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秋日落幕,冬日到來,津門的局勢也是一波三折。
報童們大聲叫賣著最新的報紙。
“驚變!吳佩孚率殘部乘船南逃,津門易主,張帥入主,已成定局!”
這是關乎津門百姓頭頂‘青天’的大事,所以即使是不關心政治,今日的報紙銷量也極為驚人。
大家也關心這新來的張帥是何人,有什麽秉性。
茶館內,人聲鼎沸。
“來一份報紙。”
“好勒。”
報童應了一聲,趕忙遞上報紙。
等這家茶館的報紙要賣完的時候,報童往下一家去,隻不過這個時候沒有再叫賣報紙,而是唱道。
“水克火,津門來了隻鳳凰鳥,落到此地日日哀。”
這歌謠一聽就不對勁,有種讖緯之說的感覺。
剛剛買報紙的,都是極為關心政治的人,連忙喊住報童,“你這歌裏唱的是什麽?誰教你的?”
問話的是一個留著辮子的老秀才。
報童雖然停住了,但眼珠子往秀才剛剛掏錢的袋子看。
老秀才立馬明瞭,拿出錢袋,依次排開銅錢,先排了十枚,見報童不開口,又排了五枚。
報童得了上麵人指示,笑嘻嘻道,“謝老爺賞,這歌謠裏麵唱得是春風樓新來的清倌人,聽說風華絕代,命貴無比,長得比鳳凰鳥還要美,能跳霓裳羽衣舞!老爺您若有空,兩日後就能去春風樓得見。”
這霓裳羽衣舞乃是盛唐鼎盛之舞,沾著皇氣,若是放在以前,隻有宮裏麵那位能夠享受,沒想到如今世道落寞得,連這等絕色也落到了春風樓這種煙花之地。
看來這是春風樓要給自家頭牌賺吆喝,好賣個好價錢,並非什麽讖緯之說。
老秀才揮了揮手,他對這件事倒是不感興趣。
不過茶館中忽然傳來一聲叫罵聲,“放肆!這等帝王之樂豈是煙花女子能跳的!”
這聲音又尖又細,像人用指甲刮玻璃,但氣勢十足,穿透力極強,甚至壓得原本熱鬧的茶館鴉雀無聲。
眾人迴望,隻見一老者膚白無須,身穿錦衣,身邊還跟著幾個練家子,單獨坐一桌。
頓時在場的人心裏都有數,這是宮裏麵出來的人,怪不得如此氣憤。
這位宮裏麵出來的大太監也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,不過他今早也算是打聽到了一些訊息,完成了自家主子的任務,於是起身,拿起幾份報紙,帶著侍衛形色匆匆地離開。
隻不過這一幕被分佈在各大茶館的混混們看見了。
……
法租界徐家大宅。
敖鵬一早練完了拳,一邊喝著茶,一邊聽易元稟告最新的局勢。
他武挑津門,趁著這段津門權力真空期,占盡了便宜,將津門八成的幫會都一網打盡,實際上已經做到了一家獨大!
唯一還能分庭抗禮幾分的,是投靠了日寇的白雲生,對方也算是青幫的一支,這段時間也趁著權力真空,籠絡各大幫派。
日寇這段時間雖然在津門經營良久,但也沒有一家獨大,所以隻會陰暗手段的白雲生到底是慢了半拍,已經遠不如敖鵬的勢力了。
敖鵬之所以留著白雲生,就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,暫時沒有動對方,以免引發不必要的巨大變數。
他掌握勢力沒多久,眼線還出不了津門,所以需要一些原本的曆史脈絡來支撐他的佈局。
“將軍,您吩咐的歌謠已經暗中命令報童散播出去了,假托的是春風樓的名義,春風樓那邊也在大肆宣揚,不出兩日,就會傳遍整個津門!”
“嗯。”
敖鵬輕輕點頭。
清末帝是什麽樣的人,他放不下他當皇帝的春秋大夢,就絕對會被這歌謠吸引。
如今他雖然在和日寇勾結,但實際上也變相被日寇軟禁,聽了這歌謠,不東想西想纔怪!
這招叫做願者上鉤!
