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火曆十年,春分日。
馬克斯站在新落成的“觀星塔”頂層,俯瞰著腳下這座被命名為“曙光城”的聯合主城。十年——對於曾經在光速旅行的艦船中度日的他而言,不過是一次中等長度的休眠週期;但對於這顆被他們稱為“新家園”的蠻荒星球而言,卻是一整個文明的黎明。
晨光穿透稀薄的大氣,在那些融合了原始石材與精煉星鐵的建築表麵鍍上一層金邊。街道上,晶體動力的運輸車無聲穿行,車身上噴塗著星火聯盟的徽記——一顆破土而出的幼苗,被齒輪與星辰環繞。遠處,五台第二代“守護者”機甲正在進行例行巡邏,它們的鋼鐵之軀在陽光下閃爍著暗銀色的光澤,關節處隱約可見能量流動的藍色微光。
“首席,早會時間到了。”
馬克斯轉身,看向來人——薩拉,十年前那個躲在父親身後、用好奇眼神打量機甲殘骸的小女孩,如今已是聯盟技術長,掌管著整個文明的技術研發體係。她穿著一身簡潔的工程服,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發髻,左眼佩戴著一副單片資料鏡,鏡片上流動著淡綠色的資訊流。
“薩拉。”馬克斯微笑,“昨晚又在實驗室過夜了?”
“第三代推進器的穩定性測試到了關鍵階段。”薩拉走到他身邊,一同俯瞰城市,“‘晨星’的軌道飛行資料您看了嗎?近地點87公裡,滯空時間41分鐘,全程能源消耗僅達預估值的78%——父親,我們真的做到了。”
她仍習慣叫他“父親”,儘管兩人並無血緣。十年前,當馬克斯從墜毀的“開拓者號”救生艙中爬出,第一個遇見的就是這個失去雙親、蜷縮在岩石後的女孩。那時她隻會說部落的古老語言,用石片在沙地上畫著簡陋的圖案。
如今,她能用三種語言流暢討論曲率航行的數學模型。
“我看過了。”馬克斯點頭,目光投向城市東北方向那座高聳的金屬結構——聚能塔。塔頂的格拉卡晶體陣列正將清晨的陽光轉化為穩定電流,通過埋設在地下的能量網路輸送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“但我們必須謹慎。每一次突破,都意味著我們離那個問題的答案更近一步。”
“這個星球到底是什麼?”薩拉輕聲接話。
這是十年來懸在所有倖存者心頭的終極疑問。
早會在聯合學院的中央議事廳舉行。這是一座半開放式的穹頂建築,融合了原始部落的圖騰柱風格與ep-17號飛船的流線型設計。牆壁上鑲嵌著發光苔蘚與晶體燈帶,光線柔和而充足。
長桌兩側坐著星火聯盟的核心成員:材料工藝係的托克,一位前鐵石部落的鐵匠,如今掌管著整個星鐵冶煉體係;生態研究係的岩心,光苔部落的前祭司,對星球本土生態的理解無人能及;曆史傳承係的戈蘭,最年長的倖存者,也是唯一完整經曆過ep-17號從花園出發到墜毀全過程的船員。
“人到齊了。”馬克斯在主位坐下,麵前的全息投影自動亮起,顯示著今日議程。“第一項:聖山遺跡第三挖掘區的進展。”
托克調出一組三維掃描圖。影象中心是那艘沉睡在山體深處、代號ep-17-03的“開拓者號”殖民艦殘骸。十年間,聯盟以殘骸為中心,向四周挖掘出十二個主要區域。
“a-7區,我們找到了主能源艙的備份資料庫。”托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,“雖然物理儲存單元有73%的損壞,但莉亞博士當年設計的冗餘架構起了作用——我們成功恢複了約400tb的技術資料。”
全息影象切換,顯示出一排排檔案目錄:
```
├──
基礎工業藍圖
│
├──
微型熔煉爐設計(適應低重力環境)
│
├──
自動化裝配線控製協議
│
├──
複合材料層壓工藝
│
└──
…
├──
生態資料庫
│
├──
地球原生作物基因圖譜(部分)
│
├──
封閉生態迴圈係統建模
│
├──
