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納
蘇晚是被一聲炸響救的。
不是槍聲——是手榴彈。爆炸點在茅屋外大約五十米的位置,氣浪把窗洞上最後一塊木板震掉了,碎木片和泥灰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
緊跟著是密集的槍聲和喊殺聲。
中國話。罵很臟的中國話。
\\\"弟兄們上啊!把這幫狗日的給老子按住!\\\"
一個粗嗓門在外麵嘶吼,聲音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。
蘇晚貼著牆不動。透過牆上的裂縫,她看到七八個穿得亂七八糟的人從山坡上衝下來——有的穿灰布軍裝,有的穿老百姓的棉襖,有的連鞋都冇有,赤著腳踩在碎石上,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武器。步槍、大刀、甚至還有一把鏽了一半的紅纓槍。
遊擊隊。
他們和趕來搜尋的日軍在村口撞上了。交火很短暫,日軍隻有四五個人,被打了個措手不及,丟下兩具屍體就往山下撤了。
槍聲停下來以後,那個粗嗓門從村口一路罵過來。
\\\"二蛋你他媽的扔手榴彈能不能瞄準?差點把自個兒的弟兄炸了!\\\"
\\\"隊長,那不是冇炸著嘛……\\\"
蘇晚透過破洞看到了說話的人。
四十來歲,方臉膛,一道疤從左眉梢拉到耳根,像被人用刀豁過。身板寬厚結實,背上斜挎著一把砍刀,手裡提著支捷克式輕機槍,槍管上還冒著青煙。
他在村子裡走了一圈,檢查了那幾具日軍的屍體。走到茅屋前麵的時候,他停下來了。
他蹲下去,看著地上那兩個被蘇晚打死的日本兵。
沉默了好幾秒。
\\\"二蛋,你過來看看。\\\"
叫二蛋的矮個子湊過來:\\\"怎了?\\\"
\\\"看這兩個。\\\"
\\\"看啥?不就是死鬼子嘛。\\\"
\\\"看彈孔。\\\"那個隊長用手指了一下,\\\"一個太陽穴,一個喉嚨。都是一槍斃命。\\\"
二蛋的表情變了:\\\"這……這槍法也太他媽邪門了吧。\\\"
\\\"不是咱們打的。咱們到的時候這兩個已經涼了。\\\"
兩個人同時看向了茅屋。
蘇晚知道她藏不住了。
她把柴刀放在地上,慢慢站起來,從屋子裡走出去。陽光落在她臉上的一瞬間,她微微眯了眯眼睛。
\\\"一個丫頭片子?\\\"二蛋瞪大了眼。
方臉隊長冇吭聲。他的視線從蘇晚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——右手虎口位置有槍托硌出的紅印子,指尖上沾著銅綠,再移到茅屋角落裡那把扔在地上的空槍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盯著蘇晚的眼睛。
\\\"這兩槍,是你打的?\\\"
蘇晚冇回答。
她也在看他。看他疤痕下麵那雙眼睛,不是凶,是一種見過太多死亡之後沉澱出來的渾濁。
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。
方臉隊長\\\"嗤\\\"了一聲,把捷克式往肩上一甩:\\\"跟我走。\\\"
冇有追問。冇有盤根問底。一句\\\"跟我走\\\"就完了。
蘇晚彎腰撿起那把空槍和柴刀。
\\\"槍留著彆扔。\\\"方臉隊長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,\\\"子彈以後再說。\\\"
他們的駐地在一座半山腰的溶洞裡,洞口用樹枝和茅草做了偽裝。溶洞不大,但夠深,裡麵釘了幾排木樁子當架子,上麵掛著乾糧袋和彈藥帶。最裡麵靠石壁的地方鋪了一層乾稻草,那是他們的床。
整支隊伍加上蘇晚,一共十九個人。
方臉隊長叫周德厚。
蘇晚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,信上寫的那個\\\"舅舅\\\"就叫這個名字。原身蘇晚的母親,姓周。
她冇有在
接納
\\\"隊長隊長!\\\"一個少年的聲音從洞口躥進來,腳步聲劈裡啪啦的,\\\"鬼子撤了!東麵山口的哨說看見他們往公路上去了,\\\"
一個瘦高個子的少年衝進山洞,臉上全是汗和泥巴,頭髮炸著像個雞窩。年紀不大,最多十五六歲,一雙眼珠子特彆亮,轉起來比誰都快。
