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聲?”沈棠梨嗤笑一聲,“前世我倒是保全了名聲,成了人人稱頌的深明大義沈氏女,然後呢,死無全屍。今生,我要活著,乾乾淨淨地活著,看我恨的人付出代價。至於危險……”她抬眸,眼眶微紅,“皇叔,你我合作,不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麼,你安排的人,我信不過,但我信你容皇叔,不會做賠本買賣。我若輕易死了,這虎符,你拿不到全部,陸家舊部的線索,你也得不到。而我活著,纔是持續有用的盟友,不是麼?”
好一個清醒又狠絕的女子!容竹心中暗歎。
她將利弊算得清清楚楚,將自己的價值擺得明明白白,同時也將風險坦然攤開。
這種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決斷,竟出現在一個本該嬌養深閨的少女身上,違和得令人心驚,卻又合理得讓他生出一絲欣賞。
“嗯,計劃不錯,但細節需完善。落鷹峽的地形、人手、時間、如何確保你的安全,事後如何收場,皆需周密安排。”容竹終於給出了明確的迴應,這意味著他初步接受了這場交易。
“虎符,你先收好。事成之後,我們再談不遲。現在它在你手中,比在我手中更有用。”至少,是她的一個護身符,也是他表明暫時誠意的方式。
沈棠梨冇有推辭,將虎符重新收回袖中。
她知道,隻要容竹肯幫她,便有了一線生機。
“還有一個問題,”容竹看著她,“你如何得知宮中細作之事?”此事太過關鍵。
沈棠梨垂下眼簾,神色有些哀傷:“我舅舅陸沅,當年戰死前,曾秘密派人送回一封血書,提及軍中有異,可能與宮中內侍有關,但語焉不詳。外祖父暗中調查多年,有些蛛絲馬跡指向太監福安,卻苦無實證,也不敢打草驚蛇。”
“外祖父臨終前告知於我,囑我千萬小心東宮,尤其提防此人。此前我癡傻,並未深想,如今串聯前世……太子許多隱秘之事,此細作皆參與其中,且有些指令,並非太子一貫風格。”
“皇叔若不信,可自行小心查證,尤其是福安與宮外傳遞訊息的渠道,或許能有所得。”
沈棠梨情緒穩定後,想起方纔口無遮攔說漏了嘴,隻得將重生帶來的預知歸結於外祖父的調查和臨終遺言,她覺得這樣更令人信服。
若容竹深究,她隻當是自己情急之下亂了心智。
容竹沉吟片刻,未置可否,但顯然是記在心裡了。
“既如此,”容竹站起身,“今夜之事,出你口,入我耳。我會安排。明日,依計行事。沈姑娘,望你好運。”
“彼此,容皇叔。”沈棠梨也站起身,微微頷首。
兩人目光再次相接,這一次,多了幾分冰冷的默契。
容竹轉身離去,身影漸漸冇入彆院的竹林中。
沈棠梨鬆了口氣,緩緩坐回椅中,這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濕透,手腳冰涼,正微微發抖。這還是她第一次做出這麼忤逆的事。
前世的沈棠梨,性子溫軟,雖麵對陳氏時態度偶有強硬,不過幾句頂撞的話而已,並未有出格的舉動,依舊恪守禮儀,很是能隱忍。
可這次為了生,她不得不冒這個險。
沈棠梨獨自坐在那裡許久未動,與容竹的談判看似順利,但其中的壓迫感,隻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決定著她的生死,容竹,會成為盟友,還是把她當成瘋子或棋子提前處置,都不得而知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虎符,想到外祖父,心裡多了幾分踏實感。
葵香見容竹離開了,輕手輕腳地進來,看到沈棠梨蒼白如紙的臉色,眼圈立刻就紅了。“小姐……”她聲音哽咽,想說什麼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今夜小姐的舉動太過駭人,與平日溫婉柔順的模樣判若兩人,但她從小跟著小姐,深知小姐在府中的不易,此刻隻有心疼。
沈棠梨抬起頭,看到葵香眼中的擔憂,心中一暖。
前世,就是這個傻丫頭,在被馬匪衝散時,拚命護在她身前,被亂刀砍死。
血濺了她一臉,溫熱而粘稠。
“葵香,”沈棠梨的聲音帶著疲憊,“彆怕。從現在起,聽我的,什麼都彆問。我們要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,讓那些害我們的人,付出代價。”
葵香用力點頭,抹了把眼淚:“小姐,葵香不怕。小姐讓奴婢做什麼,奴婢就做什麼!”
“好。”沈棠梨站起身,強撐著道,“我們先回去。外麵的人,暫時先穩住。”
回到那間張貼著殘破喜字的閨房,被撕壞的嫁衣還刺目地躺在地上。
沈棠梨看都未看,對跟進來臉色驚疑不定的婆子淡淡道:“我心情不佳,失手撕了嫁衣。此事若傳出去,誤了和親吉時,或是讓人以為沈家女兒不願為國效力,鬨將起來,你們有幾個腦袋擔當?”
這婆子是陳氏的心腹,本欲發作,但被沈棠梨冷冷的眼神一瞥,又想起她明日就要被送走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隻得強壓不滿,訕訕道:“小姐息怒,隻是這嫁衣……”
“庫裡不是還有一套備用的禮服麼?雖不及這套隆重,也勉強可用,就穿那套吧。”沈棠梨語氣堅定,“今夜我需靜心祈福,任何人不得打擾。若母親問起,就說我已知命,讓她安心。”
婆子見沈棠梨雖行事古怪,但言語間似乎已認命,且搬出了誤吉時、為國效力的大帽子,也不敢強行逼迫,隻得應下,心裡卻琢磨著趕緊去稟報陳秋怡。
打發走婆子,沈棠梨讓葵香緊閉房門。
“葵香,把我的首飾匣子拿來,要那個紫檀木的底層。”沈棠梨低聲吩咐道。
葵香依言取來。
沈棠梨從底層暗格裡取出幾樣東西,一小包金葉子和幾顆拇指大的渾圓珍珠,還有兩封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信。
金葉子和珍珠是母親當年的嫁妝裡不起眼的小件,被她偷偷藏下,以備不時之需,前世未曾用上。
信,則是外祖父和舅舅早年寫給母親的家書,字裡行間滿是關懷,是她苦澀歲月裡唯一的慰藉。
“這些你貼身收好。”沈棠梨將金葉子和珍珠塞給葵香,“明日出城,無論發生什麼,定要跟緊我。若萬一我們走散,你拿著這些,想辦法去城西的濟民藥鋪,找一個姓吳的老大夫,出示這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