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二下午,林晚三點到台裏,就覺得不對勁。
胃隱隱作痛,她以為是中午吃壞了,沒在意。化妝的時候,痛感加重了,一陣一陣的,像有人在裏麵擰毛巾。
“你臉色不太好。”周敏湊過來看,“怎麽了?”
“沒事。”她說,“可能吃壞了。”
四點,彩排。她站在演播廳裏,對著提詞器過稿子,胃越來越痛。額頭開始冒冷汗,她趁鏡頭切換的間隙擦了擦。
“林姐,你確定沒事?”導播在耳機裏問,“你臉色發白。”
“沒事。”她說,“繼續。”
五點,休息室。她趴在桌上,痛得直不起腰。周敏端了杯熱水過來,她喝了幾口,沒緩解。
六點,化妝師來補妝,看到她嚇了一跳:“林姐,你嘴唇都白了。”
“粉厚一點。”她說。
六點五十,她坐在演播台前,手心全是汗。耳機裏傳來導播的聲音:“林晚準備,三十秒倒計時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。
七點整,片頭音樂響起。
“觀眾朋友晚上好,歡迎收看晚間新聞。今天的主要內容有……”
四十分鍾的直播,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撐下來的。隻記得每說完一條,就要趁著鏡頭切走的幾秒鍾深呼吸一下。胃痛一陣一陣地絞,她咬著牙,聲音不能抖,表情不能變。
七點四十,最後一個字說完。片尾音樂響起,鏡頭切走。
她站起來,腿一軟,扶住了演播台。
“林姐!”工作人員跑過來。
她擺擺手,想說“沒事”,但一張嘴,蹲在地上吐了。
吐完她蹲在那兒,起不來。周圍亂糟糟的,有人打電話,有人遞紙巾,有人問要不要叫救護車。
她摸出手機,想叫車回家。解鎖的時候,手在抖,指紋解了幾次沒解開。
最後她用密碼解的鎖。
開啟打車軟體,輸入地址。手抖得輸錯了兩次。
這時候手機響了,來電顯示:陸時琛。
她愣了一下,接起來。
“喂?”
“你在哪?”他的聲音有點急。
“台裏。”她說,“怎麽了?”
“我馬上到。”他說,“你等著。”
電話掛了。
她看著手機,愣住了。
過了十分鍾——也可能是二十分鍾,她沒概唸了——有人跑進來。
陸時琛穿著西裝,領帶還係著,額頭上全是汗。他掃了一圈,看到她蹲在角落,快步走過來。
“能走嗎?”
她抬頭看他,想說“能”,但站起來的那一瞬間,眼前一黑。
他扶住了她。
“醫院。”他說,語氣不是商量。
她沒力氣爭了。
車上她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胃還在痛,一陣一陣的,但比剛纔好一點。他開得很快,但很穩,遇到顛簸的時候會放慢。
她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過了多久,車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
她睜開眼,他已經在外麵拉開車門。她下車,他扶著她往急診走。她的手被他握著,手掌幹燥溫熱,很用力。
急診室人不多,很快輪到她了。醫生問了幾句,按了按肚子,說是急性腸胃炎,可能是吃壞了東西,加上勞累。開藥,輸液,觀察。
她被安排到輸液室,躺在椅子上。護士紮針的時候,她沒敢看,把頭偏到一邊。
然後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。
她轉頭,陸時琛坐在旁邊,看著她。
“怕?”他問。
“不是怕。”她說,“就是不想看。”
他沒說話,但手沒鬆開。
輸液室裏很安靜,隻有儀器偶爾滴滴響幾聲。她躺著,他坐著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但她莫名覺得安心。
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想起來:“你怎麽知道我在醫院?”
他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是在醫院。我在台裏接的你。”
“我是說,你怎麽知道我病了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“我在看你直播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第三條新聞的時候,”他說,“你臉色不對。”
她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繼續說:“然後我打電話給周敏,她說你吐了。”
周敏?她什麽時候有他電話?