他看到蘇晚,一下子站住了。
\\\"隊長,這誰啊?\\\"
\\\"路上撿的。\\\"
\\\"撿的?\\\"少年的眼珠子在蘇晚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,\\\"是不是她把那兩個鬼子崩了的?二蛋叔剛纔可是吹了一路了,說什麼兩槍兩個,彈無虛發!\\\"
\\\"你話怎麼那麼多?\\\"周德厚瞪了他一眼。
少年吐了吐舌頭,朝蘇晚伸出一隻黑乎乎的手:\\\"我叫小滿!就是小滿大雪那個小滿。你叫啥?你真會打槍?你那槍法跟誰學的?你從哪兒來的?你……\\\"
\\\"閉嘴。\\\"周德厚和蘇晚幾乎同時開口。
小滿愣了一瞬,緊接著咧開嘴笑了:\\\"嘿,你倆真有默契。\\\"
蘇晚冇理他。她把最後一口餅子嚥下去,拿起那把空槍靠在身邊,把搪瓷缸子放回架子上。
\\\"我要一個能睡覺的位置。\\\"她說。
周德厚指了指角落裡一塊還算乾淨的稻草鋪:\\\"那兒。挨著彈藥,彆亂翻。\\\"
蘇晚點了點頭,走過去,背靠石壁坐下來。把空槍橫放在膝蓋上,閉上了眼睛。
她冇睡著。
洞裡的聲音很雜,有人在小聲聊天,有人在擦槍,小滿在跟二蛋爭論手榴彈到底該不該拔了弦再數三秒還是直接扔。周德厚坐在洞口抽旱菸,煙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暗。
外麵的天慢慢黑了。月亮從山脊後麵升上來,冷白色的光照在洞口的樹枝上,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。
蘇晚睜開眼,看著那片月光。
周圍的人說的話,她大概能聽懂六七成。口音很重,是安徽和湖北交界的土話,跟她在現代學過的普通話差了十萬八千裡。但奇怪的是,她好像能猜出大部分意思,不是真的聽懂了,而是某種直覺在輔助她理解。
然後她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東西。
不是聲音。也不是畫麵。更像是一團透明的、冰涼的霧氣,在意識的邊緣凝結成一行字。不是真的\\\"字\\\",而是一種她能理解的資訊。
大意是:
\\\"檢測到新語種環境。是否啟動學習?\\\"
蘇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她扭頭看了一眼周圍。周德厚已經去把哨了。小滿裹著棉襖在角落縮成一團,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口水。其他人也都冇有注意到她。
這個\\\"提示\\\"隻有她自己能感知。
蘇晚盯著腦海裡那團模糊的資訊。
這是什麼?
她不知道。她也不確定答應之後會發生什麼。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確定,在這個遍地槍聲和死亡的年代,如果她連周圍人說的話都聽不清楚,她活不過下個星期。
蘇晚在心裡默默回答。
\\\"是。\\\"
那團冰涼的霧氣散開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感覺,像是有人在她的耳朵裡裝了一個翻譯器,但又不完全是翻譯。更像是某種直覺被放大了,原本模糊的音節變得清晰起來,每一個字的含義都在腦海中自動補全。
角落裡有兩個老兵在小聲說話。
\\\"……老周把那個女娃子撿回來了,你說他圖啥?\\\"
\\\"還能圖啥。他閨女要是活著,也該是這麼大了吧。\\\"
\\\"嗐,彆提了。\\\"
蘇晚閉上眼睛。
她在心裡把剛纔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咀嚼了一遍。全部聽懂了。連語氣裡的歎息都聽懂了。
金手指。
這是她穿越到這個時代的唯一底牌。它不能給她子彈,不能給她一支軍隊,不能給她回家的路。但它能讓她學會任何活下去所需要的本事。
遠處的山穀裡傳來隱約的槍聲,斷斷續續的,像一個人在打呃逆。
蘇晚抱著那把空槍,在月光裡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這次她真的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