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破曉」的骨架在零件庫的昏暗中逐漸顯露輪廓。林風站在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，腳下散落著托姆從鋼鐵墳場各處「淘」來的寶貝：幾根相對筆直、鏽蝕較輕的巨型腿骨承重梁；一套來自某台攻城魔像、結構異常複雜的腰部旋轉基座齒輪組；甚至還有半個相對完整、內部魔導紋路尚未完全湮滅的駕駛艙殼體。這些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垃圾，在托姆那雙彷彿能看穿金屬靈魂的眼睛指引下，被賦予了新的使命。
然而，核心的難題，如同陰雲般始終籠罩——關節！
「鐵犀iii型肘關節承重軸，」托姆指著一根被他擦拭得鋥亮的粗壯金屬軸，小臉滿是自豪，「它用的是『黑脊山』深處開采的『沉鋼』，要塞最好的鍛造坊出品！特彆硬！以前老傑克爺爺說過，能硬抗『地行獸』的正麵衝撞！」他費力地將那根沉重的金屬軸拖到林風麵前。
林風蹲下身，手指拂過冰涼的金屬表麵。沉鋼？確實堅硬異常，手指敲擊發出沉悶厚實的聲響。但這遠遠不夠！他腦中閃過高達關節那超越想象的結構設計：多重緩衝軸承、複合減震凝膠層、精密的角度限位器…而眼前這根沉鋼軸，笨重、結構單一，其活動範圍僅限於簡單的鉸鏈式開合，與高達那近乎人類般靈活、能承受瞬間巨大過載的關節相比，簡直是原始的石器！
「我們需要的不隻是堅硬，托姆。」林風拿起一根炭筆，在一塊相對平整的舊裝甲板上飛速勾勒。線條流暢而複雜，展現出一個擁有球型基座、巢狀式複合軸承、以及內建液壓緩衝單元的肘關節結構。「它需要靈活，需要承受各個方向的衝擊和扭力，需要…像這樣！」他手腕猛地一扭，模擬出一個高速機動中關節承受巨大側向過載的動作。
托姆的眼睛瞪得溜圓，小嘴微張，完全被那前所未見的精妙結構圖吸引了。他本能地伸出臟兮兮的手指，想去觸控圖紙上那流暢的線條。「像…像人的胳膊肘…但是裡麵好複雜…」
「對，比人肘複雜一百倍。」林風點頭，「但我們的材料…」他看向那根沉重的沉鋼軸，眉頭緊鎖。沉鋼的硬度足夠，但韌性？延展性？能否加工成圖紙上那些精密的形狀？能否承受反複的極限扭力？這些都是巨大的問號。
唯一的希望，在於改造。利用沉鋼的底子，通過特殊的鍛造和熱處理工藝，賦予它新的生命！林風腦中閃過高達設定中那些特種合金的鍛造工藝：月球鈦合金的真空熔鑄、高達尼姆合金的相變強化…但在這個連高爐都未必有的廢料庫裡，這些隻能是空中樓閣。他必須找到一種能用現有條件實現的、顛覆艾瑞斯傳統鍛造認知的方法！
「走，去工坊！」林風收起圖紙，眼中燃燒著破釜沉舟的決心。零件庫的鐵門再次開啟，在獄卒冰冷戲謔的目光下，林風和托姆推著那根沉重的沉鋼軸，如同螞蟻拖拽巨獸，艱難地穿過要塞通道，再次踏入鐵砧工坊。
工坊裡爐火熊熊，叮當的打鐵聲不絕於耳。但當林風和托姆推著那根顯眼的沉鋼軸進來時，嘈雜聲瞬間低了下去。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，有好奇，有麻木，更多的，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等著看笑話的冷漠。霍頓的命令早已傳遍工坊：給那個異界人「配合」，但僅限於「配合」，任何實質性的幫助都是禁止的。工匠們默默地讓開一條路，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走向角落那個最破舊、爐溫最低的鍛造位。
「老傑克爺爺…」托姆看到角落裡沉默地敲打著一塊鐵胚的老人，小聲地喊了一句，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。老傑克動作頓了頓，渾濁的目光掃過林風和他身邊的沉鋼軸，又落在托姆那張帶著期盼的小臉上。他嘴唇動了動，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，又低下頭，專注地敲打他的鐵胚，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那無聲的拒絕，如同一盆冷水。
林風沒有在意。他指揮著托姆，兩人合力，用簡陋的吊裝工具（幾根鐵鏈和滑輪）將那根沉重的沉鋼軸固定在鍛台上。點燃焦炭，拉動巨大的獸皮風箱。火焰舔舐著沉鋼黝黑的表麵，溫度一點點升高。
