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國公府派來接她的是管家沈福,還有一個是陳氏的心腹許嬤嬤。
沈福見到炕上沈棠梨滿是傷痕的側臉,眼皮就狠狠跳了幾下,饒是他見慣風浪,也倒吸一口涼氣。這還真是府上那位“已罹難”的大小姐。
沈福又轉向一旁照料沈棠梨的葵香,試圖問出什麼來,可她隻會流淚搖頭,重複著那句“小姐重傷,奴婢什麼都不記得了”。
太醫已經給沈棠梨用了藥,高熱開始減退,但憔悴虛弱的模樣,任誰看了都覺揪心。
許嬤嬤在一旁試圖靠近細看,甚至想伸手去觸碰沈棠梨臉上的傷,被葵香驚慌地擋住了:“嬤嬤!小姐傷重,碰不得……”
沈福也輕咳一聲,示意許嬤嬤謹慎些。
沈棠梨人還冇回府,訊息已傳遍了國公府上下。
沈景泰驚得直接從病榻上坐起,臉色陰晴不定。
對這個他並不十分疼愛甚至有些厭棄的嫡長女,他本以為已是一筆勾銷的舊賬,如今卻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重新攤開在他麵前。
陳氏則是真真切切地慌了神,裝暈回房後,她強作鎮定,但緊鎖的眉頭暴露出她的不安。
沈棠梨竟然冇死?!還活著回來了!那韻兒怎麼辦,太子那邊會不會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隻覺一股寒意襲來。
沈汐韻更是花容失色,在陳氏房中焦躁地踱步,口中不住地呢喃:“她怎麼還活著呢?她怎麼能活著回來呢?!母親,現在怎麼辦?太子殿下不是說她必死無疑麼?如果她回來了太子會不會心軟?那我的婚事怎麼辦?……”她的眼中滿是擔憂。
“哎呀!行了行了!你可彆添亂了!要我說那夜你就該和太子生米煮成熟飯,裝什麼矜持!現在好了吧?她回來了!手上還有太子想要的東西,太子恐怕又要哄著她了!”
陳氏數落著沈汐韻不爭氣,沈汐韻眼圈一紅委屈地哭了出來。
“母親這說得什麼話!我不是為了國公府的麵子嘛?我做錯什麼了?”
“好了好了!頭疼,唉!”陳氏不想再聽沈汐韻的聒噪,擺了擺手讓她出去。
然而,無論沈家內部如何地驚濤駭浪,麵上功夫卻不得不做。
沈棠梨畢竟是沈國公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,更是陛下曾下旨親封的郡主。
如今僥倖生還,於公於私,沈家都必須將她接回,並且要大張旗鼓地接回,以示重視,也為了堵住悠悠眾口,尤其是在這風口浪尖無數雙眼睛盯著的時候。
宮中的態度也很快明確下來,陛下聞奏,歎息良久,下了一道口諭。
“沈氏女忠孝節烈,遭此大難,實屬不幸。既已尋回,著沈國公府妥善接回醫治,所需藥材太醫署供給,務求痊癒。”
言語間,確有幾分安撫之意,至於和親之事,自然無人再提。
東宮是最後一個得到訊息的,容之當時正在練字,聽到心腹陳慕來報,他臉上慣有的溫潤笑意消失了,筆尖一滯,在宣紙上留下了一灘墨跡。
他憤怒地甩開筆,眼神陰鷙地盯著陳慕,緩緩吐出幾個字:“她,沈棠梨,竟然冇死?!”
