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火曆十年，春分日後的第七個黎明。
曙光城還在沉睡中，但聯合學院的觀測塔已經忙碌起來。薩拉徹夜未眠，她的雙眼布滿血絲，麵前的六個全息螢幕上同時滾動著資料流：軌道探測器傳回的大氣擾動分析、地脈裂隙的能量讀數、格拉卡晶體礦脈的共振頻率變化，以及——最重要的——昨晚從深空傳來的那段新訊號。
“還是無法完全解析。”她揉了揉太陽穴，調出那段光靈訊號的頻譜圖。
那是一種超越常規物理維度的通訊方式。訊號不是通過電磁波傳播，而是直接擾動時空本身的微觀結構，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石子，漣漪會瞬間傳遞整個水域。學院最頂尖的物理學家們奮戰了一整夜，也隻能確定三件事：
第一，訊號確實來自星球內部，源頭深度超過地核。
第二，訊號內容包含至少十二個維度的資訊疊加，他們目前隻能解析出最表層的兩個維度——“喚醒”與“選擇”。
第三，訊號發射的時間精確到毫秒級彆，正好是“晨星”號在軌道上發射人類聯邦信標後的第三秒。這不可能是個巧合。
“它們一直在觀察我們。”薩拉喃喃自語，“十年了，它們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。”
“技術長！”一名年輕的學員衝進控製室，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資料單，“軌道三號探測器報告異常！距離地麵八百公裡處，出現空間曲率擾動！”
薩拉猛地站起：“具體坐標？”
“在…在拉格朗日l2點附近！”學員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，“擾動特征符合…符合曲速航行出口效應！教科書上的圖譜一模一樣！”
整個控製室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。
曲速航行。那是花園文明在鼎盛時期才掌握的技術，通過壓縮前方空間、擴張後方空間，實現在不違反相對論前提下的超光速旅行。ep-17號殖民艦搭載的隻是最基礎的躍遷引擎，最大速度不過0.3倍光速，而且需要漫長的充能時間。
但曲速引擎不同。理論上，它可以持續航行，讓飛船如同衝浪般在空間結構的波浪上滑行。
“能量等級？”薩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初步估算…至少是ep-17號主引擎峰值功率的三十倍以上。”學員嚥了口唾沫，“而且擾動範圍在擴大，不止一個出口點。技術長，有艦隊正在脫離曲速狀態！”
馬克斯在接到訊息的三分鐘內趕到了觀測塔。他剛剛結束與邊境巡邏隊的通訊——影骨部落昨晚再次襲擊了北方的采礦站，這次他們使用了一種能腐蝕星鐵裝甲的生物酸液，一台守護者機甲被重創。
“什麼情況？”他推開控製室的門，目光立刻鎖定了主螢幕。
螢幕上，星球的軌道影象正在實時更新。在月球陰影方向的l2點，空間的紋理如同被揉皺的絲綢，光線在那裡扭曲、斷裂，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十公裡的漩渦狀扭曲場。
“曲速泡破裂的前兆。”薩拉調出理論模型對比，“根據模型預測，完整脫離需要七到十分鐘。來者的引擎技術非常先進，空間漣漪的控製精度極高，幾乎沒有能量溢散——這意味著他們要麼是科技水平遠超我們的文明，要麼…”
她頓了頓：“要麼就是人類。而且是掌握了花園核心科技的人類。”
馬克斯沉默地看著螢幕。軌道上的探測器正在持續傳回資料：扭曲場的能量特征、輻射頻譜、質量投影…每一條資料都指向同一個結論——這不是自然現象，這是人為的，而且是高度精密的人為工程。
“數量能估算嗎？”
“至少三十個獨立的質量訊號。”另一名工程師報告，“最小的質量約八千噸，最大的…超過五十萬噸。那可能是母艦級彆的存在。”
