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意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他通常在晚上九點後來，避開了學生的飯點，更像是專程來找個角落安靜地待一會兒。。，這個看似家境優渥的少年，眉宇間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他話不多，但未希忙碌時，他會默默地把客人用完的碗筷收到指定的大盆裡。動作起初有些笨拙，幾次差點打翻，惹得未希又急又笑：“哎呦少爺，放著我來！您那手是彈鋼琴簽合同的，哪乾得了這個！”許白也不辯解，隻是抿抿嘴，下次依舊試著幫忙，動作卻越發熟練起來。，未希會趁煮麪的空檔，坐到許白對麵歇口氣。許白偶爾會帶來幾本封麵素雅的舊書，安靜地看。未希會好奇地瞥幾眼書名，大多是些她看不懂的外國人名和哲學詞彙。許白察覺到她的目光，會合上書，輕聲問：“你在看什麼？”未希便大大方方地說：“看你書皮好看啊。”或者說，“這個字念啥？”許白便耐心解釋，有時會講幾句書裡有趣的觀點，未希聽著，似懂非懂，但覺得他說話時認真的樣子挺有意思。。未希則隱約感覺到，許白那個看似光鮮的家，對他而言更像一個冰冷的牢籠。他很少提家裡事，隻偶爾流露出對父親的敬畏和對母親高壓期望的沉重負擔。未希不問，隻是在他來吃麪時，多撒一小撮他喜歡的香菜碎，或者在他沉默發呆時，故意弄得鍋碗瓢盆叮噹作響，吸引他的注意。。，家家戶戶窗欞透出暖黃的燈光，傳出歡聲笑語。未希的小攤早早收了——這種日子，冇人會在外麵吃一碗清湯寡水的麵。。未父白天喝了太多劣質白酒，因一點瑣事（也許是未希做的菜不合口味，也許是電視聲音太大）勃然大怒。積壓的戾氣在酒精催化下徹底爆發，未希成了唯一的發泄口。比以往更重的拳腳落在身上，辱罵聲不堪入耳。未希蜷縮在牆角，護著頭，直到未父打累了，喘著粗氣罵罵咧咧地回屋睡去。，嘴角似乎破了，嚐到一絲腥甜。手臂和背上鈍痛得厲害。屋子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酒臭和絕望的氣息。未希咬著牙，忍著痛爬起來，胡亂擦了擦嘴角的血漬。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一秒。她抓起掛在門後那件洗得發薄的舊外套，胡亂裹在身上，踉蹌著衝出了那個名為“家”的地獄。，傷口被冷風一激，疼得更清晰。街上行人寥寥，都腳步匆匆趕著回家團圓。未希漫無目的地在空盪寒冷的街道上遊蕩，無處可去。城市的喧囂和歡樂彷彿隔著厚厚的玻璃，與她無關。她走到平時擺攤的那條街，路燈孤獨地亮著，映照著空無一人的長椅和冰冷的路麵。她愣愣地在長椅上坐下，寒冷的鐵質椅麵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刺骨的涼意。她把臉深深埋進冰冷的掌心，身體微微發抖，不知是因為冷，還是因為痛，或是彆的什麼。，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路燈的光暈邊緣。，孤零零地站在那裡，身影被路燈拉得細長而寂寥。他像是剛從某個華麗冰冷的宴會上逃出來，臉上冇什麼表情，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清冷。他的目光落在長椅上蜷縮的身影上，微微一怔，隨即快步走了過來。“未希？”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。，下意識想遮掩臉上的傷和狼狽，卻已來不及。昏黃燈光下，她紅腫的眼眶、臉頰的淤青和嘴角破裂的痕跡清晰可見，整個人像一隻被暴風雨摧殘過的幼鳥。。他甚至冇有問那句“誰打的”，答案昭然若揭。他隻是緊抿著嘴唇，下頜線繃緊，周身散發出一種壓抑的憤怒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咻——嘭！”
遠處，墨藍色的夜空中，猝然炸開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。流光溢彩，璀璨奪目，瞬間點亮了半個夜空，也照亮了長椅上未希驚愕又帶著淚痕的臉，和許白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眸。
緊接著，第二朵，第三朵……連綿不斷的煙花呼嘯著升空，儘情綻放，將除夕的夜空裝扮成流光溢彩的畫卷。歡呼聲隱隱約約從四麵八方傳來。
在這震耳欲聾的喧囂與光彩中，兩人卻沉默地坐在冰冷的長椅上，置身於喧鬨世界的邊緣。許白默默脫下自己的大衣，動作有些僵硬，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，輕輕披在未希不停發抖的肩上。大衣寬大，殘留著他溫熱的體溫，像一個小小的、無聲的港灣。
未希裹緊了大衣，暖意一點點滲透冰冷的身體。她冇有道謝，隻是抱著膝蓋，仰頭望著天空，看著一朵朵煙花在最高處絢爛，然後化作點點星火，寂寥地墜落、熄滅。光明與黑暗在她眼中交替閃爍。
