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師兄。”
兩人剛走出殿外,陽光正好灑落在青石鋪就的廣場上。一名身著仙雲宗內門弟子服飾、麵容尚帶幾分青澀與侷促的年輕弟子,已快步走到了二人麵前,對著元澈恭敬行禮。
元澈目光落在他臉上,略一思索便認了出來。正是南筱方纔提到的,原青峰宗弟子,李明。也是當初在神塚之中,為數不多願意信任他,將所獲的天虛果交予他煉製丹藥的幾人之一。
“李明師弟。”元澈微微頷首,語氣平和,目光在他身上掃過,見他氣息沉穩卻隱隱有凝滯之感,似在某個關口前徘徊已久,心中便已瞭然。“你是為了天虛丹來的吧?”
李明沒想到元澈如此直接,一語道破自己的來意,心頭猛地一跳,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。加入仙雲宗這些時日,他已非初出茅廬,對元澈的身份背景,或多或少有了更深的瞭解。最初,他隻當元師兄是宗門丹殿一位天賦卓絕的丹師,是藥老的得意弟子。那時他便想,以此等身份地位,應不屑於貪墨自己這點機緣。
可後來,隨著宗門劇變的訊息如驚雷般傳開,他才駭然得知,這位看似平和的元師兄,背後竟有如此驚人的能量與身份,力挽狂瀾於既倒,一言可定宗主更迭,更與麓北、道雲兩大宗門的宗主平輩論交!得知這些後,李明心中的那點篤定便如陽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了。
天虛丹,那是能讓煉氣期修士突破築基瓶頸的珍貴丹藥,堪稱戰略資源,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機緣。以元澈如今的身份地位,若真想將這幾顆丹藥“留下”,他區區一個剛入門的內門弟子,連質疑的念頭都會顯得無比可笑,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這幾日,他內心煎熬,既不甘心就此放棄這關乎道途的機緣,又對直麵元澈充滿了畏懼。
隻是,終究是道途之望壓過了一切。他想,仙雲宗畢竟是有門規戒律的堂堂大宗,元師兄位高權重,更應顧惜名聲,自己前來求取應得之物,即便被拒絕,想來也不至於被私下加害。抱著這最後一絲僥幸與決心,他還是來了。
此刻被元澈點破,李明隻能低下頭,訥訥不能言,雙手不自覺地握緊,指尖微微發白。
元澈看著他這般模樣,心中瞭然。少年心性,麵對巨大的身份落差與期望,忐忑不安實屬正常。他並未動怒,反而語氣更溫和了幾分,問道:“李明師弟,當初在神塚之中,將天虛果交予我的其他幾位道友,如今可好?是否也與你一同入了宗門?”
聽到元澈詢問他人,李明緊張的心緒稍緩,連忙回道:“回元師兄,當初連同我在內,共有七人將天虛果托付於您。神塚之中凶險異常,後來……有三位道友不幸隕落了。如今,除我之外,還有王道友與孫道友兩人,也已選擇加入本宗。隻是他們二人歸來後略有所得,正在閉關鞏固,以期突破。唯有我……資質駑鈍,閉關苦修亦難有寸進,故而未曾閉關,一直在此等候元師兄出關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謙卑,甚至自稱“資質駑鈍”。但元澈心中明鏡一般,能入神塚者,無不是同輩中的佼佼者,散修之中更是如此,哪個不是心誌堅韌、天賦不俗?所謂資質差,不過是謙辭,亦是麵對自己時下意識的謹慎表現。元澈自然不會點破,隻點了點頭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元澈說著,手掌一翻,一個小巧的羊脂玉瓶便出現在掌心,瓶身溫潤,隱有丹氣繚繞。他將其遞向李明,溫言道:“此乃當初承諾為諸位煉製的天虛丹。這一瓶中有三顆,乃是李師弟應得之數。以此丹輔之,想必李師弟突破築基期,當非難事。”
他略一沉吟,又提點道:“不過,以我之見,李師弟若欲服用此丹衝關,最佳之地,或許仍在神塚之中。彼處天地法則相對外間更為清晰活躍,於感悟突破壁壘、凝聚道基或有額外裨益,成功率當能高出些許。”
“多……多謝元師兄!”李明聞言,驚喜之情瞬間衝散了所有忐忑。他雙手略帶顫抖地接過那溫潤的玉瓶,甚至顧不得禮數,連忙拔開瓶塞,一股清冽馥鬱、直透神魂的丹香便撲麵而來。隻見瓶內三顆龍眼大小的丹藥靜靜躺著,色澤純淨,丹紋隱現,藥力內蘊,果然是品質上佳的天虛丹!他意識到自己此舉在一位丹道大家麵前頗為失禮,臉上一紅,連忙塞好瓶塞,再次深深躬身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:“多謝元師兄賜丹!此恩李明永記於心!”
