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峽村不像個活人住的地方,倒像個亂葬崗。
風一停,那股味道就蓋不住了。
不是屍臭,而是肉體在極寒中緩慢腐爛發酵出的甜腥氣,混著常年不滅的香火味,聞得人胃裏翻騰。
村口跪滿了人,烏壓壓一片,沒人敢抬頭,隻有額頭磕在凍土上的悶響。
“求藥母顯靈!求藥母賜福水!”
帶頭的老村長雙手捧著個破瓷碗,裏麵渾濁的液體不知是符水還是泥湯。
他身後,幾個婦人死死按著一個渾身抽搐的孩童,那孩子臉色青紫,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。
雲知夏勒住馬韁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,眼底沒半分憐憫,隻有冷意。
“我不受香火,也不當神。”她翻身下馬,腳底的皮靴踩碎了一塊燒殘的紙錢,“讓開。”
老村長哆嗦了一下,渾濁的老眼滿是驚恐:“這……這是寒煞入體,隻有求神……”
“神救不了窒息。”雲知夏一把推開擋路的人,單膝跪在那孩子身側。
兩指搭上寸口,脈象細澀如刀刮竹皮。
她沒廢話,反手從腰間摸出針包,鋪開在地。
這動作太快,那銀針在雪光下晃出一片厲芒,嚇得那婦人尖叫著要撲上來護崽。
墨四十七手中的刀鞘橫了過去,硬生生把人擋在三尺之外。
他偏過頭,灰白的眸子雖然看不見,但耳朵微微動了動,神色凝重:“主子,他肺裏……有東西。不是痰,是活的,像冰絲在爬。”
“寒髓蟲。”雲知夏吐出三個字,聲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這是大胤北方特有的寄生蟲,專在極寒時順著呼吸道鑽入人肺,結繭吸血。
在這些愚民眼裏,就是“寒煞”作祟。
“點火,燒刀!”
她厲喝一聲,從袖中滑出一柄極薄的手術刀。
沒有酒精,隻能用烈酒潑在刀刃上,火舌一燎,藍光幽幽。
周圍的村民嚇傻了,那老村長更是慘叫:“不可啊!這是要給神靈獻祭嗎?怎麽能動刀子!這是開膛破肚啊!”
雲知夏充耳不聞。
她左手拇指按住孩子鎖骨窩上方的天突穴,右手極穩,刀尖向下一劃。
嗤——
暗紅的血珠冒出來,那孩子猛地挺直了脊背。
雲知夏眼疾手快,一把細長的銀鑷子探入切開的氣管切口,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、一挑。
一條半透明的、足有寸許長的白色線蟲被硬生生拽了出來,在寒風中還在瘋狂扭動。
“哐當”一聲,帶血的蟲子被她扔進老村長捧著的破瓷碗裏。
人群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孩子喉嚨裏“咕嚕”一聲,一口濁氣終於噴了出來,原本青紫的臉色迅速迴血,哭聲震天。
“神不會動刀,但活人會。”雲知夏站起身,隨手扯了塊布條擦拭刀上的血跡,“不想讓他死,就別再給他灌那些符水。”
她轉頭看向一直在旁搗鼓陶盆的冰語童。
少年滿頭大汗,雙手有節奏地拍擊著陶盆邊緣,發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低沉震音。
那是模擬大地脈動的頻率。
隨行的背簍裏,幾株剛從雪嶺移栽下來的嫩綠藥草,竟隨著這震音微微顫抖,葉片捲曲,淅淅瀝瀝地析出幾滴淡綠色的汁液,落入下方接應的玉瓶中。
雲知夏接過玉瓶,掰開那孩子的嘴滴了進去。
不過數息,孩子呼吸平穩,沉沉睡去。
“這是……”人群中擠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,背著個破藥箱,顫巍巍地盯著那玉瓶,“這是什麽仙藥?”
“七葉一枝花,取其根莖汁液,配地脈春水。”雲知夏沒有藏著掖著,聲音清亮,傳遍全場,“此蟲名為寒髓,非鬼神所致。凡遇此症,針刺肺俞、列缺兩穴逼蟲上行,再以此藥汁化其蟲卵。若蟲體已大,便如我方纔這般,切開氣管取之。”
那老醫聽得目瞪口呆:“這……這等秘方,您就這麽說了?不怕……不怕庸醫濫用害人?”
在這個醫術被視為家傳絕學的時代,誰手裏有個方子不是當祖宗供著?
雲知夏冷笑一聲,目光掃過那群跪在地上的村民:“怕?那就別學。醫術是拿來救命的,不是拿來裝神弄鬼的。若人人敢學,人人能治,這世上何須還要你們跪著求神?”
