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心小築的門口呢,石頭台階被太陽曬得有點暖和了呢,但是空氣還是很冷很冷的。
大概有一百個女的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她們都穿著白色的衣服,臉上沒有化妝,臉上很素淨,但是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。
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個燈、那個燈是銅的底座,竹子的柄,外麵是白色的罩子,裏麵燒著一種特殊的油,火苗是藍色的,也不晃動,還有點青色的煙霧,很神奇啦。
雲知夏站在一個高台上,她也沒上台階,前麵也沒放桌子,就是屁股下麵墊了個蒲團。
她右眼睛閉著,左眼睛蓋著個黑色的東西,好像不是為了擋住眼睛,而是為了封印什麽,在那個封印的下麵,是她自己弄出來的另一個天眼。
有風吹過她的頭發,也吹動了那一百個燈的火苗,燈的影子照在她灰色的衣服上,晃來晃去的。
她開始說話,聲音不大,但是很好聽,讓大家印象很深刻:
“從今天開始,隻要想學醫的,不管男的女的,都可以來學了哈。”
她的話剛說完,那一百個燈的火苗都跳了一下,好像在迴應她呢。
“學醫是老百姓的事,不是當官的才能學。”
最後一個字說完,屋簷下的銅鈴鐺自己響了一下,叮。
就一聲,很短,但是圍觀的人都感覺心裏震了一下。
程硯秋站在台子旁邊,他穿著青色的衣服,腰帶也沒係,袖子卷著,手腕很好看。
他拿起竹簡,那個竹簡有點涼,但是上麵的墨水好像還是熱的。
他沒看下麵的人,就是看著雲知夏的背影,然後他開始念竹簡上的字,聲音很大,大家都能聽見:
“《女醫令》第一條,隻要想學醫的,不管男的女的,都可以來,第二條,來學不看你家是幹嘛的,也不看你有什麽經驗,就看你有沒有三顆心——仁心、恆心,還有狠心;第三條,學醫的人,要先學會‘斷’——就是斷掉亂七八糟的想法,不依靠別人,也不能用自己的身體去滿足別人!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台下的人,台下有各種各樣的人,有從將軍家跑出來的丫鬟,有有錢人家被退婚的女兒,還有在太醫院掃地老太太的孫女……她們的指甲縫裏還有藥渣子,頭發上還有昨天晚上弄藥時候沾上的蒼術粉。
“第四條,”程硯秋的聲音突然變大了,他說,“要是有人敢來搗亂,不讓女的學習醫術,或者燒我們的書、欺負我們的老師和學生——那就等於跟天理作對。我們民醫司就會直接處理他們,不用上報的。”
人群一下子就安靜了。
然後,人群裏突然發生了騷動,東邊市場賣花的女人一下子跪倒了,頭磕在地上,咚的一聲響:“我女兒……去年生孩子大出血死了,太醫院的人說‘女人的命不值錢,救了也白救’……她死前拉著我的手問我,‘娘,要是我生下來,能不能當個抓藥的’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就哭了,臉上都是眼淚和土,但是她把手裏的燈舉得特別高。
西邊街上藥鋪的學徒也擠了過來,他才十七八歲,看起來還很年輕,但是聲音很沙啞:“我姐姐三年前幫人試藥中毒了,癱在床上話都說不了,太醫院連個方子都不給!她說過的……她想看看人心裏麵的血是怎麽流的!”
大家都還沒哭呢,但是已經很生氣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,從街口那邊傳來了很響的馬蹄聲,聽起來很著急的樣子,然後就看到有六個人騎著黑色的馬過來了。
他們穿著黑衣服,胸口有“監察司”三個紅字,帶頭的那個人拿著一個黃色的卷軸,人還沒到呢,就大聲喊了起來:
“太醫院和禮部下命令了——藥心小築私自辦女學,搞亂了規矩,騙老百姓!馬上停辦,把燈和書都燒了,誰不聽話就按違規處理,全家都得死!”
