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獵龍者一號”完成後的第三天,衝突來了。
不是來自森林深處的格拉卡,也不是其他未知的巨獸。衝突來自同類。
清晨,馬克斯正在指導托克改進冶煉技術——他們需要更高純度的鋼材來製造第二台機甲的關節部件。薩拉突然從森林邊緣跑來,氣喘籲籲,手裡握著沾血的骨矛。
“鐵石部落……來了……”她用剛剛學會的幾個通用詞混雜著手勢,“很多人……帶著武器……”
整個營地瞬間進入戒備狀態。警戒哨聲尖銳地響起,獵人從各處聚集,女人和孩子被迅速轉移到洞穴深處。戈蘭拄著權杖走出來,臉色凝重,額頭上的螺旋紋飾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刻。
“鐵石部落?”馬克斯問薩拉。
薩拉指向東邊,做了個“翻越山脈”的手勢,然後雙手握拳相撞——衝突的手勢。她儘量用簡單詞彙解釋:鐵石部落住在東邊的山區,兩個部落為爭奪獵場和礦石資源爭鬥了很多代。最近一次大規模衝突發生在三年前,戈蘭的兒子——也就是薩拉的哥哥——在那場衝突中戰死。
馬克斯跟隨戈蘭登上營地邊緣的一處高台。從這裡可以看到,森林邊緣的空地上,已經聚集了一支隊伍。人數大約有八十人,比馬克斯所在的“光苔部落”稍多。他們穿著深褐色的獸皮,身上塗抹著灰白色的礦物塗料,武器以石斧和長矛為主,但馬克斯注意到,有幾個人背著金屬武器——粗糙,但確實是金屬。
而且,他們帶著某種……裝置。
那是四個木製的支架,每個支架上固定著一塊暗紅色的晶體,比格拉卡晶體小很多,但排列整齊。晶體間用植物纖維纏繞,形成某種電路般的結構。裝置周圍站著四個操作者,他們手按在晶體上,閉著眼睛,似乎在集中精神。
“能量共鳴器。”薩拉低聲說,語氣裡帶著恐懼,“他們用那個……打破我們的防護。”
戈蘭對巴圖說了幾句。獵人首領點頭,吹響骨哨。光苔部落的戰士們迅速列陣,手持長矛和盾牌——盾牌是用格拉卡甲殼碎片製成的,輕便而堅固。
但馬克斯看得出來,部落戰士們很緊張。他們對那些晶體裝置有明顯的恐懼。
鐵石部落的隊伍中走出一個高大男子。他比戈蘭年輕,體格健壯,臉上塗著灰白色的閃電狀紋路。他沒有攜帶武器,但雙手戴著金屬護腕——那是真正的鍛造金屬,不是簡單敲打的鐵片。
“那是鐵石部落的首領,雷爪。”薩拉小聲說,“他殺了我的哥哥。”
雷爪開口了,聲音洪亮,用的是和光苔部落相似但有些差異的語言。馬克斯聽不懂,但從語氣能判斷出是挑釁和最後通牒。
戈蘭回應,聲音沉穩但有力。兩人的對話越來越激烈,雙方戰士都握緊了武器。
馬克斯問薩拉:“他們在說什麼?”
薩拉咬著嘴唇翻譯:“雷爪說……山脈東側的獵場和晶礦都屬於鐵石部落。要我們……全部離開。否則就開戰。”
“戈蘭怎麼說?”
