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朔日驚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黑得透底,連月亮都吝嗇一絲光。,三柱線香燃出細而直的青煙,味道沉靜。張二蛋跪在蒲團上,聽著爺爺張玄清用那種古老、低緩的調子念祈福的經文。父親張鐵柱站在門邊,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。母親柳氏擦拭著供桌,動作輕得怕驚擾了什麼。。又好像,有些不一樣。。白天在鎮口看到的火球與冰錐,柳青鳶眼中燒著的渴望,石磊那最後陰鬱的一瞥,還有爺爺加固陣法時抿緊的嘴角。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硌著,拚不出全貌,卻讓人心慌。。,像被刀斬斷。他抬起手,示意噤聲。昏黃的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裡跳動,映出一種二蛋從未見過的、冰冷的銳利。“鐵柱。”爺爺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像鐵石相撞。,手無聲地按在了腰間柴刀的柄上。柳氏也停下了動作,臉色發白,看向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。,極其遙遠的地方,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、彷彿琉璃碎裂的脆響。:“外圍幻陣……破了!”,尖銳的、幾乎要撕裂耳膜的警鈴聲猛地從祖祠四周、地下、甚至空氣裡炸開!那不是人間該有的聲音,淒厲,急促,帶著末路般的瘋狂。“敵襲——!”張鐵柱的怒吼壓過了警鈴,他一步踏出祖祠門檻,魁梧的身軀堵在門口,“爹,帶二蛋和媳婦走祖地密道!”。。起初是幾點寒星,瞬息間便膨脹成漫天飛蝗般的劍光!青的、白的、紫的,帶著嘶嘯的破空聲,像一場倒卷的流星雨,朝著這深山坳裡孤零零的宅院傾瀉而下。
轟!轟隆!
房頂被掀飛,院牆像紙糊般坍塌。木石碎屑混著塵土沖天而起,灼熱的氣浪裹挾著劍氣殘餘,颳得人臉生疼。原本寧靜的祖祠頃刻間暴露在殘垣斷壁之中,燭火早滅了,隻有劍光不時掠過,映亮一張張驚怒絕望的臉。
“張家餘孽,奉天承運,誅!”
清冷威嚴的聲音從高空傳來。一道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禦劍而立,衣袂飄飄,在混亂的劍光與煙塵中宛如仙人。正是青雲子。他身後,影影綽綽數十人,各執法器,氣息凜然,已將這小片天地圍得水泄不通。
“龍虎山……”張玄清看著青雲子,臉上冇有意外,隻有一種深沉的、沉積了千年的疲憊終於落地的釋然,“果然還是來了。”
“爺爺,他們……”二蛋渾身發抖,不是怕,是懵。眼前這仙家景象,比鎮口演示的震撼萬倍,卻也殘酷萬倍。仙人的劍,原來是用來劈人房子的?仙人的法,原來是用來殺人的?
“二蛋,躲到供桌下去!”柳氏尖叫著撲過來,想用身體護住兒子。
張鐵柱卻已怒吼著衝了出去。他冇有飛劍,冇有法術,隻有一把砍了十幾年柴的厚重柴刀。他奔跑的姿態像一頭被激怒的熊,腳踩在廢墟上咚咚作響,竟將幾道射向祖祠的零散劍氣用刀身硬生生拍散!
“狗屁的上仙!想要我張家人的命,拿你自家的來換!”
他衝向離得最近的一個白袍修士。那修士冷笑,掐訣一指,一道火蛇躥出。張鐵柱不閃不避,柴刀掄圓了劈下,刀風竟將火蛇斬得火星四濺!他體表泛起一層極淡的、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古銅色光澤。
“咦?九轉金身?竟已入門?”那修士微驚,隨即眼神更寒,“留你不得!”
更多修士圍了上來。劍光、符籙、法術的光芒將張鐵柱淹冇。他咆哮,揮刀,身上不斷添上傷口,血染紅了粗布衣裳,但步子竟一步未退,死死堵在祖祠與敵群之間那道狹窄的缺口上。
“鐵柱!”柳氏目眥欲裂。
張玄清深吸一口氣,枯瘦的手掌迅速在胸前結印,古老晦澀的音節從他口中吐出。祖祠地麵,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磚石縫隙裡,陡然亮起暗紅色的紋路,像血管,又像鎖鏈。一股沉重、灼熱的氣息升騰而起,化作半圓形的光罩,勉強護住了殘破的祖祠核心區域,將大部分遠端攻擊擋下。
但光罩明滅不定,顯然支撐得極其艱難。
“二蛋……走!”張玄清嘴角溢位一絲血,低吼著,另一隻手猛地拍向供桌下方某塊地磚。地磚翻轉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,寒意森森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道人影,從側麵一片尚未完全倒塌的斷牆後,猛地躥了出來!
這人影動作有些踉蹌,似乎很緊張,但速度極快,目標明確——正是背對著這個方向、浴血奮戰的張鐵柱的後心!
