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價與救贖
血從紗布底下滲出來的時候,蘇晚正蹲在溪邊洗手。
不是她的血。是遊擊隊員老劉的。他在衝鋒的時候被彈片劃破了肩膀,傷口不深但血流得嚇人。蘇晚幫他按住傷口止血的時候,自己的手也沾滿了——熱的、黏的、帶著鐵鏽一樣刺鼻的味道。
溪水冰冷,四月的大彆山還冇有完全暖過來。她把手浸在水裡搓了很久,指甲縫裡的暗紅色變成了淡粉色,最後變成了水的顏色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\\\"蘇晚姐。\\\"小滿的聲音悶悶的,跟平時不太一樣。
蘇晚擦了擦手,站起來:\\\"怎麼了?\\\"
小滿站在溪邊的石頭上,嘴唇抿著,眼眶有點紅。
\\\"那個日本人……死了。\\\"
蘇晚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\\\"混戰的時候他不知道怎麼掙脫了繩子。二蛋叔說他看見那個小鬼子往外衝的時候推了一把旁邊的趙三,趙三後來說要不是被推了一下,那顆流彈就鑽他腦袋裡了。\\\"
小滿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\\\"然後……那個小鬼子被另一顆流彈打中了。肚子上。到駐地的時候就斷氣了。\\\"
蘇晚沉默了幾秒說:\\\"帶我去看看。\\\"
日本逃兵的屍體放在駐地後麵的一片空地上,用一塊舊軍毯蓋著。蘇晚掀開軍毯看了一眼——肚子上的彈孔不大,但位置正好在肝臟附近,這種傷在這個冇有任何外科裝置的年代,等同於判了死刑。
他的臉比活著的時候瘦了一圈,嘴巴微微張著。
他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。全家福。
蘇晚蹲下來,小心地把照片從他僵硬的手指間抽出來。照片被血浸透了一半,但還是能看到上麵那個笑得很傻的少年。
\\\"他叫什麼?\\\"蘇晚問。
小滿搖頭:\\\"誰知道呢。他也冇說過。\\\"
蘇晚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麵有一行鉛筆寫的日文,筆跡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寫的字。她看不懂,但能猜到大概是名字和日期。
\\\"挖個坑埋了吧。\\\"周德厚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,站在幾步遠的地方。他的語氣很平。
蘇晚點了點頭。
她跟小滿一起在空地邊上挖了一個淺坑。土質不算硬,但石頭多,她用柴刀撬石頭的時候磨出了兩個水泡。
把屍體放進去之前,蘇晚做了一件事。
她用火柴點燃了那張全家福,蹲在坑邊看著它燒。火光在清晨的灰光裡顯得微弱又短暫,紙片捲曲發黑,那個少年的笑臉最後化成了一小片灰燼。
\\\"你這是乾嘛?\\\"小滿不太明白。
\\\"讓他帶走。\\\"蘇晚把灰燼掃進了坑裡。
小滿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他幫著把土填回去,用腳踩實。
冇有墳頭,冇有標記。
一個十七歲的日本逃兵就這樣消失在大彆山的泥土底下。
蘇晚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有點發酸。她拍了拍褲腿上的泥,轉身往駐地走。
周德厚在洞口等她。
他手裡拿著一把槍。
不是三八式,不是漢陽造。是一把從這次繳獲物資裡挑出來的中正式步槍,槍身刻了編號,漆麵剝落了大半,但槍管保養得很好,膛線還很清晰。
(請)
代價與救贖
\\\"你手裡那把漢陽造該丟了。\\\"周德厚把中正式遞過來。
蘇晚接過槍,掂了一下。大約四公斤,比漢陽造輕一點點,槍托的貼合感好得多。她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——膛線均勻,彈道應該比漢陽造至少好兩個檔次。
\\\"謝了。\\\"她說。
\\\"彆謝我。謝弟兄們。\\\"周德厚掏出煙鍋子點上,吸了一口,\\\"這次伏擊能打成現在這個樣子,全隊就你投票投得最準。不瞞你說,要不是你先崩了那兩個機槍手,今天倒在峽穀裡的就是咱們了。\\\"
蘇晚把中正式挎在肩上,冇有接話。
\\\"不過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。\\\"周德厚吐了一口煙,目光望著遠處的山線,\\\"這次打了大勝仗,繳了不少好東西。鬼子不會善罷甘休。最多天,他們肯定會派人來找場子。\\\"
蘇晚點頭:\\\"我知道。\\\"
\\\"咱們十幾個人扛不住正規掃蕩。到時候得往山裡退。\\\"
\\\"還有一條路。\\\"蘇晚抱著槍靠在洞壁上,\\\"找人。\\\"
\\\"找誰?\\\"
\\\"正規軍。我聽你說過,這一帶有**的敗退部隊在往西撤。如果能跟他們合流,\\\"
\\\"合流?\\\"周德厚冷哼了一聲,\\\"正規軍看不上我們這幫泥腿子。他們有他們的體係,咱們有咱們的打法,湊在一起隻會互相添亂。\\\"
\\\"那就讓他們看得上。\\\"
周德厚看了她一眼。
蘇晚的表情跟往常一樣平,但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。不是年輕人的意氣用事,更像是一個做過無數次賽前分析的運動員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。
\\\"我們需要人手,需要彈藥,需要情報。他們有。而他們需要對這片山區的瞭解和靈活的戰術配合。我們有。這不是麵子的問題,是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。\\\"
周德厚嘬著煙鍋子冇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磕了磕菸灰:\\\"看緣分吧。有緣分碰著了,再說。\\\"
當天下午,蘇晚在駐地後麵的空地上用中正式試射了三發。
三百米,三發全部命中靶心。
這把槍比漢陽造好太多了。槍管跟肩膀之間的貼合讓她有了一種久違的親切感,不完全像賽場上的競賽槍,但至少像一把她願意長期使用的工具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二蛋端著搪瓷缸子過來,在她旁邊蹲下。
\\\"牛肉罐頭還有四箱。要不要來一罐?\\\"
蘇晚看了他一眼:\\\"你不是說我是掃把星嗎?\\\"
二蛋的臉紅了一下,支吾了兩秒:\\\"那……那是以前的事了。現在不一樣了嘛。\\\"
他把罐頭塞進蘇晚手裡,站起來跑了。
蘇晚低頭看著手裡的罐頭。鐵皮上印著日文,是繳獲的戰利品。
她用匕首撬開蓋子,挖了一勺放進嘴裡。
還是鹹的。但比昨天那罐好吃一點。
或者隻是她今天心情好了一點點。
遠處的山脊線上,最後一抹夕照正在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