外星環境適應性改造案例
│
└──
…
├──
破損的星際通訊陣列
│
├──
量子糾纏中繼器原理圖(嚴重缺損)
│
├──
超空間訊號調製演演算法
│
└──
文明識彆信標協議(完整)
└──
航行日誌(片段)
├──
最後一次收到花園訊號:標準曆227年4月
├──
遭遇空間湍流坐標:獵戶座旋臂外側
└──
艦長最後指令:“儲存火種…等待黎明…”
```
“最重要的是這個。”托克放大一個檔案,“文明識彆信標協議——完整版。這意味著,隻要我們修複或重建一個足夠強大的發射陣列,就能向全宇宙廣播我們的存在,並使用人類聯邦的標準編碼格式。”
議事廳內一陣低語。
“風險評估?”馬克斯問。
岩心接話:“根據我們這十年對星球能量場的監測,以及從‘地脈裂隙’帶回來的資料…這個星球的背景輻射中有一種獨特的量子簽名。如果大規模啟用通訊陣列,可能會擾動這種簽名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可能會驚擾‘它們’。”岩心的表情嚴肅,“那些沉睡在星球深處的…東西。”
三年前,馬克斯帶領一支探險隊深入星球南半球最大的地質裂縫——被他們命名為“地脈裂隙”的地方。裂縫深達十二公裡,底部湧動著奇異的藍白色光芒。
他們在那裡遭遇了“光靈”。
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生命體——沒有實體,沒有可識彆的器官結構,甚至沒有可被常規感測器捕捉的穩定形態。它們是一團團遊離的能量意識,時而凝聚成人形輪廓,時而散作漫天光點,在裂隙的晶簇間飄蕩。
“嘗試了十七種已知的溝通方式。”馬克斯調出當時的記錄影像,“語言、數學符號、幾何圖形、情感頻率模擬…全部無效。它們似乎能感知我們的存在,但沒有表現出任何互動意圖。就像…就像看著流水從麵前經過。”
影像中,一個光靈從馬克斯的機甲旁滑過,機甲外殼的溫度感測器瞬間記錄到攝氏1200度的高溫,但機甲本身毫發無損——那熱量彷彿存在於另一個維度。
“但我們帶回了這個。”薩拉操作界麵,調出一組複雜的資料波形,“通過對光靈能量場的采樣分析,結合聖山遺跡資料庫中關於上古文明實驗的記錄…我們提出了一個假說。”
全息影象變化,顯示出一個三維模型:星球的核心處,存在一個龐大的矽基-能量混合態生物網路。網路如同星球的神經係統,深入每一處礦脈,連線著所有格拉卡晶體礦床。
“這個網路是有意識的——或者說,具有某種集體智慧。”薩拉解釋,“它每隔83個本地日(約等於92個標準地球日),就會進入一次‘活躍期’。在這個期間,格拉卡晶體的能量輻射強度會增強300%到800%,我們稱之為‘格拉卡潮汐’。”
“而潮汐期間,那些巨型本土生物——劍脊龍、地行蠕蟲、飛翼獸——就會進入狂暴狀態。”岩心補充,“過去十年,我們記錄了四次潮汐,每一次都伴隨著獸群大規模遷徙和攻擊性行為增強。光苔部落的古老傳說中,稱之為‘大地之怒’。”
馬克斯接回話頭:“最關鍵的是,我們在光靈能量場中檢測到了…人為設計的痕跡。”
他放出一段頻譜分析圖。在雜亂的能量波動中,隱藏著一組極其規律、間隔精確的脈衝訊號——那不是自然形成的。
“頻率符合上古‘播種者文明’的遺跡編碼規則。”戈蘭緩緩開口,老人的聲音因激動而微顫,“我在花園的曆史檔案館工作過四十年…我見過類似的模式。那是文明孵化場的標記。”
議事廳陷入沉默。
“所以,”托克艱難地吞嚥,“這個星球…我們這十年建立的一切…可能隻是一場實驗的一部分?”
“可能性超過67%。”薩拉冷靜地報出資料,“但即使如此,實驗的目的未必是惡意的。從ep-17資料庫中的記載看,上古播種者文明曾在銀河係多個區域設定過類似的‘孵化場’,目的是在受控環境下觀察文明的自然演化,並為他們提供基礎的技術種子。”
“那我們算什麼?”岩心苦笑,“觀察箱裡的小白鼠?”