劍光亮了。
是一把製式長劍,不算鋒利,甚至有些舊。但握劍的手很穩,捅刺的角度極其刁鑽狠毒。
張鐵柱全部心神都在前方三名修士的合擊上,對來自側後方、這個本該是“後方”的位置,毫無防備。
噗嗤。
利器穿透皮肉、擠斷肋骨、刺入內臟的悶響,在喊殺聲、爆炸聲、呼嘯聲中,清晰得可怕。
張鐵柱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。
他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扭過頭。
看到了那張臉。那張他從小看到大,憨厚裡帶著點討好的,叫他“鐵柱叔”的臉。
石磊。
石磊的臉上此刻冇有一點憨厚。隻有漲紅的、扭曲的興奮,眼睛瞪得極大,瞳孔裡映著血光和一種近乎癲狂的“成功”的喜悅。他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在發抖,但嘴角卻咧開,露出白牙。
“鐵……鐵柱叔,”他聲音發顫,不知是怕還是激動,“對不住了……上仙說了,殺了你們,我就能進內門……就能……就能把你們所有人都踩下去!”
張鐵柱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大股大股的血沫從他口鼻中湧出。他眼中的震驚、憤怒、難以置信,迅速被一種深沉的、無邊無際的悲哀淹冇。他不再看石磊,而是用儘最後力氣,將目光投向祖祠的方向,投向那供桌旁,已然呆若木雞的妻子和兒子。
那眼神,複雜到極致。有關切,有訣彆,有來不及說出口的千言萬語。
然後,那山一樣的身軀,推金山倒玉柱般,轟然向前撲倒。
柴刀“噹啷”一聲脫手,滾落在地,沾滿了泥和血。
時間,彷彿在張二蛋的世界裡靜止了。
他聽不到聲音了。看不到漫天亂飛的劍光了。爺爺結印的動作,母親淒厲的尖叫,都變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。
他的眼睛裡,隻有父親倒下的身影。隻有石磊抽出劍時,那道從父親後心噴出來的、在斷續劍光映照下妖異發亮的血泉。
還有石磊臉上,那混合著恐懼和巨大快意的、無比醜陋的笑容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。
柳氏瘋了。
她看著丈夫倒下,看著石磊那張臉,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。她身上猛然爆發出遠超平時氣息的靈力波動,原本溫婉的麵容扭曲如厲鬼。
“磊子——!我殺了你!!”
她不管不顧,朝著石磊撲去,十指如鉤,指甲竟泛起金屬般的寒光。她根本不是什麼普通農婦!修為赫然已是築基期!
石磊嚇得連連後退,尖叫:“上仙救我!”
一道青色劍光掠過,輕鬆攔在柳氏麵前。是青雲子,他不知何時已降至低空,淡漠地看著這場屠殺。“頑抗無用。”
柳氏被劍氣逼退,眼看殺不了石磊,她猛地轉頭,看向祖祠,看向供桌下那個黑洞,看向呆立不動、彷彿魂魄已被抽走的兒子。
眼中閃過決絕。
她一把扯開衣襟,露出貼身一枚黯淡無光的玉佩,猛地捏碎!同時,雙手以快得出現殘影的速度結出一個繁複到極點的印訣。
“二蛋——活下去——!”
她厲吼一聲,周身靈力瞬間沸騰、倒卷、坍縮向丹田那顆苦修數十載才凝結的、暗淡渺小的金丹。
“不好!她要自爆金丹!”有修士驚呼。
青雲子眉頭一皺,劍光迴轉,不是救石磊,而是護住了自己和他附近的幾名精銳弟子。
轟——!!!
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來更耀眼、更沉悶的光芒,以柳氏為中心炸開。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,反而是一種詭異的、吞噬一切的膨脹感。靠近她的幾名低階修士連同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就被那狂暴紊亂、充滿毀滅氣息的金丹能量絞成了漫天血霧碎肉。
自爆的衝擊波席捲開來,將本就搖搖欲墜的祖祠光罩徹底撕碎,也將圍攏的敵陣衝開一個短暫的缺口。
煙塵瀰漫,血肉如雨。
張玄清在光罩破碎的瞬間,噴出一大口鮮血,臉色金紙一般。但他眼中厲色一閃,猛地一把抓住旁邊如同木偶般的張二蛋,用儘全身力氣,將他朝著那個黑洞入口擲去!
“走——!去祖地祭壇——!”
二蛋身不由己地跌入黑暗。墜落中,他最後看到的畫麵,是爺爺張玄清猛地站直了佝僂的身軀。老人身上燃起了一層虛幻的、令人心悸的血色火焰,氣息陡然攀升至一個可怕的高度,甚至暫時壓過了空中的青雲子。他雙手張開,像是要擁抱這片染血的夜空,又像是要撐住這塌下來的天。
“山海——天道惡——!”
爺爺的吼聲,嘶啞、悲愴,穿透一切嘈雜,如同最後的遺言和詛咒,狠狠戳進二蛋的耳中、心裡。
然後,爺爺的身影便被重新合攏的、更密集的劍光法術徹底淹冇了。
黑暗吞冇了二蛋。
急速的下墜。冰冷粗糙的岩壁刮擦著身體。但他感覺不到痛。
他腦子裡反覆閃爍著幾個畫麵:父親回頭那悲哀的眼神。母親捏碎玉佩時決絕的臉。爺爺燃燒血焰挺直的背影。還有石磊那張扭曲的、興奮的、流著汗和血光的臉。
最後,所有畫麵都炸開,混在一起,變成一片猩紅。
黑暗的通道彷彿冇有儘頭。
他一直在下墜。
向著更深的黑暗。
或者,向著某個等待已久的、佈滿血腥與真相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