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是不會讓我活著到達北狄的。送親路上,他會安排馬匪突襲,我,沈棠梨,將會不幸罹難,屍骨無存。如此一來,他既全了忍痛送愛侶和親的深明大義之名,又可藉此打擊政敵,或許還能激起陛下對北狄的幾分怒火,一石三鳥。”沈棠梨語速平穩,彷彿在陳述彆人的命運,隻是袖中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她。
容竹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,收起慵懶之勢正了正身子,目光灼灼反問道:“沈姑娘何出此言?你與我那侄兒情深義重,朝野皆知。此等揣測,似有誹謗儲君之意。”
“情深義重?”沈棠梨冷笑一聲,自嘲道,“是啊,情深到讓我替他擋毒刃喝鳩酒,義重到讓我外祖父交出兵權,讓我舅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?!皇叔,明人麵前不說暗話。太子是如何一步步拿到軍權,又是如何將您從北境調回閒置京城的,您比我更清楚。我,陸家,不過是他的踏腳石而已。如今我這顆石頭冇用了,還成了隱患,自然要徹底清理乾淨。”她每說一句,容竹的眉頭便緊蹙一分。
這些事,有些是秘辛,有些是朝堂心照不宣卻無人敢明說的。如今從一個即將和親深居簡出的閨閣女子口中如此清晰冷靜地道出,實在有些詭異。
“沈姑娘今夜之言,可是大膽至極。若傳入東宮耳中,恐有殺身之禍,更可能累及沈家。”容竹緩緩道。
“沈家?”沈棠梨的眼裡滿是怒意,“我父偏寵繼室,縱容嫡妹,繼母刻薄,嫡妹偽善。這個家,除了利用我討好太子,何曾給過我半分溫情?我的親人,隻有為我而死的母親,鬱結而終的外祖父,和死因不明的舅舅!”她逼近一步,直視容竹,“皇叔,我已死過一次,不怕再死。但我恨,我不甘心!我外祖一生忠烈,舅舅年少報國,不該是那樣的下場!我沈棠梨,更不該成為他權欲路上隨意丟棄碾碎的塵埃!”她咬牙切齒道出這番話,身子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著。
容竹見狀沉默了,他見過太多的陰謀詭計,也聽過太多謊言表演,但眼前女子眼中的情緒,太過慘烈真實。
而且,她提到的關於太子的一些隱秘心思和手段,與他暗中調查的某些線索隱隱吻合。“即便你所言非虛,”容竹再次開口,聲音低沉了幾分,語氣中滿是試探,“你告訴我這些,意欲何為?容某如今一介閒人,恐怕幫不了沈姑娘什麼。”
“你能。”沈棠梨斬釘截鐵,隨即她從袖中取出那枚墨色虎符,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,“以此為憑。”
容竹神色驟然斂起,這可是鎮北侯陸家的虎符!此物竟在她手中!傳聞當年陸老侯爺交出兵權後,此符便不知所蹤,冇想到竟在她手裡。
“這是我外祖父留給我的。或許它調動不了千軍萬馬,但陸家在軍中的舊部、人脈、聲望,見此符如見故主,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,也是太子一直想得到卻未能如願的東西。”沈棠梨緊緊盯著容竹的反應,“以此為代價,我請您幫我,毀了這次和親,讓我擺脫太子和控製,活下來。”
“代價?”容竹的麵色恢複平靜,戲謔道,“沈姑娘想用這虎符,換容某出手?你就不怕我拿到虎符,轉頭將你賣給太子,或自行其是?”
“怕。”沈棠梨坦承,“但我彆無選擇。而且,容王殿下,我們的目標一致。太子容之,也是你的敵人,不是嗎?他設計奪你兵權,將你閒置,視你為眼中釘,甚至要徹底除掉你。我活著,與他為敵,對你有利。關於東宮的一切我瞭如指掌。”她頓了頓,略靠近容竹幾分,低聲道,“比如,他藏在京西翠微彆院的是什麼,他與吏部張侍郎勾結,在明年春闈中要做什麼手腳,再比如他在宮中安插的細作是誰,豫王妃真正的死因是什麼,這些您都知道麼。”
豫王妃,是容竹的生母,死的蹊蹺,這是容竹的一塊心病,這麼多年他都在查真相,未果。
沈棠梨故意將豫王妃三個字咬得無比清晰,容竹眸色一閃,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桌子。
他開始打量起麵前的沈棠梨,清冷的五官,雙眸似水,眼下一點淚痣,活脫脫一個美人。雖是在與他談判周旋,可麵上的神色不曾示弱半分,字字鏗鏘,倒是有幾分她外祖父的模樣。
容竹又細品她方纔的話,這些絕非一個深閨女子能憑空編造的。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枚虎符上,又移到沈棠梨決絕而蒼白的臉上。
他不得不承認,這虎符又激起了他的野心,既然她可以助太子穩固朝中的地位,說明她還是有些能力的。
還有她說的“死過一次”,這個念頭雖過於荒誕,但結合她今夜所有反常的言行舉止,卻成了最詭異的解釋。
容竹看出她在賭,用她所有的籌碼,賭他的野心,賭他對太子的恨,賭他的心結一直未解。
“你想如何毀掉和親?”良久,容竹鬆了口。
沈棠梨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微微一鬆,知道機會來了。
“明日和親隊伍出城後,不必走得太遠。我知道一條小路,在落鷹峽附近,地勢險要,易有匪患。皇叔隻需安排可靠之人,偽裝成流匪衝擊隊伍,製造混亂,不必真的大開殺戒,但聲勢要大,要驚動京城。屆時,我會趁亂失蹤,或受傷被擄。事後,皇叔可以救下我,或找到我。一個在送親路上遭遇匪患清白可能受損的和親貴女,北狄王室絕不會再要。而陛下為了顏麵,也必須嚴懲護衛不力的太子一係官員,給北狄一個交代。”
“至於我,”沈棠梨吸了口氣,“事後,需要一個合理的去處,一個太子無法再輕易伸手揉捏的身份。”
容竹聽懂了她的暗示,提醒道:“沈姑娘,你的名聲將毀於一旦。即便不成,也可能真殞命於亂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