「加熱！加熱到它紅得發亮！像熔岩一樣！」林風吼道。托姆瘦小的身體幾乎趴在巨大的風箱拉桿上，用儘全力拉動。汗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。沉鋼軸在烈焰中漸漸泛起暗紅，最終變成刺目的橙黃色，散發出驚人的熱浪。
林風深吸一口氣，用儘全力掄起旁邊最大的一柄鍛錘！他要趁熱打鐵，將這根笨重的軸材，初步鍛打出關節所需的雛形！他要改變它的內在結構！
鐺——！！！
巨大的撞擊聲震得人耳膜發麻！火星四濺！林風感覺虎口劇震，雙臂發麻！但那根燒紅的沉鋼軸，在鍛錘的全力轟擊下，僅僅…留下了一個淺坑！巨大的反震力幾乎讓他手中的鍛錘脫手！
「不夠！溫度還不夠高！力量還不夠集中！」林風咬牙吼道。傳統的魔鍛工藝，追求的是材料的極致硬度和防禦力，沉鋼正是這種理唸的巔峰產物——硬度驚人，但可塑性極差！在艾瑞斯工匠眼中，加熱到橙黃已經是極限，再高就有過燒脆裂的風險。但林風需要的，是更深層次的改變！
「托姆！再加火！拉風箱！把它燒到…燒到發白！」林風的聲音帶著一絲瘋狂。這是艾瑞斯工匠絕對不敢嘗試的溫度！
「發…發白？！」托姆驚呆了，連旁邊幾個偷看的工匠都倒吸一口冷氣。燒到發白？那意味著沉鋼內部的晶格結構會徹底改變，稍有不慎就會變成一堆無用的廢渣！
「相信我！拉！」林風的聲音不容置疑。
托姆一咬牙，瘦小的身體爆發出全部力量，拉動風箱的獸皮幾乎要撕裂！爐火轟然咆哮，火焰的顏色從橙黃轉為刺目的青白色！沉鋼軸的顏色也隨之變化，從橙黃到亮黃，最終在火焰的包裹下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熾白！驚人的熱浪扭曲了空氣，連附近的鐵砧都彷彿要被烤紅！
就是現在！林風眼中精光爆射！他再次掄起巨錘，這一次，他不再追求蠻力，而是將全部精神集中在落點上，模仿著記憶中高達設定裡某種精密鍛壓的理念——落點精準，力量凝聚！
鐺！鐺！鐺！
每一次錘擊都帶著沉悶的金屬咆哮！熾白的沉鋼軸在鍛錘下不再像之前那樣頑抗，而是如同被馴服的野獸，開始變形！林風引導著金屬的流動，錘頭如同畫筆，在熾熱的金屬上勾勒出關節雛形的輪廓：球型基座的弧度開始顯現，連線部位開始收束變細…每一次錘擊落下，都伴隨著金屬內部晶格被強行改變的細微呻吟！
周圍的工匠們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計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瘋狂的一幕。燒到發白的沉鋼？還能這樣鍛造？！老傑克敲打鐵胚的動作也徹底停了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根在錘下不斷變幻形態的熾白金屬，握著錘柄的手微微顫抖。這…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的鍛造認知！
不知過了多久，林風感覺雙臂如同灌了鉛，每一次揮錘都無比艱難。關節的雛形終於初步顯現。最關鍵的時刻到了——淬火！這將是決定這新生關節最終效能的生死關頭！
「水！快！最大桶的冷水！」林風嘶聲喊道，聲音已經沙啞不堪。
幾個圍觀的學徒下意識地抬來一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、冒著寒氣的冷水。
在艾瑞斯大陸的傳統鍛造中，對於沉鋼這種頂級硬材，為了最大限度保持其硬度，通常采用的是「魔能緩冷」或者「油淬」——緩慢降溫，避免應力集中導致開裂。但林風要的，是地球鍛造工藝中，利用急速降溫來改變金屬內部結構、提升韌性的「水淬」！這同樣是艾瑞斯工匠眼中的自殺行為！
熾白的金屬關節雛形被林風用巨大的鐵鉗夾起，散發著足以融化鋼鐵的恐怖高溫，其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！空氣被灼燒得劈啪作響！
林風沒有絲毫猶豫，眼中隻有圖紙上那個完美的關節結構！他手臂肌肉賁張，將這塊凝聚了無數心血的熾白金屬，猛地浸入那桶冰冷刺骨的井水中！
嗤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！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！如同燒紅的烙鐵投入冰海！濃鬱到化不開的白色蒸汽瞬間衝天而起，彌漫了整個工坊角落！冰冷的水遇到熾熱的金屬，劇烈沸騰翻滾！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伸長脖子，死死盯著那團翻滾的白霧！霍頓派的幾個工匠臉上已經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——碎了！肯定碎了！這種粗暴的淬火，沉鋼絕對承受不住！