他好像看出她在想什麽:“上次她來家裏拿東西,存的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問。
輸液輸了兩個小時。他一直坐在旁邊,偶爾看手機,偶爾看她。中途接了兩個電話,都是工作上的。他壓低聲音說“有事,明天處理”,然後掛了。
“你不用走?”她問。
“不用。”他說。
“會耽誤你工作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但也沒走。
輸液快完的時候,護士又過來量了次體溫。三十七度八,有點低燒。
護士說:“回去多喝水,按時吃藥,這兩天吃清淡點。”
他點點頭,問得很細:“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?粥可以嗎?麵條呢?水果能吃嗎?”
護士一一答了。她在旁邊聽著,忽然有點想笑。
三十四歲的人了,問問題像小學生。
但又有點想哭。
出醫院的時候快十一點了。他扶著她上車,然後開車,沒往家走,拐去了另一條路。
“去哪?”
“買粥。”他說,“那家店還開著。”
她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——是上次下雨天他帶她去的那家粥店。
店裏果然還開著。他讓她在車上等著,自己下去買。她隔著車窗,看著他走進店裏,過了幾分鍾,拎著一個袋子出來。
上車的時候,他把袋子遞給她:“熱的,現在吃?”
她接過來,開啟,是一碗皮蛋瘦肉粥,還冒著熱氣。
“在車上吃?”她問。
“沒事,吃吧。”他說,“我開慢點。”
她捧著那碗粥,一口一口吃。他開得很慢,遇到紅燈提前減速,轉彎的時候特別小心。
粥很燙,很暖。她吃著吃著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到家快十二點了。他扶她進屋,讓她躺下,然後去倒了杯水,把藥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先吃藥。”他說。
她坐起來,吃了藥,又躺下。
他站在床邊,看著她。
“還有沒有哪不舒服?”
她搖搖頭。
他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
“陸時琛。”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頭。
她看著他,想說什麽,但最後隻說了句:“謝謝。”
他頓了一下,然後說:“不用。”
他走了,門輕輕關上。
她躺在那兒,看著天花板。隔壁書房的燈亮了,鍵盤聲響起來。
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睡著之前,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——
他今晚好像一直在看她。
直播的時候,看她臉色不對。醫院的時候,看她怕不怕。車上吃粥的時候,看她還燙不燙。剛剛走的時候,看她還難不難受。
她不知道這算什麽。
但好像,有點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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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已經九點多了。
她動了動,胃不痛了,隻是還有點虛。
床頭櫃上放著水和藥,旁邊壓著一張紙條:
“粥在鍋裏,熱的。藥按時吃。我去開會,下午回來。”
她拿著紙條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起來,去廚房。鍋裏真的有粥,皮蛋瘦肉粥,還是那家的。旁邊還放著一張小紙條,隻有四個字:
“別吃涼的。”
她站在廚房裏,看著那張紙條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熱了。
那天下午,他回來的時候,她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“好點沒?”他問。
“好多了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,去書房了。
晚上,她做飯。他出來倒水,看到她在廚房,愣了一下:“你怎麽做了?”
“好了。”她說,“沒事了。”
他走過來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我來。”
“你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你坐著。”
她被他推出廚房,按在沙發上。然後他係上圍裙,開始做飯。
她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笨手笨腳地切菜、開火、放油。炒菜的時候油濺出來,他往後躲了一下,又湊上去繼續炒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過了半小時,他端出兩碗麵。賣相一般,湯有點多,菜有點老。
她嚐了一口。
“怎麽樣?”他問。
她看著他,他的眼神有點緊張,像等成績的學生。
她嚥下去,說:“好吃。”
他鬆了口氣,嘴角彎了一下。
她低頭繼續吃,嘴角也彎著。
麵其實一般。但她沒說。
因為這是他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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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她躺下之後,又翻出那張紙條看了看。
“粥在鍋裏,熱的。藥按時吃。我去開會,下午回來。”
她把紙條疊好,放進口袋裏。
那個抽屜裏,已經有六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