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在北境關隘的垛口上打著旋,捲起刀鋒般的碎冰,抽在人臉上生疼。
馬車停了。
四匹馬噴著白氣,鐵蹄踏碎薄冰,發出清脆的裂響。
車輪尚未完全停穩,雲知夏已掀簾而出。
寒風灌入車廂,吹得她素色衣袖獵獵翻飛,發間未束的幾縷青絲貼在蒼白頰邊,像一道無聲的刃。
她左手托著一隻青灰陶罐,封泥完好,罐身覆著薄霜,卻隱隱透出一股沉鬱腥氣——不是腐臭,是肺葉潰爛後特有的、帶著鐵鏽味的悶濁。
“疫區封死,活人勿進!”
十數名披甲守軍橫槍而立,鐵甲結滿冰碴,眼神如凍土般堅硬。
為首校尉嗓音嘶啞,手中長矛直指車轅:“三日前朝廷敕令已下,北境三州,焚城斷道,一鼠不放!”
雲知夏沒答話。
她隻是將陶罐穩穩置於掌心,指尖一扣,封泥應聲而裂。
罐蓋掀開刹那,一股陰寒濕氣撲麵而來,連風都滯了一瞬。
她伸手入罐,取出一枚裹著油紙的暗紅肺葉——那肺已萎縮變形,表麵密佈蛛網狀灰白絮斑,細看之下,竟有無數極細黑絲如活物般纏繞其間,在寒風中微微顫動。
“這不是災種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像冰錐鑿入凍土,字字清晰,“是病根。”
話音未落,她已抽出銀針,針尖在風中劃出一道冷光,精準刺入肺葉邊緣一處絮斑中心。
輕輕一挑——
一條半寸長的黑絲被挑出,懸於針尖,緩緩蠕動。
她轉身走向守軍麵前那隻煮茶用的銅爐。爐火正旺,水沸如雷。
“若為天罰,豈能煮死?”
銀針一傾,黑絲墜入滾水。
“滋——”
一聲輕響,那黑絲驟然蜷縮、繃直、斷裂,化作幾截焦黑殘骸,浮於水麵。
風聲忽止。
校尉瞳孔猛縮,喉結上下滾動,長矛微微一晃。
身後一名老兵突然脫口而出:“俺……俺家老爹咳了七日,痰裏就帶這黑線!”
人群靜得能聽見雪粒砸在鐵甲上的微響。
雲知夏收針,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凍得皸裂、卻寫滿驚疑的臉:“讓路。我要進去救人——不是求你們信我,是替你們,把命搶迴來。”
校尉嘴唇翕動,終究沒再出聲。他緩緩抬手,向兩側軍士一揮。
沉重的包鐵木門,吱呀——緩緩開啟。
風雪湧進關隘,也湧進身後那片死寂的村落。
十戶九閉。
門楣歪斜,窗紙破洞裏透出枯草般的灰暗。
屍臭混著陳年藥渣與積雪融水的黴味,在空氣裏沉甸甸地壓著人的胸口。
一隻瘦骨嶙峋的狗拖著後腿從巷口爬過,眼窩深陷,喘息如破笛。
雲知夏腳步未停,隻在村口古槐下頓住。
她抬手,指向東、中、西三方:“劃三區——病者居東帳,密接者居中棚,健康者守西崗;布巾浸‘避瘟散’藥水掩口鼻,死者裹生石灰深埋,不得焚屍,火毒傷肺絡。”
藥聘娘捧著藥箱的手在抖,聲音細若遊絲:“神醫姐姐……這……這與太醫院教的全不一樣。他們說,疫病要燒,要祭,要避鬼祟……”
話音未落,蕭臨淵已挽起粗布袖口,彎腰搬起一摞劈好的鬆柴,肩頭肌肉繃緊,背影如一張拉滿的硬弓。
“舊法救不了人。”他頭也不抬,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,“新法就得有人開。”
他徑直走向東邊那頂最破的草棚,掀開漏風的簾子。
裏麵躺著個麵色青紫的老婦,喉間痰鳴如拽鋸。
他蹲下,取溫水淨手,再以藥酒擦過指尖,輕輕解開老人胸前破襖,為她拭去頸側凝結的汙垢與血痂。
指尖沾上暗紅,他神色未變,隻低聲對垂首立在一旁的墨四十九道:“從前我殺人用劍,如今救人用帚——一樣用力。”
夜幕低垂,風雪更急。
東帳內,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突然抽搐起來,雙眼翻白,牙關緊咬,嘴角溢位白沫。
隨行的兩名老醫者麵色慘白,手指搭脈半晌,齊齊搖頭:“脈如雀啄,陽絕之象……迴天乏術。”
雲知夏俯身,三指按上少年寸關尺。
刹那間,她眉心一蹙。
不對。
此脈浮滑中帶澀,非純肺疫之躁烈,倒似有舊瘀盤踞經絡深處,被寒邪一激,驟然潰散,反噬肺絡——伏邪!
她起身,快步至藥箱前,取“清絡粉”三錢,又另取三味藥,親手搗碎,混入早已備好的“破瘀湯”底湯之中。
藥氣升騰,辛辣中透著一絲清冽。
“艾絨。”她伸手。
藥聘娘立刻遞上。
她親手點燃艾條,煙霧繚繞中,緩步繞帳三圈,熏遍四角。
艾煙所過之處,寒濕之氣彷彿被無形之手推開。
五更將至,少年額上終於沁出細密汗珠,呼吸漸勻。
藥聘娘跪坐在榻邊,就著油燈微光,顫抖著提筆,在新製《活病例》冊上寫下第一行字:
“病症:伏邪外發;用藥:雙解法。”
雲知夏立於帳口,望著窗外愈演愈烈的風雪,忽然開口:“記下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釘,鑿進這漫漫長夜:
“這不是我的方子,是——病逼出來的活路。”
帳外,墨四十九悄然起身,身影融入風雪,朝村後山坳無聲潛去。
那裏,有一道被雪半掩的石階,通向水源上遊。
石階盡頭,立著一塊烏黑石碑,碑麵刻著四個大字——“鎮疫安民”。
碑底積雪厚實,卻有一處微微凹陷,雪色略異,彷彿剛被人拂過。
墨四十九足尖點雪無聲,身形如墨痕融進山坳暗影。
寒風卷著雪粒抽打臉頰,他卻渾然不覺——指尖已覆上那方烏黑石碑的基座,指腹一寸寸刮過積雪下微異的潮潤。
不對。
雪色太勻,壓痕太淺,像有人刻意拂平過。
他俯身,指甲撬開碑底一道極細的裂隙,一股甜腥氣倏然鑽出,淡得幾不可察,卻直衝天靈——是曼陀羅混著烏頭粉的**引,久浸寒泉,緩釋入水,飲者初似寒症,繼而幻聽幻視,咳血癲狂,狀若厲鬼索命。
他袖中匕首已出半寸,刃光未露,卻聽身後枯枝輕響。
心聘僧立在三步之外,盲眼朝碑而望,枯枝拄地,聲音卻穩如古鍾:“毀碑易,破信難。他們跪了二十年,拜的是‘鎮疫’,不是‘安民’。”
風雪驟緊,吹得僧袍翻飛。
墨四十九匕首緩緩迴鞘,喉結一滾——那藥囊不能毀。
得留著,等神醫來認。
等百姓親眼看見:神壇上的碑,流的是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