控製室內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。五十萬噸——ep-17號殖民艦的滿載質量也不過十二萬噸。如果那是一艘戰艦，其火力足以將整個星球表麵玻璃化。
“啟動全域警報。”馬克斯下令，“所有聚居點進入一級戒備，非戰鬥人員向地下掩體轉移。守護者機甲部隊在曙光城周邊佈防。但記住——”
他轉向所有人，聲音清晰而堅定：“沒有我的命令，絕對不許開火。我們不知道來者是誰，也不知道他們的意圖。先觀察，再判斷。”
命令迅速傳遞下去。整個星火聯盟如同一個被驚動的蜂巢，開始高效而有序地運轉。街道上，晶體動力車組成運輸隊，將老人、孩子和重要物資送往十年前就開始建造的地下防禦工事。守護者機甲從機庫中列隊駛出，在城外組成三道防線。聚能塔的能量輸出被調節到最大，為城市的防護力場充能。
而馬克斯和薩拉留在觀測塔，緊盯著那片扭曲的星空。
第八分鐘，第一艘飛船的輪廓從扭曲場中浮現。
那是一艘流線型的銀灰色戰艦，長度約三百米，艦體表麵覆蓋著蜂巢狀的裝甲板塊，船首安裝著一門多級聚焦的能量炮。它的造型融合了人類戰艦的實用主義與某種…藝術感，船體兩側蝕刻著複雜的幾何花紋，在星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藍光。
“識彆特征？”馬克斯問。
“正在比對資料庫…”薩拉快速操作，“找到了！船首的徽記——交叉的齒輪與星辰，下方有三道波紋。這是…‘流浪者協議’的標識！”
“流浪者協議？”
“戈蘭長老留下的資料中提到過。”薩拉調出一份加密檔案，“花園陷落前，有一批人拒絕執行‘火種計劃’的冷凍休眠方案。他們認為被動等待拯救是懦弱的行為，主張主動出擊，在宇宙中尋找新的家園和對抗災難的方法。他們自稱‘流浪者’，並簽署了《流浪者協議》，承諾互幫互助，永不放棄希望。”
螢幕上，更多的飛船從曲速泡中脫離。第二艘、第三艘…直到第三十七艘。它們組成一個標準的戰術陣型：三艘大型母艦位於核心，十二艘巡洋艦在外圍呈環形防禦，二十二艘驅逐艦和護衛艦散佈在間隙中。整個艦隊的陣型嚴謹而靈活，顯然經曆過無數實戰的磨練。
而最後一艘出現的飛船，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艘傷痕累累的巨艦。長度超過兩公裡，艦體上布滿了鐳射灼燒、動能武器撞擊和某種生物腐蝕留下的傷疤。它的左舷有一道幾乎將船身撕裂的巨大創口，雖然經過了臨時修補，但仍能看到內部裸露的結構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塗裝——深紅色的底色上，繪製著一道彗星拖尾的白色軌跡。
“深紅…”薩拉的聲音在顫抖，“那是‘深紅彗星’的徽記！林風陛下的標誌！”
馬克斯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戈蘭長老在臨終前講述的那些傳說——關於穿越者林風，關於技術革命，關於與寂靜終焉的戰爭——那些他曾經半信半疑的史詩，此刻正以鋼鐵巨艦的形式，懸浮在他的星球軌道上。
“接收到通訊請求！”通訊官喊道，“標準人類聯邦協議，加密等級…七級。需要三重金鑰驗證。”
“我們有金鑰嗎？”
“戈蘭長老的遺產中…”薩拉突然想起什麼，從懷中取出一個金屬吊墜——那是老人去世前交給她的遺物之一。“試試這個。”
她將吊墜插入控製台的介麵。全息螢幕上閃過一連串解碼進度條，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麵上：一個穿著深藍色製服的中年男人，麵容剛毅，左眼戴著一隻機械義眼，眼瞳處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。
“這裡是流浪者艦隊‘遠航者’支隊，我是指揮官雷諾茲。”男人的聲音經過通訊係統的處理，顯得沉穩而略帶沙啞，“我們收到了來自這個星球的訊號——標準人類聯邦編碼，信標協議第227版。請表明身份。”