“我們是倖存者。”馬克斯的聲音堅定,“也是變數。十年前我們墜毀在這裡時,這個孵化場的‘預設劇本’就被打破了。我們帶來了ep-17的技術,帶來了花園文明的知識體係,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“——我們帶來了人類在絕望中也不放棄希望的精神。這纔是任何實驗都無法預測的‘異常值’。”
早會的第二項議程是技術彙報。薩拉站起身,開始逐一展示十年來的關鍵成果。
能源革命:
第一座聚能塔於星火曆三年建成,核心是利用格拉卡晶體的光電轉換特性。原始設計轉換效率僅11%,經過七年迭代,如今第三代聚能塔的效率已達34%,單塔可為一座五萬人規模的城市供電。
“但問題在於,格拉卡礦脈正在枯竭。”薩拉調出礦產分佈圖,“我們已探明的七處主要礦床,其中三處的儲量預計隻能維持二十年開采。為此,我們啟動了‘人工晶體培育專案’。”
全息影象顯示出一處地下實驗室:特製的培養槽中,微小的格拉卡晶體正在生長。
“通過模擬地脈深處的壓力與能量環境,結合光靈能量場的頻譜特征,我們成功誘匯出了人造格拉卡晶種。目前生長速度是自然形成的180倍,但晶體純度隻有天然礦產的62%,能量密度也偏低。預計還需要至少五年研究才能投入實用。”
材料突破:
托克接替彙報。星鐵合金——這種融合了本地特殊鐵礦、墜毀飛船的耐熱材料碎片以及格拉卡晶體粉末的複合材料,已成為聯盟的支柱材料。
“強度達到花園標準結構鋼的65%,重量輕22%,並且具有一定程度的能量導性。”托克展示著測試資料,“第二代‘守護者’機甲的外裝甲完全采用星鐵,配合我們自主研發的能量偏轉塗層,可抵禦劍脊龍全力衝撞三次而不破裂。”
他調出一段實戰錄影:三台守護者機甲正在邊境巡邏,遭遇六頭劍脊龍襲擊。機甲沒有使用能量武器,而是以精準的關節技配合高頻震動刃,在三十秒內解除了所有威脅。
“能源獨立續航8小時,最高時速85公裡,可搭載兩名乘員或800公斤物資。”托克驕傲地說,“而且全部零部件都可在聯盟的工廠內自主生產。”
交通網路:
星火曆五年,第一條連線曙光城與聖山遺跡的硬化道路建成。如今,聯盟已建立起覆蓋主要聚居點的道路網,總裡程超過1200公裡。
“晶體動力車輛已生產217台,包括貨運型、客運型和工程專用型。”薩拉展示著運輸車隊的影像,“最重要的是,我們重建了空中交通能力。”
畫麵切換:一架翼展八米的滑翔翼正從山頂平台起飛,尾部安裝著兩台小型晶體推進器。
“基於ep-17號殘骸中的空氣動力學資料,結合本地輕質木材和星鐵骨架,我們開發出三種型號的飛行器。目前最大載重300公斤,最大航程400公裡,主要用於緊急物資運輸和遠端偵察。”
醫療躍進:
岩心彙報生態與醫療領域的進展。通過結合本地草藥知識與ep-17的醫療資料庫,聯盟已攻克了十七種曾經致命的本地疾病。
“最成功的是‘地熱病’的治療方案。”岩心展示一組對比資料,“這種由某種地下微生物引起的傳染病,在十年前的光苔部落中致死率高達73%。現在我們開發出的複合抗生素,配合格拉卡晶體的定向輻射療法,治癒率提升至94%。”
“平均壽命從最初的35歲,提升至如今的50歲。新生兒死亡率從22%降至4%。人口統計顯示,聯盟總人口已從十年前的不足兩萬,增長至如今的八萬七千餘人。”
文化融合:
戈蘭彙報了最令他欣慰的部分——文字與教育的統一。
“星文係統已完全成熟。”老人調出一本厚重的典籍投影,“我們融合了光苔部落的象形符號、鐵石部落的計數標記,以及ep-17資料庫中拉丁字母的邏輯語法結構。目前標準字元集包含1200個基礎字,可表達超過98%的日常與科技概念。”
他翻開典籍的扉頁,上麵是用星文書寫的標題:《技術原理輯要——第一卷:能量與物質基礎》。
“聯合學院現有在校學生兩千四百人,分四個學係。最年輕的畢業生隻有十六歲——薩拉當年創立了‘少年天才計劃’,選拔有潛力的孩子提前接受高等教育。”
薩拉點頭:“我們有十二名學生已經開始參與第三代機甲的研發工作。文明不是靠一兩個人推動的,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傳承。”