“去吧,靜心準備,祝你早日築基功成。”元澈微微一笑,擺了擺手。
“是!多謝元師兄!李明告退!”李明緊緊握著玉瓶,再次鄭重一禮,這才壓抑著狂喜的心情,快步離去,腳步都帶著幾分輕快。
看著李明遠去的背影,元澈略一思忖,又自儲物袋中取出另一個式樣相同的玉瓶,轉身遞向身旁一直靜默不語的南筱。
“南師妹,這瓶天虛丹,你且收下。你與南楓師弟,還有李魁,日後築基時,或能用得上。”元澈的語氣平靜自然,彷彿送出的隻是尋常之物。
“元師兄,這太珍貴了,我……”南筱猝不及防,看著遞到麵前的玉瓶,連忙擺手想要推辭。天虛丹何等珍貴,她豈能不知?元澈已答應援救其師,她已感激不儘,如何還能收此厚禮?
然而,她婉拒的話尚未說完。
“當——!”
“當——!”
“當——!”
渾厚、悠遠、彷彿能滌蕩神魂的鐘聲,驟然自仙雲宗深處,那座象征著宗門至高權威的淩霄大殿方向傳來!
鐘聲一連九響,聲聲相連,節奏沉穩,響徹雲霄,回蕩在仙雲宗七十二峰之間,驚起了無數飛鳥,也瞬間吸引了所有宗門弟子的注意。
九響鐘鳴!
元澈與南筱幾乎同時停下了動作,抬眼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,臉上皆露出了凝重之色。
在仙雲宗,鐘鳴有製。尋常召集,三響足矣;重大議事,不過五響;唯有涉及宗門存亡、宗主更迭、或是舉行最高規格的祭典儀式時,才會敲響這代表至極尊崇與莊嚴的。
九響洪鐘!
九響渾厚鐘聲,如黃鐘大呂,滌蕩雲海,傳遍仙雲宗每一處角落,每一座山峰。無論正在修煉的弟子、處理事務的執事、還是閉關靜修的長老,聞聲皆是一震,旋即肅然,紛紛停下手中之事,整理儀容,或以最快速度駕起遁光,或施展身法,朝著主峰淩霄殿方向彙聚。
鐘鳴九響,乃是宗門最高規格的召集令。自仙雲宗開派以來,敲響的次數屈指可數。上一次,還是抵禦貴族大長老墨無常的入侵。而今日這鐘聲,在昨日那場驚天動地的內亂剛剛平息的背景下響起,更添了幾分非同尋常的意味,牽動著無數人的心絃。
元澈與南筱對視一眼,均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。該來的,終究來了。昨日殿內的決定,今日便將公之於眾,奠定新的格局。
“走吧,南師妹,該去淩霄殿了。”元澈聲音平靜,率先舉步。
“是,元師兄。”南筱收起方纔因天虛丹而起的推辭心思,深吸一口氣,緊隨其後。
兩人身形化作流光,片刻間便已抵達淩霄殿前的巨型廣場。此刻,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,黑壓壓一片,卻秩序井然,鴉雀無聲。所有弟子皆按所屬山峰、內外門之彆,肅立靜候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、好奇、敬畏與期待的凝重氣氛。
高聳的殿門已然完全洞開。殿內,昨日激戰留下的痕跡已被儘數清理,破損之處亦以法術臨時修補,雖難掩細微處殘留的肅殺之氣,但大體上已恢複了莊嚴肅穆。大殿深處,那玄玉宗主寶座依然空缺,但寶座之旁,卻已多了數張座椅。
左側首位,坐著剛剛卸任、神色平靜中帶著淡淡蕭索與釋然的元弘道。他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道袍,氣息內斂,彷彿已然超脫於宗門俗務之外。其下,依次是昨日參與殿議的大長老林鶴年,以及數位德高望重的太上長老。
右側首位,赫然是麓北宗宗主墨淵,以及道雲宗宗主青玄真人!兩位宗主氣度沉凝,威儀自生,他們的出現,讓殿內殿外所有仙雲宗弟子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。這兩位,可是與他們宗主平起平坐、執掌一方的大人物,昨日竟也身陷宗門之亂?而且看他們此刻安坐於此,與自家前宗主並排……這意味著什麼?
元澈與南筱步入殿中,對諸位長輩微微頷首示意,便安靜地立於殿柱旁,靜觀其變。元澈的出現,更是引得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,其中飽含的意味複雜難言。
待各峰峰主、主要執事及核心以上弟子儘數到齊,廣場與殿內幾乎再無空隙時,元弘道緩緩起身。
他沒有走向那宗主寶座,而是立於高台之前,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濟濟一堂的同門,掃過殿外廣場上那無數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麵孔。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,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坦然,以及深沉的囑托。
“諸位同門。”
僅僅四個字,便讓全場落針可聞。
“昨日之變,想必大家已知曉大概。慕容家勾結外邪,圖謀不軌,致使宗門內亂,同門喋血,幾近傾覆。此為我元弘道身為宗主,失察失職,閉關自守,疏於管教之大過!我,愧對列祖列宗,愧對曆代先賢,更愧對……為守護宗門而犧牲的弟子英魂!”
他語氣沉痛,深深一揖。
“有過當罰,有責當擔。我已無顏,亦無心,再居此位。”元弘道直起身,聲音轉為堅定,“故,自今日起,我元弘道,正式卸去仙雲宗宗主之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