控製室內一片寂靜。所有人都看向馬克斯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到通訊器前：“這裡是星火聯盟，我是首席導師馬克斯。我們是由ep-17號殖民艦倖存者與本地原住民共同建立的文明。歡迎來到我們的家園。”
螢幕上的雷諾茲明顯愣了一下：“ep-17號？註冊編號是不是gea-ep-17-03？”
“是的。你知道這艘船？”
“我們知道所有火種計劃方舟的編號和航向。”雷諾茲的表情複雜起來，“ep-17號…標準曆227年從花園出發，預定航向獵戶座旋臂邊緣的g-773星係。但它在出發後的第三年就失去了聯係，花園陷落前的最後一次追蹤顯示，它遭遇了空間湍流，被丟擲了預設航線。”
他頓了頓，機械義眼的焦距微微調整：“看來你們成功迫降了。傷亡情況？”
“殖民艦墜毀，倖存者不足兩千。”馬克斯簡潔地回答，“我們與本地原住民融合，建立了現在的聯盟。指揮官，你們的來意是？”
“三件事。”雷諾茲豎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尋找人類火種。十年來，我們一直在追蹤所有失落殖民艦的訊號。你們的信標是我們在這個扇區發現的第一個活躍訊號。”
“第二，傳遞警告。寂靜終焉雖然被林風陛下封印，但它的殘黨——那些被我們稱為‘歸零者’的瘋子——還在活躍。他們崇拜終結，致力於毀滅所有文明。根據我們的情報，至少有三支歸零者艦隊在這個扇區活動。”
“第三…”他猶豫了片刻，“我們在尋找一個人。或者說，一個概念。”
馬克斯與薩拉對視一眼。
“林風陛下。”雷諾茲說出那個名字時，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敬意與…某種悲傷，“他在封印寂靜終焉時化作了概念存在，但根據艾瑪女士最後的計算，他的意識可能以某種形式分散在了宇宙中。我們檢測到，這個星球有異常的概念擾動——與林風陛下的能量特征有17%的吻合度。”
薩拉突然插話：“指揮官，你們艦隊中那艘傷痕累累的巨艦…它和深紅彗星有什麼關係？”
雷諾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他身後的畫麵切換，顯示出那艘紅色巨艦的特寫。
“‘深紅遺產號’，原‘深紅彗星’專屬支援艦。”他的聲音低沉下來，“林風陛下駕駛深紅彗星執行最後任務時，這艘船是他的移動基地和後勤保障。陛下失蹤後，艾瑪女士——當時她已將意識上傳為艦載ai——駕駛這艘船繼續戰鬥了七年，直到在一次與歸零者的遭遇戰中嚴重受損。”
“艾瑪女士她…”
“她的核心資料模組還在，但損傷率達到68%。”雷諾茲說，“我們儲存了她的殘存意識，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修複的方法。這次我們來這裡，也是因為‘深紅遺產號’的被動探測器在三個月前捕捉到了來自這個方向的概念擾動——那擾動與艾瑪資料庫中林風陛下的能量簽名高度相似。”
控製室內再次陷入沉默。資訊量太大了：歸零者的威脅、林風可能存在的痕跡、一艘承載著傳奇ai的受損巨艦…
“指揮官。”馬克斯打破沉默，“你們願意降落嗎？麵對麵交流可能更有效率。但我需要保證——保證你們的到來不會對我們的文明造成傷害。”
雷諾茲點了點頭：“合理的擔憂。我們隻降落三艘船：我的旗艦‘遠航者號’，一艘技術評估船，以及‘深紅遺產號’。其他艦船會停留在軌道上，保持安全距離。另外…”
他操作了一下控製麵板：“我們會向你們開放部分非軍事資料庫，作為善意的證明。現在傳輸。”
資料流開始湧入聯盟的主伺服器。薩拉立刻組織技術人員進行分析。
“我的天…”一名年輕工程師驚呼，“這是…完整的星圖！覆蓋半徑五千光年！”
“還有技術藍圖！反重力係統的小型化方案！”
“生態改造技術！可以在極端環境下建立封閉生態圈！”
馬克斯看著這些資料，心中的戒備稍稍降低。如果對方有惡意，完全沒必要分享如此珍貴的資訊。
“我們接受你們的降落請求。”他說，“降落坐標已經傳送。歡迎來到曙光城。”
三艘流浪者飛船在大氣層中劃出橙紅色的軌跡，如同三顆墜落的星辰。它們的降落過程展現出驚人的控製力：沒有音爆，沒有衝擊波，甚至沒有激起太大的塵埃——某種能量場包裹著船體，讓它們如同羽毛般輕柔地降落在曙光城郊外指定的降落場。