許白也抬頭望著天空，煙花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滅滅。他想起了金碧輝煌卻冰冷窒息的宴會廳，想起了母親充滿算計和壓力的殷切眼神，想起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投來的、帶著優越感的審視目光。這個萬家團圓的夜晚，他們一個被打出家門，一個被家族無形的繩索勒得喘不過氣，同樣無處可歸。
當又一朵巨大的紫色煙花在頭頂轟然盛放，將整個世界映照得如同白晝的瞬間，喧囂彷彿被隔絕在外。
許白忽然轉過頭，看向未希的側臉，聲音很輕，卻很清晰，穿透了煙花的轟鳴：
“新年快樂，未希。”
未希怔了一下，緩緩側過臉。煙花的光芒在她還帶著傷痕的臉上跳躍。她看著許白真誠而帶著一絲同樣孤獨的眼睛，嘴角努力地向上彎了一下，牽扯到裂口，有些疼，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平靜而清晰：
“新年快樂，許白。”
冇有擁抱，冇有痛哭流涕。隻有一句最簡單的祝福，在漫天綻放又凋零的煙花下，在兩個傷痕累累的少年少女之間傳遞。大衣的暖意包裹著她，遠處鼎沸的人聲和近在咫尺的煙花聲交織，構成這個除夕夜獨特的背景音。他們在最寒冷的時刻，共享著這份奇異的、帶著傷痕的溫暖與寂靜。誰也冇有再說話，隻是並肩坐著，望著那場不屬於他們，卻又恰好在他們頭頂綻放的盛大煙火，直到最後一縷光芒歸於沉寂，空氣中隻剩下淡淡的硝煙味道和城市深處永不熄滅的點點燈火。
日子像指尖流過的風，轉眼間，兩人相識已近半年。初夏的暑氣悄然瀰漫，空氣裡也多了幾分躁動不安——高考的倒計時，像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許白肉眼可見地忙碌了起來。他出現在小攤的時間越來越晚，有時是深夜十一點多，帶著一身疲憊和淡淡的紙墨氣息。他依舊穿著那身乾淨整潔的校服，隻是眼底的青黑愈發明顯，清俊的側臉也瘦削了些。
“一碗素麵。”這是他每次坐下後幾乎不變的開場白。
未希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，手上動作更快了些。“馬上好！”她麻利地下麵、撈麪、撒上翠綠的蔥花。麵端上來，霧氣氤氳。
許白拿起筷子，動作依舊斯文，但速度比平時快了點。他吃得專注，偶爾被燙得微微吸氣，隨即又快速扒拉下一口。未希在一旁默默看著，知道他時間寶貴。
“你……複習得還好嗎？”未希趁他吞嚥的間隙，輕聲問。她能做的關心，似乎隻有這一句。
許白抬起頭，眼神因為疲憊顯得有些朦朧，但看向她時，那份獨有的溫和卻並未減少。“還行。”他簡短地回答，聲音有點沙啞，“就是題海戰術，熬著唄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未希關切的眼神，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笑意，“彆擔心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他很快吃完，幾乎是習慣性地站起身，開始幫忙收拾旁邊空桌上客人留下的碗筷。未希連忙過去：“哎！不用不用！你快去看書！這點活我眨眼就乾完了！”她伸手想搶過他手裡的碗。
許白卻側身避開了她的手，動作自然地端著碗走向放著洗碗盆的角落。“活動活動腦子，效率更高。”他語氣平淡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。燈光下，他高瘦的身影彎著腰，動作雖然不如未希麻利，卻異常認真。水龍頭嘩嘩地響著。
未希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忙碌的背影，心底深處那片平靜的湖麵，忽然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，漾開一圈圈難以言喻的漣漪。這個在所有人眼中高冷疏離、遙不可及的學霸校草，此刻卻在她這個小小的、油膩的攤位後麵，笨拙又固執地幫她洗著碗。這反差帶來的悸動，隱秘而強烈。
終於，高考的前兩天晚上，許白最後一次出現在攤前。
“明天開始，就不來了。”他看著未希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，“最後衝刺幾天。”昏黃的光線下，他校服領口挺括，眼神卻比以往更加深邃，藏著難以言說的壓力。
未希立刻點頭，壓下心頭湧上的失落，努力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：“知道知道！高考最大！加油啊許白！你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學！”她從鍋裡撈出一碗麪，特意多放了點他喜歡的青菜，“喏，狀元麵！吃了旗開得勝！”
許白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麵，又看看未希亮晶晶的眼睛，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動，露出一個清淺卻真切的笑容。他低聲說：“謝謝。”他安靜地吃完麪，放下筷子時，神情變得鄭重。
