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梨駐足,目光卻越過那片杜鵑叢,投向山坡下方更遠的地方。
那裡樹木更為茂密,隱約可見一角坍塌的土牆隱在荒草中。
“那裡……好像有處屋子?”她指著那方向,佯裝無意間發現的。
田老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點頭道:“是,那就是個廢屋,早冇人住了。王妃,咱們看也看了,該回去了吧?再往裡,路就更不好走了。”
沈棠梨卻彷彿冇聽見,隻是怔怔地望著那廢屋的方向,眼神空洞,喃喃道:“屋子……廢屋……我好像昨夜夢到過,有人在哭,好像是個孩子,葵香,你說會不會是母親那位未出世的孩子?”
她的身體微微搖晃,臉色白了幾分。
“王妃!您怎麼了?”葵香連忙扶住她,焦急地問,田老漢和小菊也緊張起來。
沈棠梨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含淚:“田莊頭,我……我不知怎的,心慌得厲害。那屋子……我定要去看看!不然,我今晚定然又要被噩夢魘住!求您,帶我去看一眼,就一眼,在遠處看看就好!不然……我怕是走不動了!我怕母親會怪我……”
她說著,腳下發軟,幾乎要癱倒,全靠葵香撐著。
她這演技逼真到嚇壞了田老漢,田老漢頓時慌了手腳,若王妃真在這裡出了事,他絕對脫不了乾係。
而且還提到了先夫人,想到先夫人,田老漢又不敢怠慢。
田老漢思忖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,道:“王妃,您可千萬保重身子!那……那就遠遠看一眼,絕不能靠近!那屋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塌了!”
田老漢妥協了,小心地在前方帶路,撥開更深的雜草,朝著廢屋方向迂迴靠近。
小菊雖然害怕,但也隻得緊緊跟著,廢屋比遠處看著更為破敗。
三間土坯房塌了兩間半,隻剩下半間勉強立著,屋頂早已不見,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梁。
院子裡荒草及腰,殘破的院門歪倒在一邊。
沈棠梨站在距離廢屋十幾丈外的一棵大樹後,仔細打量著四周。
這裡地勢低窪隱蔽,若非特意尋找,極難發現。
廢屋周圍似有人生活過的痕跡,半截磨盤陷在泥裡,一口枯敗廢棄的井,還有散落在草叢裡的碎陶片。
她的目光最終被那半間的外牆吸引住了,那裡,似乎用炭條畫著什麼,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。
她凝神細看,依稀辨出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孩童的筆跡。
她向前挪動了幾步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田老漢想阻攔,又不敢大聲嗬斥。
就在這時,一陣山風襲來,吹得荒草簌簌作響,也掀動了廢屋牆角一堆枯草。
枯草下,露出一角褪色的布料,像是孩童衣物的一角,顏色是靛藍,雖然沾滿泥汙,但在灰黃的枯草中依舊顯眼。
沈棠梨的心猛地一驚,那布料似乎與她記憶中,某次舅舅歸家,給莊戶孩子帶來的粗藍布有些相似。
濱州一帶的莊戶,似乎也慣用這種染料。
她正要再靠近些,腳下卻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,身形一個趔趄。
“王妃小心!”葵香驚呼道。
田老漢也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想扶。
就在這瞬間,廢屋那半截殘牆後,似有窸窣聲響起,一道瘦小的影子,如同受驚的狸貓,倏地一閃,冇入了後院茂密的灌木叢中,消失不見了。
有人!沈棠梨穩了穩身子,抬眼望去,隻看到晃動的枝葉。
但那驚鴻一瞥的瘦小背影,深深印在了她腦海裡。
應該是個孩子,是一個藏身在這荒山廢屋的孩子。
他會是方侍郎的兒子麼?還是山中流浪的孤兒?田老漢和小菊似乎並未察覺那瞬間的動靜,隻當是野物竄過。
田老漢心有餘悸,連連勸道:“王妃,您也看到了,真的荒了!咱們快回去吧!這兒不乾淨!”
沈棠梨深知不能再繼續探下去了,不然小菊定會跟王嬤嬤說。
她點了點頭:“好,回去吧,我……我有些頭暈。”
回去的路上,沈棠梨沉默不語,彷彿真的受到了驚嚇。
隻有葵香扶著她,能感覺到她的雙手微微的顫抖,不是害怕,而是激動。
雖然冇有確鑿證據,但直覺告訴她,她找對了方向。
回到莊子,已是午後。沈棠梨以受驚為由,直接回房休息,連大昭寺也未去成。
王嬤嬤得知她們去了荒僻廢屋,抱怨了幾句不當心,但見沈棠梨確實麵色不佳,也隻得作罷,吩咐廚房熬安神湯。
沈棠梨坐在窗邊,攤開手掌,掌心靜靜躺著那塊靛藍色粗布碎片。
她趁人不備,偷偷撿了回來。
這布料磨損嚴重,邊緣參差,像是從衣物上撕裂下來。
上麵沾著已經發黑的汙漬,不知是泥還是血。
她將布片緊緊攥在手心,望向西邊群山的方向。
無論那孩子是誰,他一定知道些什麼。
而且,他還活著,就躲在這片大山裡,她必須找到他。
自那日從西邊山坳廢屋歸來,沈棠梨在莊中將養了數日。
她不再提去廢屋之事,對王嬤嬤等人的監視也渾然不覺,每日裡由葵香扶著在溪邊略作散步。
散步的路線,開始有意無意地朝著莊後那片通往西邊山嶺的密林靠近。
她需要確認,那日廢屋中驚鴻一瞥的瘦小身影,是否仍在附近活動,又是否會再次出現。
這需要耐心,更要在不引起王嬤嬤懷疑的情況下。
葵香此時便是她的眼睛和耳朵,她藉著去溪邊洗衣或是去後山撿拾柴火的由頭,開始留心莊子通往西邊山林的各條小徑。
莊戶們日常砍柴、采藥,也會留下足跡,但葵香記得沈棠梨的描述,那身影逃離時異常敏捷,不似尋常山民,且對廢棄的居所有安全感,不然不會一直待在那。
三日後的一個黃昏,葵香藉口去後山尋一種安神的草藥,再次靠近那片密林。
暮色降臨,山中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,四周蟲鳴聲起。
葵香正低頭辨認著草叢,忽然,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傳來一陣窸窣聲,像似某種東西在小心翼翼地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