然而,輝煌成就的背後,暗流湧動。
新生代的分歧:
“傳統派與星空派的矛盾在加劇。”戈蘭憂心忡忡,“上個月的民意調查顯示,45%的年輕一代認為聯盟應該專注於星球內發展,建立自給自足的烏托邦;而38%的人渴望追隨馬克斯首席探索宇宙,尋找其他人類倖存者甚至返回花園。”
托克歎氣:“我的兒子就是星空派的激進分子。他說‘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,不是在這個實驗場裡玩過家家’。”
能源危機:
格拉卡礦脈的枯竭問題迫在眉睫。聯盟的科技體係高度依賴這種晶體,從能源供應到材料合成,再到醫療裝置,格拉卡無處不在。
“如果不能在五年內實現人工晶體的量產突破,或找到替代能源…”薩拉沒有說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——文明的發展將停滯,甚至可能倒退。
邊境威脅:
三個月前,北方邊境出現了新的部族——“影骨部落”。他們居住在終年不見陽光的深穀中,掌握著詭異的生物改造技術。
“偵察隊拍到了這個。”岩心調出一段模糊的影像:山穀中,一些本土生物被粗糙的金屬部件改造,眼睛被替換成發光的晶體,四肢加裝了鋒利的骨刃。
“他們襲擊了我們的一個采礦前哨,殺死了三名守衛,搶走了兩噸格拉卡原礦。”托克握緊拳頭,“我們派出了守護者機甲小隊追擊,但在複雜的峽穀地形中,那些改造生物表現出驚人的適應性和…戰術配合。”
“戰術配合?”馬克斯皺眉。
“是的。它們會設伏,會佯攻,甚至會…交換人質。”托克調出另一段記錄:一頭被改造的劍脊龍叼著一名受傷的聯盟士兵,退到岩石後,其他改造生物則組成防線。
馬克斯沉默了。這不僅僅是野蠻的襲擊——這是有組織的軍事行動。
外部訊號的謎團:
早會的最後一項,也是最重要的一項:對外通訊的進展。
薩拉調出十年來接收到的所有外部訊號記錄:
```
星火曆2年:首次檢測到微弱脈衝,來源不明,內容無法解析。
星火曆4年:接收到三段加密廣播,經破譯確認來自流浪派“爍石艦隊”,提及在300光年外建立“前哨網路”。
星火曆7年:捕捉到花園標準求救訊號,但訊號極其微弱,內容重複“堅守…等待…”,無法定位來源。
星火曆9年:檢測到歸零者活動的能量特征,距本星係約200光年,軌跡分析顯示未向此方向移動。
```
“然後是昨晚。”薩拉深吸一口氣,調出一段全新的訊號記錄。
全息螢幕上,頻譜圖顯示出一組極其清晰、規律的標準人類聯邦編碼。解碼後的文字資訊在中央滾動:
```
【緊急求救/最高優先順序】
傳送者:殖民艦“新希望號”(註冊編號:nh-227-c)
當前位置:距接收源約5.1光年(坐標附後)
狀態:遭受未知實體攻擊,主引擎失效,生命支援係統剩餘37%
倖存者:約1200人(含船員、殖民者)
避難所坐標:附後(基於本地恒星係第三行星)
求救資訊:任何接收到此訊號的人類勢力,請提供援助。重複,請提供援助。
附加資料包:實體特征記錄(部分損壞)
```
議事廳內落針可聞。
五光年。對於掌握了曲率航行技術的發達文明而言,不過是一次短途躍遷;但對於剛剛能進行近地軌道飛行的星火聯盟來說,那是遙不可及的距離。
“訊號強度?”馬克斯問。
“非常強,簡直像是…專門定向傳送給我們的。”薩拉調出訊號傳播模型,“根據衰減模型反推,發射源應該使用了功率極大的聚焦陣列,而且持續發射時間超過24小時——這在能量上是極其奢侈的行為。”
“像是陷阱?”岩心警惕地問。
“可能性存在,但…”薩拉放大訊號中的一段後設資料,“編碼格式完全符合人類聯邦星際通訊標準第227版——這是花園陷落前三年才頒布的最新標準。如果是陷阱,偽造者必須掌握極其內部的資料。”
“而且還有這個。”戈蘭指向附加資料包中的一段碎片資訊,“你們看這個能量特征分析圖——這種頻譜模式,我在花園的檔案館裡見過一次。”
老人調出一份加密檔案,需要三重許可權才能解鎖。影像顯示:一段模糊的戰鬥記錄,一台深紅色的機甲在星海中穿梭,所過之處敵艦紛紛爆炸。
