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墟之上,原本搖搖欲墜的橫梁被重新加固,一塊連清漆都沒刷過的厚重木匾被兩條粗麻繩吊了上去。
沒有什麽紅綢剪綵,也沒有鞭炮齊鳴。
雲知夏站在那塊寫著“藥門”二字的木匾下,腳邊全是碎瓦礫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看著麵前這幾十個衣衫襤褸、眼神卻透著狂熱的追隨者。
“既然立了門,醜話就得說在前頭。”
她聲音不大,但在空曠的廢墟上,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。
“一不拜神像,這裏沒有泥塑的菩薩,想磕頭去廟裏;二不傳秘典,我的醫術沒有傳男不傳女的臭規矩,隻要腦子好使,想學我就教;三不收束身帖,進了藥門是來救人的,不是來給我當家奴的。”
她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定格在裴九針那張激動的臉上:“記住了,我的門,不迎神,隻救人。”
話音還沒落地,遠處官道上突然揚起一道黃塵。
一輛輪軸都要散架的驢車瘋了似的衝過來,車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趕車的漢子滿臉是血,一邊抽驢一邊哭嚎。
車還沒停穩,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就從車鬥裏滾了下來。
是附近的穩婆柳三帖。
她懷裏死死箍著個肚子大如蘿莉的產婦,那婦人身下一灘血把車板都浸透了,臉色比紙還白,隻有出的氣,沒進的氣。
“藥門主!救命啊!”柳三帖顧不上磕得滿頭包,啞著嗓子喊,“橫位!孩子腳先出來的!卡住了!血止不住,這是要一屍兩命啊!”
周圍剛聚攏的流民嚇得哄一下散開。
在這個時代,難產就是鬼門關,橫位更是必死無疑的兇煞,那是被惡鬼纏身了。
雲知夏兩步跨上驢車,手掌往產婦腹部一貼。
硬得像石頭,宮縮太強,孩子已經在裏麵窒息了。
如果是在現代,這就是個常規剖宮產,可現在這荒郊野嶺,沒麻醉,沒無菌室,剖開了大人也得死於感染。
“把人抬下來!鋪板!”
雲知夏迴頭厲喝:“取藥田春水,燒沸!所有銀針過火!準備大量的熱布巾!”
裴九針愣了一下,看著那產婦身下的血,牙齒都在打架:“門……門主,這胎位不正,按律是要‘舍子保母’或者‘聽天由命’的,若是強行伸手進去……那是‘開膛’的大罪,要被官府殺頭的!”
“人都在鬼門關裏了,你跟我講大胤律?”
雲知夏眼皮都沒抬,一把扯開產婦被血浸透的裙擺,從腰包裏掏出一罐琥珀色的油脂——那是她提煉的羊脂膏,極潤。
“我不開膛。”她冷冷地看了裴九針一眼,“我把這孩子的命,給轉迴來。”
“啊?”裴九針傻了。
雲知夏沒空理他,甚至沒空淨手,直接用烈酒潑在雙手和羊脂膏上。
“按住她!”
墨四十七和冰語童立刻上前,死死按住產婦亂蹬的雙腿。
雲知夏深吸一口氣,右手如靈蛇般探入產道。
產婦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幾乎要昏死過去。
“合穀!三陰交!強刺激,別讓她暈!”雲知夏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她的手在那個狹窄、溫熱且充滿了血腥味的空間裏,精準地摸到了胎兒的小腳。
如果是別的穩婆,這時候早就嚇得亂拽了。
但雲知夏的手極穩。
她這是在跟死神搶時間,也是在跟人體極限博弈。
推,托,旋。
她在**收縮的間隙,硬生生地將橫亙的胎兒一點點推了上去,借著羊脂膏的潤滑,強行旋轉胎位。
圍觀的百姓跪了一地,有人捂著眼不敢看,有人在發抖,卻沒人敢出聲說這是“褻瀆”。
因為那個滿手鮮血的女人,眼神比廟裏的金剛還要肅殺。
“頭下來了。”雲知夏突然低喝一聲,“柳三帖,護住會陰!”
