躍遷的第三秒,馬克斯就知道出事了。
儀表盤上,所有讀數都在瘋狂跳動。不是常規的空間波動——那種感覺他經曆過幾十次,像是穿過一層厚重的凝膠——這次不同。這次是撕裂,是扭曲,是物理法則本身在尖叫。
“警告:維度邊界不穩定。”偵察艦的ai用平靜的合成音報告著災難,“檢測到未對映的時空褶皺。躍遷路徑正在偏離預設坐標。”
窗外——如果那還能被稱為“窗”的話——躍遷通道的流光壁麵開始破碎。原本平滑流動的藍白色能量流,此刻像破碎的玻璃般裂開,露出後麵深不見底的黑暗。黑暗中有東西在移動:不是天體,不是物質,而是一種……結構。巨大的、幾何的、違背直覺的結構,它們旋轉、折疊、自我複製,像是某個瘋狂數學家的噩夢具現化。
“識彆為‘建造者遺跡區’。”ai調出花園共享資料庫的匹配結果,“上古文明‘裁決者’在維度結構中留下的不穩定構造體群。概率評估:意外闖入可能性0.003%。”
“恭喜我們中了頭彩。”馬克斯咬牙,雙手死死抓住操縱杆。
偵察艦“螢火蟲號”是花園技術的結晶:長十七米,流線型銀灰色外殼,搭載著從寂靜終焉研究中學到的維度穩定係統,以及基於林風早期“破曉”機甲理念改造的可變形框架。它本應是一把能刺入任何黑暗的匕首。
但此刻,匕首正在被碾碎。
第一道衝擊來得毫無征兆。艦體右側突然出現一個凹陷——不是被撞擊,而是那部分空間本身向內坍縮了。金屬扭曲的尖嘯聲穿透隔音層,馬克斯感到右耳鼓膜一陣刺痛。
“右舷裝甲完整性:41%。維度穩定器過載。”
“調整輸出!把能量轉移到左舷穩定場——”
第二道衝擊來自下方。這一次是拉伸。馬克斯眼睜睜看著駕駛艙地板像融化的太妃糖般被拉長,他的雙腳懸空了一瞬間,然後地板又猛地彈回,將他重重摔在座椅上。肋骨傳來劇痛,至少斷了一根。
“重力場異常。慣性阻尼器失效。”
艦船開始旋轉。不是繞軸旋轉,而是更加詭異的運動:一部分向左轉,一部分向右轉,中間部分保持不動。馬克斯的視野分裂了,左眼看到的儀表盤和右眼看到的完全錯位。他的大腦試圖處理這矛盾的資訊,瞬間引發劇烈的惡心和眩暈。
“空間結構撕裂中。建議:立即脫離躍遷狀態。”
“怎麼脫離?!”馬克斯吼道,“我們現在卡在兩個維度的夾縫裡!”
“方案:引爆備用能量核心,製造區域性空間共振,強行撕開返回常規宇宙的裂口。”
“成功率?”
“根據當前引數計算:17.3%。失敗後果:艦體完全解構,乘員意識消散概率99.8%。”
馬克斯盯著那行數字。17.3%。比零好。
比在維度夾縫裡被慢慢碾碎要好。
“執行。”
“確認。倒數:五、四——”
ai的聲音突然扭曲,變成一連串刺耳的電子噪聲。駕駛艙內的燈光全部轉為刺目的紅色,所有螢幕同時閃爍然後黑屏。馬克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——不是失重,不是加速,而是……存在感的稀釋。就好像他正在被從現實裡擦除。
“——三——”
聲音恢複了,但變了調。不再是冷靜的合成音,而是一種混合了無數聲音的詭異和聲:有塔林人的風鈴般頻率,有爍石文明的邏輯脈衝,有色彩詠唱者的旋律片段,甚至還有……林風的聲音?不,不是林風本人,是某種記錄,某個回響,花園共享網路中所有文明的意識碎片都在這一刻湧入頻道。
“——二——”
馬克斯用儘全部意誌,將手伸向控製台中央的物理按鈕——花園工程師堅持保留的機械備份係統。他的手指在顫抖,每一毫米移動都像在抵抗整艘船的重量。
“——一!”