馬克斯帶領著聯盟的高層在降落場邊緣等候。他身後站著薩拉、托克、岩心，以及剛剛接任曆史傳承係負責人的年輕學者卡倫——戈蘭長老的孫女。
“遠航者號”的艙門最先開啟。雷諾茲走了出來，身後跟著六名隨從：兩名穿著戰鬥裝甲的護衛，三名提著資料箱的技術官，還有一位…穿著白色長袍的老婦人，她的雙眼完全被機械義眼取代，手中握著一根鑲嵌著晶體端頭的手杖。
“馬克斯首席。”雷諾茲行了一個標準的人類聯邦軍禮，“感謝你們的接待。”
“這是我們的榮幸。”馬克斯回以聯盟的禮節——右手撫胸，微微躬身，“請允許我介紹星火聯盟的核心成員…”
introductions進行時，薩拉的目光卻緊緊盯著那艘紅色的巨艦——“深紅遺產號”。它的降落過程明顯比其他兩艘船艱難，船體在接觸地麵時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，左舷的修補處甚至迸濺出幾朵電火花。
“那艘船…”她輕聲說，“它的損傷比看上去更嚴重。”
“艾瑪女士在最後一場戰鬥中，為了保護三艘民用逃難船，用船體硬接了一發反物質魚雷。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薩拉轉頭，發現說話的是那位白袍老婦人。老婦人雖然雙目失明，但彷彿能“看”到她一樣，麵朝她的方向微微點頭。
“我是莉亞博士的弟子，你可以叫我薇拉。”老婦人說，“我曾在‘深紅遺產號’上工作過五年，負責維護艾瑪女士的係統。那艘船…它不僅僅是艘船。它是活的曆史，是林風陛下和艾瑪女士愛情的見證，也是人類不屈精神的象征。”
薩拉注意到，薇拉說這些話時，機械義眼的鏡頭在微微顫抖。
“艾瑪女士她…還能交流嗎？”
“偶爾。”薇拉的聲音變得縹緲，“她的核心資料受損太嚴重，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休眠狀態。但有時候，在特定的能量環境下，她會短暫蘇醒，說一些…碎片化的話。上次蘇醒是在三個月前，她說了一句話：‘他在那裡，在搖籃裡等待。’”
“‘搖籃’？”薩拉心頭一震。
“我們也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。”雷諾茲走了過來，“但正是那句話，讓我們調整了搜尋方向。然後我們就收到了你們的訊號——時間上的巧合讓我們相信，這不僅僅是巧合。”
進入曙光城的路上，兩個文明的代表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流浪者們穿著統一的製服，裝備著先進的個人裝置，步伐整齊劃一，透露出軍事化管理的嚴謹。而星火聯盟的成員則更加多樣化：托克穿著工匠的皮圍裙，岩心披著用發光苔蘚編織的鬥篷，年輕的學者們則混合了本地風格與ep-17遺留下來的服飾元素。
這種差異在聯合學院的中央議事廳裡變得更加明顯。
“你們的發展…令人印象深刻。”雷諾茲瀏覽著薩拉展示的星火聯盟十年成就報告，“在完全沒有外部支援的情況下，從飛船墜毀到建立完整的工業體係、統一文字、發展出獨特的科技樹…這簡直是文明重建的教科書級案例。”
“但也僅限於此了。”托克直言不諱，“我們的能量來源依賴格拉卡晶體，而礦脈正在枯竭。我們的機甲最高隻能飛到近地軌道。我們的武器係統對付本土生物還行，但如果麵對的是歸零者那樣的敵人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“這正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。”雷諾茲示意隨從開啟一個資料箱，“根據《流浪者協議》第4章第12條：任何人類文明在遭遇生存危機時，其他簽署方有義務提供必要援助。我們可以為你們提供三種解決方案。”
全息投影亮起，顯示出三個選項：
方案a：技術轉移。流浪者艦隊將分享高效太陽能技術、核聚變小型化方案、新型合金配方，幫助星火聯盟擺脫對格拉卡晶體的依賴。