白汽漸漸散去。林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托姆緊張地攥緊了小拳頭，指甲幾乎嵌進掌心。
鐵鉗緩緩提起。
一塊通體呈現出深沉、內斂的玄黑色澤的金屬構件，靜靜地懸在鉗口。它不再是笨重的圓柱，而是一個擁有流暢弧度和精密連線結構的肘關節雛形！表麵光滑如鏡，隱隱流動著一層奇異的光澤，沒有一絲裂紋！一股冰冷、堅硬、卻又彷彿蘊含著強大韌性的氣息撲麵而來！
「成…成功了？」托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。
林風用錘柄輕輕敲擊玄黑色的關節雛形。
鐺——！
聲音不再是沉鋼那種沉悶的厚響，而是如同敲擊洪鐘，清越、悠揚、帶著一種穿透性的金屬顫音！餘音在工坊裡回蕩，壓過了所有的嘈雜！這聲音，代表著硬度與韌性的完美結合！
「硬度…」林風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，他拿起旁邊一塊普通的鍛造用鐵塊，用關節雛形尖銳的棱角猛地一劃！
嗤啦——！
堅硬的鐵塊如同豆腐般，被輕易劃開一道深痕！而玄黑色的關節棱角，毫發無損！
「至少提升了200！」林風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！水淬成功了！地球的材料學知識，在這個魔法與鋼鐵的世界，第一次綻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！
整個工坊鴉雀無聲。所有工匠，包括那些幸災樂禍的，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，呆呆地看著林風手中那塊顛覆了他們認知的玄黑金屬。那清越的敲擊聲和鐵塊上那道深痕，像一記記重錘，砸在他們固守了數十年的傳統理念上！
老傑克緩緩站起身，佝僂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。他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塊玄黑色的關節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——震驚、茫然、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，還有…深深的憂慮。他粗糙的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紫色金屬碎片。
就在這時，那個抬水桶的學徒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：「水！快看桶裡的水！」
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。隻見剛才用於淬火的那桶井水，此刻正翻湧著詭異的墨綠色泡沫！水麵漂浮著一層油膩的、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深紫色藻狀物！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腐爛金屬和某種生物質腐敗的惡臭，從水桶中彌漫開來！
而林風，在巨大的成功喜悅之後，才猛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灼痛和麻癢從雙手傳來！他低頭一看，自己的雙手，尤其是剛才近距離操作淬火、被蒸汽和水汽沾染的雙手，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、腫脹，表麵迅速鼓起一個個細小的、充滿渾濁液體的水泡！更可怕的是，水泡破裂的地方，麵板開始發黑、潰爛，形態…竟與左手掌心上那被異獸腐蝕液沾染的傷口，有幾分詭異的相似！
淬火成功了。
但淬火用的水…被汙染了！
而汙染源，很可能就來自那無處不在的、被異獸能量侵蝕的…酸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