,在很遠的地方,有一個和尚正在寫東西,他寫下來今天發生的事情:“八月初七,女主做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流了血淚。”
還有一個叫蕭臨淵的人也感覺到了,他好像認識蘇七。他自言自語說:
“蘇七……沈未蘇,是你嗎?”
最後,還有一個在城南破廟裏的人,他等了很多年,他腿上都是傷,他好像也在等雲知夏,等一個能認出他的人。這個廟的牌匾上寫著“心障”兩個字,很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