方案b：移民安置。星火聯盟全體成員可以登上流浪者艦隊的船隻，前往他們在五百光年外建立的永久定居點——“新花園”。那裡已經聚集了超過三百萬人類倖存者，建立了完整的生態圈和防禦體係。
方案c：聯合研究。雙方共同研究這個星球的特殊性質——包括光靈、地脈能量網路，以及那個“搖籃”的含義。流浪者艦隊提供裝置和專家，星火聯盟提供本地知識和實驗場地。
議事廳內響起了議論聲。
“我們需要時間討論。”馬克斯說。
“當然。”雷諾茲點頭，“這不是一個輕易能做出的決定。但請允許我提醒：時間可能不站在我們這邊。我們進入這個星係時，檢測到在五光年外有異常的能量活動——特征符合歸零者的偵察艦。他們很可能已經注意到你們的信標訊號了。”
寒意爬上了每個人的脊背。
“另外，”雷諾茲補充，“在你們做決定之前，也許應該先見見她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，指向那艘紅色的巨艦。
“艾瑪女士在十分鐘前…蘇醒了。她請求與這個文明的管理者對話。”
進入“深紅遺產號”的過程如同穿越時空隧道。
艦內的照明係統有一半已經損壞，走廊在應急燈的紅色光芒中顯得幽深而破碎。牆壁上掛著的全息相框大多已經熄滅，少數還在工作的，顯示著褪色的影像：一台深紅色機甲在星海中翱翔，一台銀白色機體與它並肩作戰，一群人在艦橋內慶祝勝利…
“這些都是林風陛下時代的記錄。”薇拉輕聲說，她的手杖輕點地麵，發出有節奏的叩擊聲——那是她在用聲波探測環境，“艾瑪女士一直儲存著這些記憶，即使在她受損最嚴重的時候，這些資料模組也被她加密保護在最核心的區域。”
他們來到艦橋。這裡的損毀程度更加觸目驚心：主控製台被熔穿了一個大洞，觀察窗的複合材料層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，地板上還殘留著乾涸的、顏色發黑的血跡。
而在艦橋中央，一個圓柱形的透明維生艙中，漂浮著一團柔和的光芒。光芒中心隱約可見一個女性的輪廓，但邊緣模糊不清，彷彿隨時會消散。
“艾瑪女士。”雷諾茲恭敬地行禮，“我們將星火聯盟的代表帶來了。”
光芒微微波動。一個聲音在艦橋中響起——那不是通過揚聲器傳播的聲音，而是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的意識低語。那聲音溫柔、疲憊，卻又蘊含著某種超越凡俗的智慧。
【我認識你們中的一些人。】
薩拉感到一陣眩暈，大量碎片化的影像湧入她的腦海：她看見自己還是個孩子時，在ep-17號的走廊裡奔跑；看見馬克斯在墜毀現場指揮救援；看見戈蘭長老在深夜的燈光下繪製星圖…
【不，那不是記憶。那是可能性。】
艾瑪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，【抱歉，我的認知模組有損傷，有時會混淆時間流。我看到的不是過去，而是…潛在的時間分支。】
“艾瑪女士。”馬克斯上前一步，“您說‘他在那裡，在搖籃裡等待’——那個‘他’，是指林風陛下嗎？”
【是，也不是。】
光芒的波動變得劇烈，【林風…我的愛人…他在封印寂靜終焉時，將自身的存在概念化了。他的意識分散到了宇宙的基礎結構中，如同鹽溶於水。但在這個地方…】
維生艙的光芒投射出一幅全息影象：正是星火聯盟所在的這顆星球，但視角是從地核深處向外看。影象中，整個星球被一個複雜的能量網路包裹，網路的節點就是那些格拉卡晶體礦脈。
【這裡是一個特殊的存在。一個‘孵化場’，一個‘搖籃’。上古文明——他們自稱為‘園丁’——在這裡進行文明演化實驗。他們播下技術的種子，觀察生命如何成長、如何選擇、如何超越。】
“那麼林風陛下…”薩拉試探著問。
【他的部分概念碎片被這個搖籃吸引，如同鐵屑被磁鐵吸引。】
艾瑪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，【我能感覺到，在這顆星球的地核深處，有某種東西在模仿他、學習他、甚至…試圖成為他。那可能是一個自然形成的概念聚合體，也可能…】
她頓了頓。
【也可能是園丁文明留下的最後一個實驗：創造一個本土的‘守護者概念’。】