他話還沒說完,墨五十一就站了出來。
他沒穿盔甲,也沒帶刀,就是腰上掛了個銅印,上麵有紅色的字,寫的是“民醫-醫司巡察·承天授命”。
然後他身後也站出來十個弟子,他們都穿著一樣的衣服,站成一排,擋在了監察司的人前麵。
墨五十***舉起來,那個銅印在太陽下看起來紅紅的,好像要滴血。
他沒看監察司的人,隻是看著雲知夏的背影,聲音很低沉,但是很有力:
“這裏是民醫司管的地方,太醫院的人不能進來。”
他停了停,右手慢慢放到了刀柄上,雖然沒拔刀,但是刀鞘響了一下。
“你們是來關門的,我們是來開路的。”
風突然停了。
那一百個燈的火苗停了一下,然後突然變大了半寸,藍色的光晃來晃去的。
監察司的頭頭很生氣,他的臉都青了,手在袖子裏攥成了拳頭。
他旁邊的人想去拿令牌,但是墨五十一瞪了他一眼,他就不敢動了,那個眼神很嚇人。
人群都憋著氣,連小孩都不哭了。
雲知夏終於動了。
她慢慢走下高台,走路聲音很輕,但是整條街的人都感覺心跳得很亂。
她停在兩撥人中間,離那個黃卷軸就三步遠。
她把右眼慢慢睜開了。
她的眼睛裏沒什麽情緒,但是好像裝下了所有的燈火、所有人的臉、所有的傷心事。
那個光不熱,也不可憐人,就是特別亮,亮得人都不敢看,好像多看一眼,自己心裏藏著的膽小和壞心思就會被發現一樣。
她沒看卷軸,也沒看當官的,就看著監-察-司那個頭頭的臉,很平靜地說,但是話像刀子一樣:
“你們說女的不能學醫?”
她停了下,眼睛眯起來,看了看那個人的眉毛、鼻子、喉嚨,最後看他腰上掛的那個代表官職的牌子。
“那我問你——”
風吹起了她的頭發,也吹開了她的袖子,她的手腕很瘦,麵板下麵好像有光在動。
“是誰把你們生下來的?”
“你們生病的時候是誰給你們熬藥,你們發燒說胡話的時候,是誰用涼水一次又一次給你們敷額頭的?”
“打仗的時候,是誰穿著破衣服翻山越嶺,就為了把一碗救命的湯,送到快死的士兵嘴邊的?”
她突然抬起手,指著台階下的一個女的。
產安娘。
她衣服沒換,但是頭發梳得很整齊,脖子上的傷還沒好,但是她沒有再低著頭了。
她懷裏抱的不是孩子,是一個布袋子,袋子口上係著三根銀針。
雲知夏說,她說,那個女的是將軍的老婆,生孩子的時候太醫院不救,是我救的。
她看了看產安-娘鎖骨上的一個新傷疤,那是昨天紮針留下的。
“現在,她要學醫。”
雲知夏抬起頭,眼睛看著那個當官的,一字一頓地說:
“——去救更多的人。”
風吹過走廊,把一百個燈的火苗都吹歪了。
那個光正好照在產安孃的臉上。
她好像想說什麽,手把藥袋子抓得很緊。
但是她沒說話。
就是往前,走了一小步。
她腳下的地磚好像震了一下,燈火也突然變大了。
地磚好像還在震,產安娘走的那一小步,好像踩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她終於開口了,聲音有點抖,但是很清楚、很硬氣——
“我願意發誓:用藥當武器,用心當燈,救一個人,就點一盞燈。”
她剛說完,一百個燈的火苗一下子跳高了三寸,火苗中間還有個金色的點一閃一閃的。
“救一人,點一燈!”
