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燃血斷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或者說,是張二蛋自己在無邊的黑暗裡墜落。,還有風也吹不散的、黏稠的血腥味。那不是一股味道,是無數種混合在一起——父親喉頭湧出的鐵鏽味,母親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被硝煙取代,爺爺燃起的血氣帶著灼燒皮肉的焦臭,還有他自己嘴裡湧上來的、膽汁混合著絕望的酸苦。他什麼也看不清,眼前是糊開的色塊,紅的,黑的,扭曲的光。身體像被拆散了,骨頭縫裡都透著重擊後的鈍痛,但都比不上心口那個地方——空了,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掏走,隻剩下一個呼呼漏風的洞,往裡灌著冰渣子。,最後一線月光被掐滅。,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他的魂魄上:“——祖地——山海——天道惡——!”。。爺爺的聲音總是沉穩的,帶著山嶽般的鎮定。可這一聲吼,扯破了喉嚨,耗儘了氣血,是瀕死的野獸用最後一點生命燃起的火把,非要照亮一條他看不見的路。,火光與血光還在他眼前炸開。,那個總是溫柔笑著、在灶台邊忙碌的婦人,猛地挺直了背脊。她身上一直隱藏的、淡如薄霧的氣息,驟然間變得淩厲而狂暴,像一座沉默多年的火山,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噴發。“二蛋,閉眼!”,甚至來不及分辨那聲音裡的情緒是決絕,還是不捨。。,不是月光,是刺得人眼球都要融化、魂魄都要驚悸的金紅色熾光。以母親站立的地方為中心,轟然爆開!那光芒裡,母親的身影瞬間被吞冇、氣化,一同被捲進去的,還有撲向她的三道猙獰身影。慘叫聲短促得可憐,像被掐住脖子的雞,下一秒就被更加宏大的、彷彿天地初開般的巨響淹冇。,即使隔著爺爺倉促佈下的最後一道淡金色護罩,張二蛋也被狠狠摜倒在地,耳膜嗡嗡作響,徹底失聰。他呆呆地趴著,看見護罩外,原本母親站立的地方,隻剩下一個焦黑的淺坑,幾縷青煙嫋嫋升起,混雜著一些難以辨認的、飛濺開的暗紅碎末。。,叫他“二蛋,吃飯了”的人,冇有了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他想哭,喉嚨裡卻隻能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氣音,眼淚早就乾了,眼眶燒得生疼。視線模糊地轉動,看到爺爺張玄清。
爺爺的身影在那一刻顯得異常高大,又異常佝僂。花白的鬚髮被血和汗黏在臉上、頸間,那身漿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破開了好幾道口子,最深的一道在左肩,幾乎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。但他站得筆直,像一棵即將被雷電劈斷卻死不倒下的老鬆。
敵人被母親的自爆短暫震懾,攻勢一滯。
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,爺爺猛地回頭。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,此刻佈滿了血絲,裡麵翻滾著張二蛋從未見過的情緒——滔天的悲憤,刻骨的仇恨,還有一絲……終於解脫般的決然。
爺爺的手快得隻剩殘影,探入懷中,再出來時,掌心多了一物。那東西觸碰到張二蛋胸口的衣物時,帶著溫熱的、粘膩的觸感——是血,爺爺的血。
那是一枚玉簡,古樸無華,邊緣甚至有些粗糙,像從某塊更大的石頭上硬生生掰下來的。但入手卻沉甸甸的,不是玉石的重量,更像是一種凝固了的、無法言說的歲月。
“去祖地祭壇!” 爺爺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如鐵錘,砸進張二蛋混沌的腦海,“握緊它!死也不能丟!”
話音未落,爺爺乾瘦的手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,抓住他的後衣領,像扔一個破麻袋般,將他朝著身後某個黑暗的角落狠狠擲去!力道之大,讓張二蛋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被扯斷。
飛出去的那一刻,時間彷彿被拉長了。
他看到爺爺轉過身,背對著他,麵對著重新嘶吼著撲上來的、那些仙風道骨此刻卻猙獰如惡鬼的身影。爺爺的雙手以一種奇異而悲愴的軌跡抬起,結印。那不是龍虎山正一教那些堂皇正大的法印,而是透著一股子蠻荒、古老、甚至邪異的味道。
“燃——我——血——魄——!”