她一揮袖袍:“今晚就在此紮營。”
夜色如墨,寒風凜冽。
營火邊,墨四十七抱著刀坐在風口,像尊石像。
突然,他耳朵猛地一動,那雙灰白的眸子瞬間睜開,殺意暴漲。
“有人在挖藥根。”
雲知夏正借著火光擦拭銀針,聞言連眼皮都沒抬:“這世界上總有些狗,聞著肉味就走不動道。語童。”
正在啃幹糧的冰語童放下餅子,十指在空氣中飛快地比劃了一下,隨即趴在地上,手指輕扣地麵。
震動順著凍土傳匯出去。
村口那片臨時開辟的藥田方向,突然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。
雲知夏這才慢悠悠地起身,提著那盞氣死風燈走了過去。
三個黑衣人被死死困在藥田裏。
那些平日裏看著柔弱的藥草根係,此刻竟如鋼絲般瘋狂生長,死死纏住了他們的腳踝和小腿,越掙紮纏得越緊,勒得皮肉外翻。
而在他們扯破的袖口處,赫然露出一枚暗金色的梅花刺繡。
“太醫院的人?”雲知夏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,“白天罵我是妖女,晚上來偷妖女的藥。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統?”
為首的黑衣人痛得冷汗直流,卻還色厲內荏地吼道:“妖女!你擅改醫道,毀玄門規矩,亂了尊卑藥序!這等邪術,太醫院是為了天下蒼生才來銷毀的!你必遭天譴!”
“天譴?”
雲知夏走近一步,燈火映照著她半邊側臉,明明滅滅,宛如羅刹。
她突然出手,指尖一枚銀針快如閃電,直刺那人喉下天突穴半寸。
那人瞬間失聲,隻剩下眼珠子驚恐地亂轉。
“我前世見過九十九具空棺,每一個裏麵躺著的都是你們這種滿口仁義道德、實則吃人不吐骨頭的偽君子。我那時候沒見著一個神仙下來救人,也沒見誰遭了天譴。”
她拔出銀針,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談論天氣,“既然老天眼瞎,那我就自己掌燈。”
“把他們的手筋挑了,扔出去。”
處理完垃圾,雲知夏剛轉身,就見黑暗中走出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。
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鬍子拉碴,背著個磨得發亮的舊藥箱。
他沒有靠近,而是在離她十步遠的地方,“噗通”一聲跪下了。
“在下裴九針,遊方野醫。”
男人聲音嘶啞,雙手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本皺皺巴巴、沾滿血跡和泥土的冊子,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三個月前,您在涼州城外留下的那張‘寒熱分治’的方子,我抄下來了。我……我照著那法子,這一路治了十七個寒髓症病人。”
墨四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,卻沒有拔刀。
他聽得出來,這人的心跳很快,但沒有殺氣,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。
“活了幾個?”雲知夏問。
“活了十五個。”裴九針猛地抬頭,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亮,“死了兩個,是我下針慢了,蟲子鑽破了肺管。我不懂什麽神術,但我信這個——這法子,真的能從閻王爺手裏搶人!”
他這一路被人罵作瘋子,被人扔石頭,甚至被官府當成騙子打斷了腿,但他死死護著那本醫案,就像護著最後一點火種。
雲知夏沉默片刻,走上前,並沒有去接那本醫案,而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腿斷了,接上就是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,那是《藥門初典》的殘篇,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外科清創縫合的基礎手法。
“從今天起,你不再是野醫。”雲知夏將羊皮卷拍在他滿是凍瘡的手心裏,“這裏沒有姓氏之分,沒有階層之別。入了我的門,隻問一句——你,敢不敢治?”
裴九針死死攥著那捲羊皮紙,淚水混著泥汙滾落,重重叩首:“敢!九針這條命,以後就是門的!”
此時,東方既白。
藥田裏的綠光徹夜未熄,反而因為人氣聚集而越發瑩潤。
雲知夏站在高高的土坡上,目光穿過層層雪霧,望向遙遠的南方京城方向。
就在剛才,她掌心那塊紅色的胎記突然滾燙如火。
這種灼燒感並不陌生,那是同源力量的共鳴。
她攤開掌心,隻見一縷肉眼極難察覺的黑氣正從麵板下滲出,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,拚命想要往南飛去。
“主子?”墨四十七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氣息亂了一瞬,“是京城?”
“有人在用‘偽石髓’召我。”雲知夏五指猛地收攏,那縷黑氣在掌心被硬生生捏碎,“看來太醫院那幫老東西,手裏也不是全是廢物。他們想造一個新的‘藥心’出來,替代我,或者……控製我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,眼底寒芒乍現。
“他們想要神跡來穩固皇權?好啊。”
她甩了甩手,像是甩掉什麽髒東西。
“你們要神?我這就給你們送一個,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