“長老說……我們的祖先一直生活在這裡。不會離開。”薩拉的眼睛紅了,“雷爪說……那就用血來說話。”
談判破裂。
雷爪退回己方陣中,舉起右手。那四個操作者同時按下晶體裝置。
一瞬間,馬克斯感到空氣中的能量場變了。不是格拉卡那種狂暴的能量爆發,而是一種精細、有目的的能量波動。四台裝置發出的能量在空中交織,形成一張無形的網,向光苔部落的陣地覆蓋過來。
光苔戰士們舉起格拉卡甲殼盾牌。但那些盾牌在與能量網接觸的瞬間,發出刺耳的嗡嗡聲。馬克斯看到,盾牌表麵的甲殼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——能量共振在破壞材料的分子結構。
“他們的裝置……能瓦解格拉卡甲殼。”薩拉的聲音在顫抖,“上次衝突,我們就是這樣輸的。”
戈蘭臉色發白,但依然站在最前方。巴圖怒吼一聲,率先衝了出去——不能等盾牌完全失效。
戰鬥爆發。
石斧與骨矛碰撞,怒吼與慘叫混合。光苔戰士很勇敢,但鐵石部落的裝備更好,金屬武器能輕易砍斷骨矛,而那些晶體裝置持續釋放著瓦解能量,光苔戰士的格拉卡甲殼盔甲也在慢慢失效。
更糟糕的是,雷爪本人加入戰局。他戴著的金屬護腕在接觸能量場時發出藍光,一拳就能擊碎格拉卡甲殼盾牌。馬克斯看出那護腕的原理:吸收並放大環境中的能量波動,轉化為衝擊力。
一個光苔戰士倒下,又一個。
薩拉想衝上去,被馬克斯拉住。“‘獵龍者一號’!”他對她喊,“我們需要機甲!”
但機甲在營地中央,離戰場有三百米距離。而且啟動需要時間——格拉卡晶體預熱就要兩分鐘。
戈蘭被三個鐵石戰士圍攻,巴圖拚命保護長老,但自己也受傷了。戰局正在迅速惡化。
馬克斯的大腦飛速運轉。能量共鳴器……原理應該是利用晶體的固有頻率,疊加形成共振場,針對特定材料結構進行破壞。要對抗它,要麼擾亂共振頻率,要麼用不受影響的材料。
他看向營地另一側——那裡堆放著從“螢火蟲號”上回收的金屬碎片。花園的合金,設計用來承受維度躍遷的應力,分子結構與這個星球的任何材料都不同。
“薩拉!幫我!”馬克斯衝向那堆碎片。
薩拉愣了一下,跟上。兩人從碎片堆裡拖出最大的一塊——那是駕駛艙的部分頂蓋,銀灰色,邊緣有熔切痕跡。大約兩米見方,厚度三厘米。
很重,兩個人勉強能拖動。
“去戰場!”馬克斯吼道。
他們拖著金屬板,艱難地穿過營地。一個鐵石戰士發現了他們,揮舞石斧衝過來。薩拉抓起地上的石矛投擲,精準命中對方肩膀,為馬克斯爭取了時間。
終於到達戰場邊緣。戈蘭和巴圖被逼到了一塊巨石旁,周圍有六個鐵石戰士,雷爪正朝他們走去。
“戈蘭!蹲下!”馬克斯用儘力氣大喊。
長老雖然聽不懂,但看到了馬克斯的手勢。他和巴圖同時伏低身體。
馬克斯和薩拉將金屬板豎起,推向戈蘭前方的地麵。
嗤——
金屬板插入泥土,像一麵巨盾立在戈蘭麵前。正好這時,能量共鳴器的波動掃過。
什麼也沒發生。
銀灰色的金屬板完好無損,連劃痕都沒有。能量波動在接觸到花園合金的瞬間,像是撞上了一堵無法理解的牆——兩種科技樹的根本差異,讓這種基於本地物理規則的能量武器失效了。
雷爪愣住了。他盯著那塊金屬板,眼神從困惑轉為震驚,再轉為……貪婪。
他認出來了。那不是這個星球的材料。那是天降之物。
雷爪放棄攻擊戈蘭,轉向馬克斯。他說了一串話,語氣急促。
薩拉翻譯:“他說……交出天降金屬。還有交出你。就放過部落。”
戈蘭掙紮著站起來,擋在馬克斯身前。他回答了簡短的一句話。
“長老說……”薩拉的眼淚流下來,“他說你是部落的雷霆使者。不會交出。”
雷爪冷笑。他朝能量共鳴器的操作者打手勢。四台裝置調整方向,能量場集中對準了金屬板——更強烈的共振,試圖找出這種陌生材料的弱點。
金屬板開始微微震顫,發出低鳴,但依然沒有損壞。
馬克斯知道這隻是暫時的。花園合金能抵抗維度應力,但這種持續的能量衝擊,加上這個星球的異常物理環境,遲早會找到共振點。他需要反擊。
他的目光落在雷爪的金屬護腕上。那護腕在持續吸收環境能量,為雷爪提供力量。但如果能量過載……
“薩拉,告訴戈蘭,我需要製造一個能量尖峰。”馬克斯快速說,“用格拉卡晶體,但不是穩定輸出,是瞬間爆發。能行嗎?”