議事廳內鴉雀無聲。
“所以光靈的訊號，‘喚醒’與‘選擇’…”馬克斯喃喃道。
【是在問你們：要喚醒這個實驗的最終階段嗎？要選擇成為被觀察的樣本，還是成為打破搖籃的覺醒者？】
艾瑪的聲音變得嚴肅，【星火聯盟，你們站在一個十字路口。選擇接受流浪者的援助離開，這個實驗會繼續，直到下一個文明誕生。選擇留下並深入真相，你們可能會觸發這個星球真正的命運——無論那是什麼。】
雷諾茲看向馬克斯：“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們需要你們的決定了。這不是簡單的技術援助或移民問題，這關係到…一個可能改變我們對宇宙認知的真相。”
就在這時，艦橋的警報突然響起。
“指揮官！”通訊頻道傳來軌道艦隊的聲音，“偵測到超空間波動！在星係邊緣，距離我們0.3光年處，有艦船正在脫離躍遷狀態！特征識彆…是歸零者！至少十五艘戰艦，包括一艘母艦！”
全息螢幕上顯示出遠方星空的景象：空間如同被撕裂的布料，黑色的、棱角分明的艦船從裂縫中鑽出。它們的塗裝是純粹的暗色，船體上蝕刻著扭曲的、如同痛苦呐喊的符號。
“他們來得太快了。”雷諾茲臉色一沉，“我們的偵察艦應該能提前六小時預警才對…”
【他們不是追蹤我們來的。】
艾瑪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…恐懼？【他們在追蹤另一個訊號。那個來自五光年外的求救訊號——‘新希望號’。而那個訊號…現在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。】
新的資料被投影出來：從五光年外的坐標，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能量訊號正以亞光速向這個星係移動。訊號的特征與“新希望號”的求救編碼完全吻合，但移動速度遠超一艘受損殖民艦應有的能力。
“除非…”薩拉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，“除非那艘船已經被控製了。歸零者故意讓它發出求救訊號，作為誘餌…”
【然後追蹤所有回應訊號的文明，進行收割。】
艾瑪完成了她的推論，【這是個陷阱。而我們已經踩進去了。】
艦橋的警報變得更加急促。軌道上，流浪者艦隊開始調整陣型，能量武器的充能光芒在艦船上亮起。地麵上，星火聯盟的守護者機甲部隊抬頭望向天空，駕駛員們握緊了操縱杆。
馬克斯的目光掃過所有人：薩拉眼中的決絕，托克緊握的拳頭，岩心低聲的祈禱，雷諾茲冷靜的指揮神態，以及維生艙中那團溫柔而堅定的光芒。
然後他望向窗外的天空。在那裡，歸零者的黑色艦隊如同死亡的陰影，緩緩張開。
“看來，”馬克斯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，“選擇的時間比我們預想的要早。”
他轉身，麵向聯盟的成員和流浪者的代表。
“我提議：啟動聯合研究方案——但不是為了學術。我們要找出這個星球的真相，找出光靈的目的，找出地核中那個可能存在的‘概念聚合體’。如果林風陛下的力量真的以某種形式存在於這裡，那麼現在就是喚醒它的時候。”
“為了對抗歸零者？”雷諾茲問。
“不。”馬克斯搖頭，目光堅定，“為了讓我們配得上‘人類’這個名字。為了證明我們不是實驗中的小白鼠，不是宇宙中隨波逐流的塵埃。我們是能夠選擇自己命運的生命。”
他伸出手：“聯盟與流浪者，願意並肩作戰嗎？”
雷諾茲看著那隻手，沉默了三秒，然後用力握住：“根據《流浪者協議》第1章第1條：人類永不放棄人類。我們並肩作戰。”
兩隻手緊緊相握。而在他們上方，星空正在燃燒。
歸零者的艦隊開始加速，向星球俯衝而來。
而在星球深處，地脈裂隙中，所有的光靈在同一時刻停止了飄蕩。它們轉向同一個方向——星球核心的方向，然後開始發出同一頻率的光芒。
那光芒的含義，在艾瑪受損的資料庫中，被翻譯成一句古老的語言：
【實驗體已做出選擇。最終階段，啟動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