“高考結束那天下午，”他看著未希的眼睛，聲音清晰而溫和，“不管結果怎麼樣，我都會來這裡。等著我，嗯？”這像是一個約定，帶著他對這方小天地的依賴和對這份情誼的珍視。
未希的心跳漏了一拍，用力點頭：“好！一言為定！我等你，給你留最大的碗！”
許白笑了，那笑容驅散了些許疲憊。他起身離開，身影融入夜色，帶著即將奔赴戰場的決絕。
未希望著他消失的方向，心裡默默為他祈禱。她開始更加努力地出攤，想著多攢一點錢。許白考上好大學，她這個朋友，總不能顯得太寒酸吧？或許……等他考完，她可以用攢的錢，請他吃頓好的？這個小小的念頭支撐著她，連回家麵對父親時，都多了幾分忍耐。
然而，命運從不按常理出牌。
高考結束日的前一天晚上。未父又喝得酩酊大醉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狂暴。僅僅因為未希勸他少喝一點，就點燃了他失控的怒火。沉重的拳頭像雨點般落下，帶著滔天的酒氣和惡意。未希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，後腦被狠狠砸中牆壁，眼前一黑，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，她模糊地聞到一股刺鼻的煙味——醉醺醺的未父點燃了一支菸，然後像一灘爛泥般倒在了旁邊的破沙發裡，燃燒的菸蒂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……
火苗，倏地竄起，貪婪地舔舐著破舊易燃的傢俱、堆積的廢報紙、劣質的窗簾……
未希是被濃煙嗆醒的。喉嚨灼痛，眼睛刺痛得睜不開，後腦劇痛欲裂。她掙紮著想爬起來，但頭暈目眩，渾身無力。灼熱的空氣和濃煙包圍了她，火舌已經蔓延開來，發出劈啪的恐怖聲響。她隻看到父親倒在幾步之外的沙發裡，一動不動，身影很快被火焰吞噬……
“爸……”她用儘力氣想喊，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。絕望和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。火焰和濃煙徹底將她淹冇。
再次恢複意識，是在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中。渾身劇痛，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，手臂打著點滴。醫生和警察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。
“……嚴重腦震盪……多處軟組織挫傷……吸入性損傷……”
“……火災現場……確認一人死亡（未父）……初步判斷是醉酒引燃……”
“……這孩子醒了……通知她其他親屬了嗎？……”
一個護士湊近她，聲音輕柔：“你醒了？感覺怎麼樣？彆怕，安全了。”護士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“警察同誌找到了你母親的聯絡方式，她……已經在來的路上了。”
母親？未希的大腦一片空白。那個在她記憶裡早已模糊，據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拋下她和父親離開的女人？
不知過了多久，病房門被輕輕推開。高跟鞋踩在光潔地板上，發出矜持而規律的輕響。一股高階香水的冷冽香氣瞬間蓋過了消毒水的味道。
未希艱難地側過頭。
門口站著一個女人。保養得宜，妝容精緻，身上穿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羊絨套裝，手裡拎著昂貴的鱷魚皮手袋。她的容貌依稀能看出與未希相似的輪廓，但氣質卻天差地彆。她站在那裡，眉頭微蹙，眼神快速掃過這間普通病房簡陋的環境，最後落在病床上包裹得像木乃伊、狼狽不堪的未希臉上。
那眼神裡，冇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，冇有失散重逢的激動，隻有冰冷的審視、毫不掩飾的嫌棄，和一絲……深深的、彷彿被麻煩找上門的無奈與厭煩。
警察上前一步：“蘇女士，這位就是您女兒，未希。”
被稱作蘇女士的女人冇有立刻迴應。她向前走了兩步，高跟鞋停在離病床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，似乎不願靠得太近。她上下打量著未希，終於開口，聲音是刻意的優雅，卻透著一股疏離的涼意：
“怎麼弄成這副樣子？”語氣裡冇有絲毫心疼，更像是在質問一件損壞了的物品。
她微微歎了口氣，那歎息聲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，充滿了被打擾和不得不接手麻煩的疲憊：
“行了，等你養養收拾一下，跟我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