薩拉轉達。戈蘭毫不猶豫地點頭,對巴圖喊話。獵人首領雖然受傷,但立即執行命令。
幾個戰士從營地拖來一塊格拉卡晶體——那是最大的一塊,有成年人的頭顱大小。按照馬克斯之前的指導,他們已經學會如何安全地從死亡格拉卡體內提取晶體。
“需要引線……能快速傳導能量的東西……”馬克斯環顧四周。
薩拉想到了什麼。她跑向營地邊緣,那裡生長著一種特殊的藤蔓——紫色,半透明,內部有發光液體流動。她砍下一段,抱回來。
“閃電藤。”她說,“獵人用它……製作爆炸陷阱。”
馬克斯接過藤蔓。確實,藤蔓內部的液體有很高的能量反應。他用生存刀切開藤蔓一端,將流出的發光液體塗抹在格拉卡晶體表麵。液體接觸晶體的瞬間,開始劇烈沸騰,晶體內部的光芒變得不穩定。
“退後!所有人都退後!”馬克斯大喊。
薩拉翻譯。光苔戰士迅速後撤,連鐵石部落的人也察覺到了危險,暫停攻擊。
馬克斯將塗滿液體的格拉卡晶體放在金屬板前,然後拉著薩拉跑到安全距離。他撿起一塊石頭,瞄準晶體。
“捂住耳朵!閉上眼睛!”
石頭飛出。
擊中。
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。
然後,格拉卡晶體炸開了。不是物理爆炸,是能量爆發。一道刺目的藍白色光柱衝天而起,伴隨著超越人耳聽覺上限的尖嘯。光柱擊中了金屬板,但花園合金沒有吸收能量,而是像鏡子般將能量反射、擴散。
擴散的能量波掃過整個戰場。
鐵石部落的能量共鳴器首當其衝。四台裝置內部的晶體同時過載,炸成碎片。操作者慘叫著被彈飛,手被嚴重灼傷。
雷爪的金屬護腕開始瘋狂閃爍,吸收的能量遠超設計上限。他想摘下護腕,但來不及了——護腕內部傳來悶響,金屬變形,藍白色的電弧從他雙臂蔓延到全身。他僵直地倒下,抽搐,麵板冒出青煙。
其他鐵石戰士也好不到哪去。他們的金屬武器在能量衝擊中變得滾燙,很多人燙傷脫手。石質武器雖然沒有過載問題,但戰士們被能量波衝擊得頭暈目眩,站立不穩。
光苔部落這邊,因為提前撤離到更遠距離,加上有金屬板和巨石遮擋,受影響較小。但即便如此,許多人還是感到耳朵刺痛、視線模糊。
能量爆發持續了大約十秒,然後逐漸消散。
戰場一片狼藉。鐵石部落倒下一半人,還能站著的也搖搖晃晃。能量共鳴器完全被毀,雷爪昏迷不醒,雙臂焦黑。
戈蘭第一個反應過來。他舉起權杖,發出勝利的呼喊。光苔戰士們雖然也受衝擊影響,但士氣大振,重新列陣。
鐵石部落的副首領——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女人——看了看昏迷的雷爪,又看了看完好無損的金屬板,以及站在金屬板後的馬克斯。她的眼神裡有恐懼,有難以置信,還有深深的挫敗。
她吹響了撤退的骨哨。
鐵石戰士互相攙扶著,拖著重傷員,迅速退入森林。留下十二具屍體,和徹底損壞的能量裝備。
光苔部落沒有追擊。他們也傷亡慘重:七人死亡,十五人重傷,輕傷幾乎人人都有。
勝利了,但代價巨大。
戰後第三天,馬克斯在部落中的地位發生了根本性改變。
之前,他是“天降者”,是“雷霆使者”,是帶著神秘知識和力量的客人。現在,他是救世主,是守護神,是部落存續的關鍵。
這一點在葬禮儀式上表現得最明顯。按照部落傳統,陣亡戰士的遺體要被安葬在“祖先之丘”,那是營地後方的一座小山,上麵立著曆代戰士的墓碑。儀式由戈蘭主持,全體部落成員參加。
但這次,戈蘭讓馬克斯站在他身邊。
