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戰是從那個電飯煲內膽開始的。
週日晚上,陸時嫣一家走了。林晚收拾碗筷的時候,發現電飯煲內膽還泡著水——中午用完沒洗,晚上又用了一次,現在米粒都幹在鍋底了。她用鋼絲球搓了半天,沒搓掉,隻能先泡著。
陸時琛從書房出來倒水,看了一眼說:“泡一會兒就行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聲,沒抬頭。
週一晚上她下班回來,發現那個內膽還泡在水池裏。她昨天泡的,今天他還泡著,換了個水,還是泡著。
她沒說話,自己搓幹淨了。
週二晚上,她加班到十點半。推開廚房門,洗碗池裏堆著三個碗、兩個盤子、一雙筷子、一口鍋。
她站在水池前,深呼吸了一下,然後洗了。
洗完已經十一點。躺下的時候她給自己說:算了,他忙。
週三早上,她在餐桌上留了張紙條:“碗記得洗。”
晚上回來,碗洗了。但是電飯煲內膽又泡在水裏。
她拍了張照片發給他,就兩個字:“電飯煲。”
他回:“忘了。”
她把手機扔到沙發上,坐了很久。
週四她休息。白天收拾屋子的時候她想了很多。說好的他洗碗,這才幾天?她也是每天上班,也是每天累得要死,憑什麽她就得做那個“順手”的人?
晚上他回來,她正在廚房做飯。
“回來了?”她關了火,轉過身,“我們聊聊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聊什麽?”
“分工的事。”她說,“說好的你洗碗,但這一週,電飯煲泡了三次,碗堆了一水池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最近忙。”
“誰不忙?”她說,“我每天七點直播,九點下班,回來還要收拾?不是說請阿姨嗎?阿姨呢?”
他看著她,表情沒變:“阿姨每週來兩次,週三週六。平時的小事,順手做一下就行。”
“順手?”她指了指洗碗池,“這叫順手?”
兩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廚房裏隻有抽油煙機的聲音。
最後他說:“我知道了。”然後轉身進了書房。
那頓飯她一個人吃的。吃完飯她洗了碗,洗了鍋,擦了灶台,然後回自己房間。
隔壁書房的門一直關著。
週五早上,她出門的時候,兩個人在餐桌前碰見。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晚上她下班回來,廚房的燈亮著。
她走過去,愣住了。
水池邊立著一個白色的大家夥——洗碗機。全新的,包裝還沒拆完,上麵貼著一張紙條。
她拿起來看,是他的字:
“以後不用吵了。”
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好幾秒。
身後有聲音。轉身,他站在書房門口,手裏拿著水杯。
“裝上了嗎?”他問,“明天我來裝,今天來不及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不用請阿姨,”他又說,“洗碗機洗得幹淨。垃圾桶我定了個智慧的,自動打包,明天到。其他的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她打斷他。
他停下來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,又抬頭看他。忽然有點想笑,又有點想歎氣。
“你買的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週二。”
週二。那是她發“電飯煲”那天。
“你怎麽知道有這種的?”她又問。
“查了一下。”他說,“網上說這個牌子好。”
她低下頭,又看那張紙條。
“以後不用吵了。”五個字,工工整整。
“我沒想吵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頭看他。他站在走廊裏,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確實忙,”他說,“有時候顧不上。但你說得對,說好的事應該做到。洗碗機比我能洗,就讓它洗。”
她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還有,”他頓了頓,“那天的電飯煲,不是我泡的。是中午阿姨來做飯,用完忘了。我晚上回來沒注意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算了。”他說,“吃飯了嗎?”
“還沒。”
“我買了菜,在冰箱裏。”他指了指廚房,“你做還是我做?”
她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,又抬頭看了看他。
“你做。”她說,“我累。”
他點點頭,放下水杯,進了廚房。
她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係上圍裙,開啟冰箱,拿出菜。動作生疏,但很認真。
“你會做嗎?”她問。
“不會。”他頭也不回,“但可以學。”
她看著他笨手笨腳地切菜。土豆切成塊,大的大小的小。青椒切得亂七八糟。肉片切得厚薄不均。
她看了三分鍾,終於沒忍住。
“我來吧。”
他回頭:“不是說累嗎?”
“看你切更累。”她走過去,從他手裏接過刀,“你讓開。”
他讓到一邊,但沒走,就站在旁邊看著。
她把土豆重新切了一遍,塊改片,片改絲。動作利落,刀起刀落。
“這麽快?”他問。
“六年了。”她頭也不回,“你以為我白做的?”
他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話,但也沒走。
青椒切絲,肉切片,蔥薑蒜備好。開火熱油,下肉片滑散,變色盛出來。蔥薑蒜爆香,青椒土豆絲倒進去,大火翻炒,肉片回鍋,加鹽加醬油,出鍋。
她把菜盛進盤子裏,遞給他:“端過去。”
他接過去,看了一眼菜,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看什麽?”她問。
“沒什麽。”他端著菜出去了。
兩菜一湯端上桌,她坐下來。
“吃吧。”她說。
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絲,嚼了幾下:“好吃。”
又是這兩個字。
吃完飯他主動收拾碗筷,把盤子碗都塞進洗碗機裏,然後研究說明書。她窩在沙發裏,看著他。
過了半小時,他走過來:“裝好了。你要不要試試?”
她走過去。他把洗碗凝珠遞給她,她放進去。他關上門,按了幾下按鍵,機器開始嗡嗡響。
兩個人站在洗碗機前麵,看著它工作。
“就這樣?”她問。
“就這樣。”他說。
她盯著洗碗機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側頭看她:“笑什麽?”
“沒什麽。”她說,“就是覺得挺傻的。兩個人站在這裏看洗碗機。”
他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,但也沒走。
兩個人就那麽站著,聽著洗碗機嗡嗡響。
“謝謝。”她忽然說。
他看她。
“洗碗機。”她說,“還有……紙條。”
他沒說話。
過了幾秒,他說:“不吵了就行。”
她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她躺下之後,又掏出那張紙條看了看。
“以後不用吵了。”
她把紙條摺好,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裏。
隔壁書房的燈亮著,鍵盤聲劈裏啪啦。她聽著那聲音,忽然覺得,好像沒那麽吵了。
週六早上,她起來的時候,他已經出門了。餐桌上放著一張新紙條:“加班。洗碗機用完了把門開著,不然會有味。”
她去廚房看了一眼。洗碗機的門開著,裏麵的碗已經洗好了,幹幹淨淨,鋥光瓦亮。
她把碗拿出來,一個一個放進碗櫃裏。
晚上他回來,她已經做好飯了。四菜一湯,比平時多一個。
他看了一眼桌子:“今天什麽日子?”
“沒什麽日子。”她說,“就是多做了一個。”
他坐下來,夾了一筷子。
“好吃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吃完飯,他主動去開洗碗機。她把碗遞給他,他擺進去。兩個人配合著,一句話沒說,但莫名默契。
洗碗機開始工作的時候,兩個人又站在那兒看。
“明天週末,”他問,“有什麽安排?”
“沒什麽。”她說,“你呢?”
“也沒。”
兩個人對視一眼。
“那……”她剛開口,他同時說:“要不——”
又同時停住。
“你先說。”他說。
她想了想:“要不一起去趟超市?家裏洗衣液沒了。”
他點頭:“好。”
就這麽定了。
晚上她躺下的時候,忽然想起來,這好像是他們第一次週末一起出門。
不是因為什麽事,就是一起去趟超市。
她翻了個身,看著天花板。
隔壁的鍵盤聲還在響。她聽著那聲音,慢慢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