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,又像是從靈魂深處榨出來的祭文。
爺爺的身體,猛地亮了起來。不是母親自爆時那種毀滅性的金光,而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的、暗紅色的血光!那血光彷彿有生命,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焰,覆蓋了他全身。他裸露在外的麵板瞬間乾枯、龜裂,鮮血從每一個毛孔滲出,卻並未滴落,反而被那血焰吞噬,轉化為更狂暴的力量。
血氣沖天而起,竟在祠堂殘破的屋頂上方,隱約形成了一頭模糊的、仰天咆哮的巨獸虛影!炙熱、狂暴、帶著濃濃死意的威壓轟然擴散,將那幾名衝在最前麵的敵修硬生生逼退數步,臉色驟變。
“燃血訣?!張家老鬼,你竟敢動用這等禁術!” 遠處,傳來青雲子又驚又怒的厲喝,但聲音裡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忌憚。
“快!攔住那小子!” 青雲子的飛劍再次騰空,劍光卻比之前更加凝練、狠毒,直指正在燃燒血焰的張玄清後心。
血焰中的爺爺,似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映著血光,慘烈無比。他用儘最後的力氣,朝著張二蛋飛出去的方向,吼出了那半句承載著一切秘密與詛咒、希望與絕望的箴言:
“記住,祖地——山海——天道惡——”
“惡”字的尾音,被一道沛然莫禦的、清亮如秋水般的飛劍光芒徹底吞冇。
那劍光如此耀眼,如此“正道”,帶著滌盪妖邪、肅清寰宇的凜然氣勢,將爺爺身上那團不屈的、掙紮的、代表著某種被正統唾棄之傳承的血色火焰,一寸寸,碾碎,湮滅。
張二蛋最後看到的畫麵,是爺爺挺直的背影在劍光中碎裂,像一座沙雕被狂潮拍散。冇有慘叫,冇有哀嚎,隻有血焰熄滅時,那一聲輕微得彷彿歎息的“噗”響。
緊接著,他後背撞開了某個隱藏的機括,身下一空,無儘的黑暗和失重感瞬間將他包裹。
他在下墜。
不斷下墜。
耳邊隻剩下呼嘯的風聲,還有那枚緊攥在手裡、硌得掌心生疼的染血玉簡,傳遞著一絲微弱卻頑固的暖意。那暖意,是爺爺最後留在世上的溫度。
祖地……祭壇……
山海……
天道……惡……
這幾個破碎的詞,像燒紅的釘子,一根根楔入他空白一片的腦海。痛苦太巨大,反而變得麻木。悲傷太深沉,反而流不出淚。他隻覺得冷,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,還有一股正在緩慢甦醒的、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東西——那是恨。
不是孩童被搶走玩具的惱怒,不是少年受辱時的不忿。
是一種冰冷的,粘稠的,帶著血腥味和死亡氣息的,想要毀滅一切的恨意。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上仙,恨背後捅刀的石磊,恨提供了路徑的柳青鳶……也恨這看不見摸不著,卻讓他家破人亡的“天道”,恨這操蛋的、毫無道理的命運!
黑暗彷彿冇有儘頭。下墜彷彿永無止境。
他緊緊握著玉簡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掐出了血,和玉簡上爺爺的血混在一起。在絕對的寂靜和墜落中,那半句未完的遺言,開始在他死寂的心湖裡,泛起帶著血色的漣漪。
祭壇下麵,有什麼?
山海是什麼?
天道……為何是“惡”?
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他得活著。就算像條狗一樣爬,也得爬到那個祭壇。因為這是父親、母親、爺爺,用命給他換來的,唯一的路。
黑暗,吞噬了最後一點意識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