更讓馬克斯意外的是,當唸到陣亡者名字時,戈蘭每次都會停頓,看向馬克斯。薩拉小聲翻譯:“長老在說……這些戰士是為了保護雷霆使者而戰死。他們的靈魂將獲得殊榮,升入閃耀星空。”
馬克斯感到沉重的負擔。這些人確實是為保護他而死——如果不是那塊金屬板吸引雷爪的注意力,如果不是能量爆發擊退敵人,鐵石部落的目標很可能就是他。但被奉為神隻般的存在,讓他很不自在。
儀式結束後,戈蘭帶他去了一個地方:洞穴深處,岩畫所在的那麵牆背後,還有一個更小的洞室。
這裡沒有發光礦物照明,隻有一支用格拉卡油脂製作的火把。火光搖曳,映出洞室中央的東西。
那是一台機甲。
準確說,是機甲的殘骸,但比外麵收集的那些碎片完整得多。高度約四米,人形,銀灰色塗裝已經斑駁,但還能辨認出大致的輪廓:流線型的軀乾,可活動的關節,頭部有一個破損的觀察窗。機甲靠牆站立,右臂缺失,左臂下垂,胸口有一個明顯的破洞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這台機甲的左肩上,有一個徽記。
不是花園的光之樹徽記。而是一個簡單的幾何圖案:一個圓圈,內部有一個等邊三角形。
馬克斯從未見過這個標誌。但這確實是一台機甲——技術風格與花園不同,更古老,更笨重,但毫無疑問是人類的機甲設計。
“多久了?”馬克斯問薩拉。
薩拉問戈蘭。長老撫摸著機甲冰冷的腿部裝甲,說出一個詞。
“星辰迴圈……”薩拉試圖翻譯,“很多很多迴圈。祖先說……在第一個天降者到來時,就有這個。”
馬克斯粗略估算。如果“星辰迴圈”指的是這個星係的公轉週期,而根據他從“螢火蟲號”殘骸中獲得的資料,這個星係的公轉週期大約是標準年的1.7倍。戈蘭說的“很多很多”至少是幾十代人的記憶,那可能意味著……這台機甲在這裡已經超過五百年。
五百年。在林風穿越到艾瑞斯大陸之前?甚至更早?
戈蘭開啟機甲胸口的破洞——那不是戰鬥損傷,而是人為開啟的維修艙口。內部有簡單的操控裝置:拉桿、踏板、一個球型握柄。沒有螢幕,沒有電子係統,完全是機械傳動。
但讓馬克斯震驚的是操控座椅上的東西:一具遺體。
或者說,遺骸。已經徹底白骨化,身上穿著某種合成纖維製服,大部分已經風化,但還能看出基本的款式。骸骨保持著坐姿,雙手放在操控杆上,頭骨低垂,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仍在嘗試控製這台機甲。
戈蘭對著骸骨跪下,行了一個大禮。然後他指著骸骨,又指向馬克斯,說了一段很長的話。
薩拉翻譯得很吃力,但大意是:這是第一位天降者。他在星辰墜落之夜來到部落,駕駛著鋼鐵巨獸,幫助祖先擊退了“暗影潮汐”——可能是某種週期性的大規模生物侵襲。但他受了重傷,最終在這洞穴中逝去。臨終前,他將鋼鐵巨獸托付給部落,說未來會有其他天降者到來,那時,部落應當將巨獸交給他們。
馬克斯看著那具遺骸。五百年前的人類。可能是早期的星際探險家,可能是某個失落殖民地的倖存者,也可能……和林風一樣,是某種計劃的參與者。
“他有沒有留下名字?”馬克斯問。
薩拉問戈蘭。長老搖頭,但指了指導航座椅旁邊——那裡刻著一行字,已經被歲月侵蝕得幾乎無法辨認。馬克斯湊近,用火把照亮,勉強認出幾個字母:
ep-…7……最後的……守望者……
ep係列。和林風一樣的編號。ep-001是林風,這個是ep-7?還是ep-17?