就在敖鵬喝茶的功夫,就有人從外麵來報,陳小刀作為敖鵬的親信,親自進來傳訊息,“哥,弟兄們發現幾個宮裏麵來的生麵孔,在清河茶館那出沒時,聽到報童唱的歌謠,勃然大怒。”
清河茶館,正靠著日租界,離法租界不遠。
敖鵬笑道,“魚上鉤了!”
……
話分兩頭。
日租界,張園。
因為小日子玩家小泉雄一郎和田川的謀劃,清末帝已經入住了此地。
這座園子假山樓閣,一應俱全,在津門已經是頂好的園子。
但清末帝並不滿意,原因也很簡單,他是從紫禁城裏麵被人架到王府居住,然後又從王府出來,來到了這個園子。
清末帝正望著園子花草發呆的時候,身邊的太監總管恭敬地說道,“陛下,福長安他們打聽訊息迴來了。”
清末帝望向這個一眼到頭的園子,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,“住在這一隅之地,我還是陛下嗎?”
養心殿總管太監一聽此話,嚇得連忙跪下,聲音帶著哭腔,“陛下,您是大清國的陛下,這萬裏山河都是您的住所。”
養心殿總管太監話還沒有說完,隻見從園子拐角處,走來兩個東瀛人,正是將清末帝從紫禁城暗中接來的小泉雄一郎兩人。
小泉笑道,“張總管所言極是,中國有句古話,陛下不過是龍遊淺灘被蝦戲,有天照大神庇佑,來日自當重新君臨天下。”
他的主線任務很簡單,就是保護清末帝,幫助清末帝順利建成偽滿洲國。
清末帝看向小泉,他攏在袖子裏的那隻手使勁抓了抓腰間的玉玨,壓住心中的火氣。
他堂堂九五之尊,天帝之子,哪能拜化外邪神!
盡管他根本不信什麽天照庇佑,但此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,最後還是放開了握著玉玨的手,點頭說道,“這次朕能夠從紫禁城順利脫身,仰仗兩位先生之功,也仰仗天照大神庇護,來日若有機會,定要親自前去參拜。”
國之大事,唯祀與戎。
聽到清末帝要親自參拜,小泉和田川兩人已經得到了滿意的答案,完成祭祀,這是建立偽滿的第一步。
養心殿總管太監聽得心裏不是滋味,咬牙插話道,“陛下,福長安他們在外麵等著接見呢。”
這兩個化外蠻夷好不守規矩,天子居所,想進就進!
小泉聽出了這是對方在趕人,心裏麵已經給這個總管太監判了死刑,不過臉上卻帶著笑容,“看來陛下還有要事,那我就告退了。”
說罷,帶著田川微微躬身,離開了張園。
福長安進來,先是對著清末帝磕頭請安之後,才小心翼翼奉上報紙,並且將他從茶館打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
清末帝一邊看著報紙,一邊有心無力地聽著。
隻不過當福長安說到春風樓的時候,他頓了頓。
奴性已經刻在太監們的骨子裏,他們不敢瞞皇帝,但如果覺得話太大逆不道,都會停頓下來,等皇帝批示該不該說。
清末帝眼神從報紙上移開,看向福長安,平淡地說道,“朕現在連真話都聽不得了嗎?”
福長安磕頭如搗蒜,連忙將春風樓有人會霓裳羽衣舞這件事說了出來,連帶著那句童謠。
“水克火,津門來了隻鳳凰鳥,落到此地日日哀……”
清末帝唸叨著這類似於讖緯之說的童謠,沉默了半晌後。
忽然一路上的委屈都到了嘴邊,他歎道,“同是天涯淪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,這霓裳羽衣舞朕當年在宮中也未嚐得見,沒想到到了津門卻能一見……福長安,你安排一下,兩日後朕要去春風樓。”
福長安下意識想要攔,“陛下初臨此地……”
隻不過他話還沒有說完,剛剛一直隱忍不發的清末帝忽然爆發,這一路上的隱忍,剛剛被日本人的侮辱都化作了一股火,往頭上燒!
我治不得那些亂黨,治不得洋人,還治不得你嗎!
於是抄起身邊的茶盅,啪的一聲砸在福長安臉上,“狗奴才,朕乃天下之主,難道現在連曲兒也聽不得,舞也看不得了!”
茶盅彈開,福長安沒接住,砸在地上,哐當四分五裂,一如這個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