一百個人跟著喊,聲音雖然不整齊,但是很有力量。
她們的聲音聽起來都很激動。
她們腳下的石頭台階都感覺變熱了,房簷上的銅鈴鐺又響了,一聲接一聲的,聲音傳到天上去了。
痛記僧站在柱子後麵的影子裏,他拿著筆沒動,想了一下。
然後他開始很快地寫字,筆在紙上寫得像刀刻一樣:“八月初一,藥心小築門口,雲知夏宣佈了《女醫令》,一百個燈一起亮,從此以後,天下再也沒有不準學醫的門了,隻有人自己不想學。”
風突然變大了,吹起了大家的衣服和眼淚。
雲知夏沒說話,就看著產安娘——那個女的額頭有汗,但是眼睛特別亮,像燒過火的草原,雖然是黑的,但是下麵已經有新的草長出來了。
她轉過身,從墨五十一身邊走過,直接走進了小築裏麵。
天黑了,藥心小築的後院很安靜,都能聽到燈芯燃燒的聲音。
那一百個燈都拿到院子裏了,擺成了北鬥七星的樣子。
雲知夏光著腳站在中間,風吹著她的灰衣服,她右眼閉著,左眼蓋著黑東西,呼吸和燈火的節奏一樣。
程硯秋拿著燈進來,想說話又沒說。
他看見她袖子滑下來,手腕上麵板下麵有光在動,像有東西在爬,這是石髓反噬的現象。
那個光,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來的。
她突然抬起手,張開手指——
一百個燈都震了一下,然後又穩住了。
雲知夏突然感覺心口很痛。
不是那種鈍刀子割肉的疼,是像有燒紅的針在裏麵攪,然後一下子炸開。
她身體晃了一下,臉一下子就白了,額頭都是冷汗,但是她還是閉著眼睛不動,讓那種疼的感覺衝刷自己的腦子。
就在這個時候,那個石髓的光從她心口衝出來,像蜘蛛網一樣到了她的指尖,然後順著燈火跑了出去——
她感覺到了,東南二百裏外……有山裏的老百姓喝了河水中毒了,肚子疼得打滾,嘴唇都紫了;
西北一百八十裏外……有小孩不小心吃了硃砂,發高燒說胡話,指頭都黑了……
這些資訊不是聽到或看到的,是直接從她身體裏冒出來的。
她睜開眼,眼睛裏已經很清醒了。
“明天早上之前,”她聲音很啞,但是很清楚,“派三隊人去東南,帶上蒼術炭粉、白礬甘-草湯的方子;派兩隊人去西北,帶上銀針、冰鎮薄荷膏,還有解硃砂毒的‘青霜散’——程硯秋,你親自去監督弄藥。”
程硯秋愣住了,看著她白得像紙一樣的臉,還有她那隻很穩的手,他終於跪下了,頭磕在地上,聲音有點哭腔但是很堅定:
“你不要這麽拚命啊。”
雲知夏低頭看了看自己有點發抖的手指,突然笑了。
那個笑很淡。
“我不是拚命。”
她停了停,抬起眼,目光好像穿過了皇宮的牆,看著遠處黑乎乎的一片。
“是在鋪路。”
“門雖然關了,但是我們的燈是不會滅的,啦。”
她說完,風停了,一百個燈的火苗一下子變大了,中間的金光特別亮,整個小築都像飄在銀河上一樣。
就在這個時候——
後巷的槐樹上,一隻貓頭鷹飛了起來,影子飛過了宮牆。
有一個黑影站在最高的地方,穿著黑衣服,臉很冷,手裏拿著一個碎了的玉佩,上麵還有血。
那個玉佩的質地很好,但是碎了一角,背麵刻著一行小字,在月光下發著光:
“臨淵不渡,唯夏為岸。”
風吹過,什麽痕跡都沒有。
但是心口還是很痛。
——然後,就在這時,又有一個穿著灰衣服的人跑了進來,他看起來很著急,還沒說話就先吐了口血,他說:
“百手生有緊急報告——邊疆有三十七個牧民……不小心吃了毒蘑菇……發高燒抽筋……太醫院說是‘瘟鬼上身’……已經下命令……要把村子封起來燒掉!”
雲知夏閉著眼坐著,沒迴答。
她的心口,疼得像要裂開了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