馬克斯感到脊椎發涼。這不是巧合。花園,林風,寂靜終焉,歸零者,還有五百年前墜落在這個蠻荒星球上的ep係列個體……所有這些都連線在一起。
戈蘭接下來的舉動更讓馬克斯震驚。他開啟機甲腿部的一個隱藏儲物艙,從裡麵取出一個金屬箱。箱子有密碼鎖,但已經鏽蝕損壞。戈蘭用力掰開箱蓋。
裡麵是一疊用防水材料包裹的檔案,還有幾個資料儲存體——古老的型號,馬克斯隻在曆史資料裡見過。
檔案最上麵是一張星圖。馬克斯一眼認出,那是太陽係。但星圖上有額外的標注:從地球出發的數十條虛線,指向銀河各個方向。每條線都有一個編號:ep-1,ep-2,ep-3……一直到ep-30。
ep-30?林風是001,這裡還有030?
馬克斯快速翻閱檔案。大部分是用一種他不認識的語言寫的,但夾雜著英文術語:“播種計劃”、“文明觀測”、“變數引入”、“風險協議”……
他拿起一個資料儲存體。介麵是五百年前的標準製式,幸運的是,“螢火蟲號”上有通用讀取器——為了相容各種古老遺跡的資料。
回到營地後,馬克斯用殘存的裝置嘗試讀取儲存體。電力不足,螢幕閃爍,但最終還是顯示出了內容。
那是一段視訊記錄。
畫麵中出現一個男人,大約四十歲,穿著與遺骸相同的製服。背景是機甲駕駛艙,但比馬克斯見過的任何機甲都簡陋。
“日誌記錄,ep-17,第309個任務日。”男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,“播種艦‘遠行者號’墜毀在這個……該死的星球已經十七個月了。船員六人,隻剩我一個。其他人被當地的……生物殺死了。”
他停頓,喝了口水。
“按照協議,我本該在墜毀後立即自毀,防止播種技術泄露。但我做不到。”男人苦笑,“這個星球上有智慧生命。原始,但確實是智慧生命。他們救了我,照顧我,儘管語言不通,儘管我像個怪物一樣從天而降。”
畫麵晃動,男人調整了攝像角度。
“我違反了協議。我教他們基礎冶煉,教他們識彆礦物,甚至……幫他們製造了簡單的工具抵抗那些巨型生物。我知道這是汙染,是變數引入,是計劃明令禁止的。但看著他們的眼睛,我做不到袖手旁觀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的生命維持係統最多還能工作三個月。然後我就會死在這裡。我把這些記錄下來,希望未來有同胞能找到。如果你們看到這個……請告訴委員會:播種計劃有問題。我們不隻是觀察者,我們已經成為故事的一部分。當我們選擇播下種子時,我們就必須承擔種子生長的一切後果。”
視訊到這裡突然中斷。下一個片段是幾天後,男人明顯更虛弱了。
“部落遭到了攻擊……來自另一個部族。他們有某種……能量武器。我駕駛機甲幫他們防禦,但機甲能量快耗儘了。我可能撐不過這次衝突。”
他咳嗽,嘴角有血跡。
“如果我死了,部落可能會被消滅。我不得不做出選擇……我修改了協議。我把機甲留給他們,留下了基礎操作指南。我知道這嚴重違規,但……文明的火種不應該因為我個人的死亡而熄滅。”
最後一段視訊,男人已經躺在某個簡陋的床鋪上,背景是岩壁——就是這個洞穴。
“最後記錄。我的時間到了。部落叫我‘鋼鐵之神’,很諷刺的名字。我隻是個失敗者,一個違反協議的罪人。”
他看著鏡頭,眼神複雜。
“但我不後悔。如果重來一次,我還是會教他們如何煉鐵,如何製造工具,如何對抗那些怪物。因為這就是我們作為人類的本質:當我們看到彆人在黑暗中掙紮時,我們會本能地想要遞出一根火把。”
“給未來的發現者:如果你也是ep係列,或者來自地球,或者來自任何人類文明……請繼續我未完成的事。幫助這些生命。不是作為神,不是作為主人,而是作為……老師。作為朋友。”
視訊結束。
馬克斯坐在損壞的控製台前,久久無言。
五百年了。一個ep係列個體墜落在這裡,幫助原始部落,最後孤獨地死去。而他,五百年後,幾乎重演了同樣的故事:墜落,被救,幫助部落,製造機甲,被奉為神。
曆史在迴圈。或者說,人類的某種本質在迴圈。
薩拉走進來,看到馬克斯的表情,擔心地問:“怎麼了?”