“這是…‘深紅彗星’?”馬克斯認出了那標誌性的塗裝。
“林風陛下的第三台專屬機體。”戈蘭點頭,“而‘新希望號’資料包中的能量特征,與深紅彗星的某種攻擊模式有73%的相似度。”
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這意味著什麼?”托克問。
“意味著,”馬克斯緩緩站起,目光掃過那張星圖上的坐標點,“要麼‘新希望號’遭遇了使用類似林風陛下技術的敵人;要麼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要麼他們得到了來自那個時代的遺產或援助。”
午後,馬克斯前往戈蘭的居所。老人已病重多日,醫療組的診斷是器官衰竭——這是冷凍休眠後遺症與十年辛勞共同作用的結果,即便聯盟的醫療技術也無法逆轉。
“你來了。”戈蘭躺在靠窗的床上,陽光灑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。房間樸素,唯一的裝飾是牆上那幅手繪的星圖——花園、ep-17的航跡、蠻荒星球的位置,以及如今接收到的所有訊號源。
“老師。”馬克斯在床邊坐下。十年前,正是戈蘭第一個教會他星球的語言,第一個向他講述了ep-17號的故事,第一個支援他整合部落建立聯盟。
“早會的內容,薩拉都告訴我了。”戈蘭的聲音微弱但清晰,“五光年外的求救訊號…還有那些光靈、孵化場、上古文明…真是波瀾壯闊的時代啊,可惜我看不到了。”
“您會好起來的。”馬克斯握住老人的手。
戈蘭笑了,笑容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坦然:“馬克斯,我活了124年。在花園當了四十年檔案員,在ep-17號上經曆了十三年的逃亡,在這顆星球上參與了十年的建國。我見證了人類文明的巔峰、陷落與重生…我已經沒有遺憾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窗外的曙光城:“這座城市,這個聯盟,這些孩子…是你和所有人創造的奇跡。但你要記住,奇跡從來不是終點。”
老人艱難地抬手,指向牆上的星圖。
“我們的祖先從地球出發,航向星海,不是為了在一個又一個星球上重複建立烏托邦。林風陛下穿越次元,帶來技術革命,不是為了讓我們固守一隅。花園文明在陷落前發射數百艘方舟,不是為了讓我們忘記來處。”
他的目光變得銳利:“馬克斯,文明的意義在於傳承,更在於探索。在於把火種傳遞給下一代,更在於點燃新的篝火。”
馬克斯沉默著。
“我知道你在猶豫。”戈蘭的聲音更輕了,“啟動信標計劃,向全宇宙廣播我們的存在——這會帶來未知的風險,可能會驚擾光靈,可能會引來敵人,可能會打破這個星球的脆弱平衡。”
“但是馬克斯,”老人用儘最後的力氣握緊他的手,“如果因為害怕風險就永遠沉默,那我們和那些在洞穴裡終老的原始部落有什麼區彆?ep-17號墜毀在這裡,不是讓我們重複洞穴生活的。”
他喘息片刻,從枕邊拿出一根權杖——那是聯盟成立時,各部落長老共同打造的信物,由星鐵鑄造,頂端鑲嵌著一顆格拉卡晶體。
“拿著。”
馬克斯接過權杖,入手沉重。
“從現在起,你是聯盟的守護者,也是引路人。”戈蘭閉上眼,聲音幾不可聞,“帶他們…看到真正的星空。不要困在這個…實驗場裡…”
老人的呼吸逐漸平穩,陷入了沉睡。醫療儀器顯示,他的生命體征正在緩慢但不可逆轉地下降。
馬克斯在床邊坐了許久,直到夕陽西下。
黃昏時分,馬克斯來到城外的發射場。薩拉已經在那裡等待,她身旁是那台銀白色的第三代試驗機甲——“晨星”。
機體高7.2米,比守護者更加修長流暢,外殼覆蓋著新型的光學迷彩塗層,在夕陽下反射出瑰麗的紫紅色。背部安裝著兩組改良的晶體推進器,噴口處隱約可見能量凝聚的藍光。
“所有係統就緒。”薩拉檢查著最後一組資料,“父親,您真的不讓我去嗎?我對‘晨星’的係統更熟悉——”
“正因為你熟悉,纔要留在地麵。”馬克斯穿上特製的駕駛服,“如果出現緊急情況,你是唯一能遠端接管控製權的人。而且…”