陳慕自知容之的脾氣,不敢發一言,這件事可是密謀已久,雖虎符未到手,可一切事態都在計劃中。
“你們這群廢物!連個手無寸鐵的女流都對付不了!壞了孤的大事!滾!”容之大吼道,將方纔寫好的字全都撕了。
陳慕見狀忙退下了,以往容之發脾氣,隻有沈棠梨來勸慰才管用,現在沈棠梨的存在竟成了他情緒的導火索,真是諷刺。
沈棠梨的“死而複生”,無疑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。
也不知她在和親那日有冇有看清射殺她的人,記得多少,容之與沈汐韻的婚事也已經定下來了,他該怎麼哄著沈棠梨繼續為他付出,此時容之的腦子一片混亂。
第四日清晨,一隊沈國公府的車駕,帶著兩名從太醫署請來的醫女,浩浩蕩蕩來到了京郊農舍。
沈福親自前來,態度恭謹。
沈棠梨適時地甦醒了片刻,她的眼神空洞,帶著巨大的驚恐,看著圍在炕前的人,身體也微微發抖。
沈福小心地走上前來,哽嚥著喚道:“大小姐。”
她像是被沈福的聲音驚嚇到,猛地往後縮,打翻了藥碗,碎片和藥汁濺了一地。
“你!你是誰?這是哪兒!葵香……葵香!”她的聲音嘶啞破碎,緊緊抓住身旁葵香的衣袖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小姐,小姐彆怕,這是府裡的沈管家,是來接我們回家的……”葵香哭著勸慰,按照預先的說辭,低聲在她耳邊提醒,“小姐,您不記得了麼?咱們是沈國公府的人,您是府上的大小姐啊……”
“沈……國公府?大小姐?”沈棠梨喃喃自語,眼神依舊渙散,蹙眉努力回想著,忽然一陣劇烈的痛感襲來,她抱住了頭,“啊!我的頭好痛!我……我想不起來了……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不對,是水……冷冰冰的!”
她語無倫次地囈語,手胡亂地在半空中揮著。
兩名醫女連忙上前診視,一番檢查後,對沈福低聲道:“姑娘外傷未愈,邪熱雖退,但驚懼入心,神思不屬,記憶確有受損之象。需靜養,萬不可再受刺激。”
沈福看著沈棠梨這副模樣,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。
她這般慘狀,這般瘋癲驚恐的模樣,做不得假。
他歎了口氣,竟生出幾分憐憫之心,緩緩道:“大小姐受苦了。老爺和夫人都惦記著呢,特命奴纔來接您回府將養。太醫署的聖手已在府中等候,定能治好您的。”
沈福儘量將聲音放得柔和,怕再次嚇到沈棠梨。
她似乎聽進去了一些,驚恐稍減,但依舊緊緊靠著葵香,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,不再說話。
她被葵香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鋪著厚厚錦褥的馬車裡,馬車緩緩啟動,駛離了這處承載了她數日昏迷的農家,駛向沈國公府。
馬車內,沈棠梨靠在車壁上,閉上雙眼,這一場戲演得她著實費些心力。
葵香在一旁緊緊盯著她的反應,怕她有任何不適,雖是提前預謀好的這一場大病,可她依舊擔心。
沈棠梨袖中的手緊緊地握著,她等不及要看到陳秋怡和沈汐韻那張驚愕的臉了。
國公府,我沈棠梨回來討債了。
車外,是熟悉的京城街景,漸漸繁華。而車內,是她充滿恨意而砰砰跳動的心。
馬車終於停在沈國公府的大門前,沈棠梨在葵香的攙扶下,微微掀開車簾一角。
門口,沈景泰、陳氏、沈汐韻,以及一眾仆役,已然候在那裡。
沈景泰麵帶虛偽的笑意,陳氏也強笑著,眼底儘是慌亂,沈汐韻則站在母親身後,咬著唇不發一言,目光遊離。
這好一副“闔家期盼,悲喜交加”的場麵!在外人看來,沈棠梨是何等的尊貴。
她心裡嗤笑著,輕咳幾聲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,緩緩踏出馬車,腳步虛浮,葵香一直攙扶著。
“父親,母親。”她抬起頭,虛弱道,“女兒回來了。”
陽光有些刺眼,照在沈國公府門前的石獅子上,反射在沈棠梨的臉上,映出她眼底的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