馬克斯指著螢幕上的定格畫麵——ep-17疲憊但堅定的臉。
“他是我的……前輩。來自同一個地方。”
薩拉看著畫麵,又看看馬克斯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“他……也是天降者?”
“是的。而且是更好的天降者。”馬克斯輕聲說。
那天晚上,部落舉行了慶祝勝利的儀式。篝火點燃,人們跳舞,歌唱,分享食物。戈蘭將最大的一塊烤肉遞給馬克斯,這是至高的榮譽。
馬克斯接過,但沒有吃。他站起來,走到篝火中央。
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看著他。
“薩拉,幫我翻譯。”馬克斯說,“每一句都要準確翻譯。”
薩拉點頭,站到他身邊。
“首先,我不是神。”馬克斯說,“我隻是一個人類,和你們一樣的人類。我從星空而來,但我的身體會受傷,會流血,會死亡。我不是神。”
薩拉翻譯。人群發出驚訝的低語。
“五百年前,有另一位天降者來到這裡。他幫助你們的祖先,最後死在這裡。”馬克斯指向洞穴方向,“他纔是真正的英雄。我隻是……延續他的工作。”
戈蘭的表情變得嚴肅。他聽懂了。
“鐵石部落還會再來。”馬克斯繼續說,“他們想要這些金屬,想要這些知識。下一次,他們會有更充分的準備。我們不能隻靠一台機甲,一次能量爆發。”
他環視眾人。
“我需要教你們更多。不隻是如何製造機甲,而是如何思考,如何創造,如何理解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。不是為了讓你們崇拜我,而是為了讓你們能夠保護自己,發展自己的文明。”
薩拉翻譯完最後一句,篝火周圍一片寂靜。
然後,戈蘭站了起來。他走到馬克斯麵前,沒有跪拜,而是伸出了右手——部落間平等交流的手勢。
“他說……”薩拉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他說,祖先教導:真正的神不會要求跪拜,隻會教導人如何站起來。你不是神……但你是老師。是我們等待了五百年的老師。”
馬克斯握住戈蘭的手。
火光映照著兩人的臉龐,一邊是布滿皺紋的古老智慧,一邊是傷痕累累的堅定決心。
人群中,托克舉起了鐵錘,巴圖舉起了長矛,瑪拉伸出了滿是草藥痕跡的手,孩子們睜大了好奇的眼睛。
“從明天開始。”馬克斯說,“我教你們一切我能教的。”
森林深處,三個月亮升到天頂,三重光影交織,在蠻荒大地上投下複雜的圖案。
更遠的星空中,某個訊號終於穿越了混亂的維度邊界,抵達了花園。斷斷續續,但確實存在:
【ep-17遺留資料……已啟用……坐標……已傳送……馬克斯……存活……】
伊芙琳從沉思中驚醒,看著那行閃爍的文字,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希望。
而在蠻荒星球上,文明的火種在五百年的間隔後,重新開始燃燒。
這一次,不隻是為了生存。
而是為了理解,為了成長,為了有一天能仰望星空,並真正理解星空的含義。
夜風拂過,篝火的火星升向天空,像是無數細小的星星,試圖回到它們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