他頓了頓,看向西方天空——那裡,第一顆星辰已經亮起。
“而且這次飛行,不隻是測試。”
薩拉明白了。她點點頭,遞過一個資料板:“信標計劃的原型發射器已經安裝在‘晨星’的背部。功率隻有完整版的3%,發射範圍不超過0.5光年,持續時間30秒。但這是一個開始。”
馬克斯登上機甲。駕駛艙門關閉,全周天螢幕亮起,顯示出三百六十度的外部景象。神經連結係統啟動,熟悉的輕微刺痛感從後頸傳來,隨即視野中浮現出各種資料層。
“啟動引擎。”馬克斯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出。
“晨星”的推進器噴出藍色火焰,機體緩緩升空。地麵的人群開始聚集,仰望著這台即將創造曆史的機甲。
“高度500米…1000米…突破對流層。”
大氣阻力逐漸減小,天空從蔚藍變為深藍,再變為紫色。下方,曙光城縮小為一片燈火組成的圖案,星火聯盟的疆域在暮色中延伸。
“進入平流層。能量消耗正常,結構完整性100%。”
馬克斯推動操縱杆,“晨星”開始加速。世界在他周圍變得寂靜,隻有儀器輕微的嗡鳴和自身的心跳。
“高度60公裡…80公裡…突破卡門線!”
這一刻,“晨星”正式進入太空。下方,星球的弧形邊緣在黑暗中浮現,大氣層如同一層薄薄的藍色光暈。上方,是毫無遮擋的、浩瀚無垠的星海。
馬克斯凝視著這片星空。十年前,他從這片星空中墜落;十年後,他再次回到這裡。
“薩拉,準備信標發射。”
“明白。倒計時:5…4…3…2…1…發射!”
“晨星”背部,一個球型裝置展開,開始輻射出一圈圈無形的訊號波紋。那是以人類聯邦標準編碼發出的簡簡訊息:
```
【星火聯盟呼叫】
位置:未知星係第三行星(坐標附後)
狀態:人類文明前哨,正在重建中
能力:有限技術援助,避難所提供
資訊:我們聽到了你們的求救。我們在這裡。
```
三十秒後,發射停止。
馬克斯讓機甲懸浮在寂靜的太空中,久久凝視著五光年外那個求救訊號來源的方向。在那個方向上,一群恒星組成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星座圖案。
“父親,接收到一段新的訊號!”薩拉的聲音突然在頻道中響起,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,“就在我們發射信標後的第三秒,從…從星球內部傳來的!”
全息螢幕上跳出一段資訊。那不是人類編碼,也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訊號,而是一組複雜到極致的能量頻率模式。
但馬克斯認出了它——那是光靈的能量特征。
而這段資訊,經過初步解析,核心含義隻有兩個詞:
【喚醒】
【選擇】
與此同時,醫療中心傳來訊息:戈蘭長老在睡夢中安詳離世,臨終前嘴角帶著微笑。
而遠在五光年外的深空中,“新希望號”的殘骸正漂流在破碎的小行星帶中。艦橋的主螢幕上,剛剛接收到一段極其微弱但清晰的回複訊號,來源正是那顆他們原本計劃殖民、卻因遭遇攻擊而被迫放棄的蠻荒星球。
值班的通訊官盯著螢幕,反複確認了三遍,才顫抖著按下全艦廣播按鈕:
“所有倖存者注意…我們收到了回複。重複,我們收到了回複。”
“有人在那裡…他們在那裡。”
星火曆十年春分日的黃昏,一個文明在軌道上發出了第一聲啼鳴,一個垂死的艦隊收到了絕望中的迴音,而一個沉睡的星球開始蘇醒。
馬克斯駕駛著“晨星”開始返航。在他身後,那顆蠻荒星球——或者說,那個被上古文明精心設計的孵化場——正靜靜地懸浮在星海中,等待著居住其上的孩子們做出選擇:
是繼續在搖籃中安睡,還是踏入真正的、殘酷而壯麗的星空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戈蘭長老臨終前看向星圖的眼神,已經告訴了他該往哪個方向走。
推進器再次點火,“晨星”化作一道流光,墜向下方那個藍色與綠色交織的世界。
十年一瞬,而真正的故事,此刻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