一直哆嗦的柳三帖本能地撲上去,就在這一瞬間,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啼哭像利劍一樣劃破了廢墟上的死寂。
“生了!生了!”
柳三帖捧著那個渾身紫紅的小肉團,老淚縱橫。
她顫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“神授接生符”,那是她供了半輩子的東西。
她看了一眼還在大口喘氣的母子,突然狠狠地把那符紙撕了個粉碎,揚手扔進了風裏。
去他孃的神符!神符救不了橫位,但這雙手救了!
雲知夏接過孩子,倒提著拍了一巴掌,聽著那響亮的哭聲,才將滿是血汙的嬰兒高高舉起。
夕陽正好從斷牆缺口處照進來,落在她和孩子身上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她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疲憊的血性,“他能活,不是神賜的,是人救的!”
人群死寂了片刻。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,緊接著,雷鳴般的呼喊聲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廢墟。
“藥門!藥門!”
入夜,風聲緊了。
營帳外的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。
雲知夏正閉目養神,墨四十七突然像隻炸毛的貓一樣撲到了帳簾前。
“地底在震。”
他趴在地上,耳朵貼著冰冷的凍土,臉色難看至極:“很遠,大概百裏之外。這種震動頻率……和主子您那天引動地脈的聲音很像,但很亂,像是有人在硬砸。”
正在擺弄陶片的冰語童臉色一白,手指飛快地敲擊了幾下陶片,傳出的迴音扭曲刺耳,像是指甲刮過黑板。
“他們在模仿。”少年澀聲開口,“用死人的骨灰拌上致幻的‘曼陀羅’,燒成灰填進地脈的孔竅裏。這是……這是在造假的‘石髓’共鳴。”
雲知夏猛地睜開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看來宮裏那幫人坐不住了。”她冷笑一聲,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,挑了挑燈芯,“他們怕真正的藥門立起來,所以急著造一個聽話的‘藥母’出來,好繼續愚弄百姓。”
她隨手扯過一張草紙,咬破指尖,飛快地畫了一幅彎彎曲曲的線條圖。
那是“偽脈”的走向。
“裴九針。”
正在外麵熬藥的裴九針聽到召喚,瘸著腿跑了進來。
“帶十個腳程快的兄弟,順著這張圖去找。”雲知夏將那張帶著血腥氣的圖紙拍在他懷裏,“找到源頭,不管那是神壇還是廟宇,給我把那地方燒成灰。”
裴九針手一抖,卻立刻攥緊了圖紙:“是!燒成灰!”
看著裴九針帶人消失在夜色裏,雲知夏披衣走出帳篷,站在那塊新掛的門匾下。
星空低垂,寒意透骨。
她下意識地撫摸著掌心的胎記,那裏燙得驚人。
那個偽造的共鳴雖然拙劣,但足以說明對方陣營裏也有高人——或者是,也有從“那邊”過來的人。
忽然,遠處樹林的陰影裏,似有一道黑影晃動了一下。
那影子退得極快,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,但就在轉身的瞬間,袖口處一閃而逝的金線反光還是被雲知夏捕捉到了。
那是一截隻有半寸長的龍紋刺繡。
大胤規矩森嚴,能用這種金線繡龍紋的,除了皇帝,就隻有東宮的那位太子爺。
“想造神?”
雲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,指尖輕輕彈了一下那根銀簪,發出“錚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那就看看,是你們編出來的謊言硬,還是我這雙千手同診的活人硬。”
一陣狂風卷著雪沫子呼嘯而過,新掛的門匾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,彷彿是在迴應這個即將到來的亂世。
天邊,雲層厚重得像鉛塊一樣壓了下來,空氣裏的濕氣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要變天了。這場暴風雪,恐怕比想象中來得更早,也更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