按鈕按下。
一切聲音消失了。
不是寂靜,是聲音的真空。馬克斯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。接著是光——純粹的白光,沒有源頭,充滿一切方向。白光中,他看到了一些片段:
一顆被菌毯覆蓋的行星在燃燒。
一台紅色的機甲用光束劍切開星空。
一個幼小的孩子抬頭仰望,手中拿著高達模型的碎片。
林風的聲音,這次清晰了:“……記住,技術不是目的。技術是延伸,是表達,是生命想要理解自身、想要觸及更遠處的……那隻手。”
白光炸裂。
墜落持續了四十三秒。
馬克斯恢複意識時,“螢火蟲號”正穿過大氣層。不是平穩的進入,而是翻滾、燃燒、解體的過程。艦體外殼的溫度讀數早就超過了刻度極限,現在顯示的是簡單的“>熔點”。駕駛艙外,橙紅色的等離子火焰包裹一切。
但艦船還活著——勉強活著。變形框架發揮了作用:在檢測到大氣層撞擊的瞬間,艦體自動重組,從流線型偵察形態轉為更堅固的鈍頭下降形態。犧牲了氣動性,換取了結構強度。
“高度:八萬米。速度:每秒三點二公裡。預計撞擊時間:二十六秒後。”
ai的聲音恢複了正常,但帶著明顯的損傷雜音。
馬克斯咳出一口血。他檢查了自己的狀態:右臂可能骨折,肋骨至少斷了三根,內臟有內出血跡象。醫療係統在躍遷失控時就被摧毀了,現在隻能靠身體硬扛。
窗外,星球的地表逐漸清晰。
這不是人類熟悉的任何類地行星。天空是一種渾濁的橙黃色,大氣中有懸浮的發光粒子,像是永遠籠罩在黃昏中。地表大部分被濃密的紫色植被覆蓋,植被間能看到巨大的、緩慢移動的陰影——生物,體型堪比小型山峰。
遠處有山脈,但山脈的形狀異常:尖銳、螺旋、違反重力地向上扭麴生長,山頂噴射出綠色的氣體,在橙黃天空中形成詭異的雲團。
“掃描地表……尋找相對平坦區域……”
“掃描中。檢測到多處電磁異常。地質結構不穩定。警告:檢測到大型生命體征,數量:十七,體型等級:超巨型。”
馬克斯苦笑。超巨型。在花園的分類裡,那指的是體長超過三百米的生物。
“找一個……沒有超巨型生物的地方。水邊最好。”
“重新掃描。定位:東經34.2度,北緯12.7度。地貌:衝擊平原,有河流經過。最近的大型生命體距離:八公裡。”
“就那裡。”
“調整姿態。剩餘能量:3%。緩衝係統部分失效。預計撞擊過載:22g。”
22個重力加速度。正常情況下那是死刑。
但馬克斯沒有選擇。
他深吸一口氣——痛得眼前發黑——然後啟動了最後的程式:“執行‘種子協議’第一階段。封裝所有技術資料,準備分離逃生艙。”
“確認。封裝進度:15%……47%……89%……完成。逃生艙分離係統損壞,無法執行。”
該死。
“那就……把資料核心彈射出去。用小型推進器,儘可能遠離墜機點。”
“確認。彈射倒計時: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”
駕駛艙底部傳來沉悶的爆炸聲,一個圓柱形容器帶著橙色尾焰射向東方。馬克斯希望它能落在安全的地方。那裡麵裝著花園共享資料庫的核心副本,從林風早期的高達設計圖到寂靜終焉的研究資料,再到三十九個文明的全部知識遺產。
那是他必須保護的東西——即使代價是自己的生命。
“高度:三千米。速度:每秒二百四十米。撞擊:十秒後。”
馬克斯閉上眼睛,回憶起訓練中的抗過載技巧:收緊肌肉,調整呼吸,想象自己是一塊石頭……
“五。”
他想起花園的光之樹。
“四。”
想起伊芙琳最後的眼神。
“三。”
想起林風的聲音:技術是延伸……
“二。”
想起父親手中的扳手。
“一。”
撞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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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變成了一連串破碎的感官碎片。
首先是聲音:金屬撕裂的尖嘯,玻璃破碎的炸裂,結構扭曲的呻吟,混合成一首毀滅的交響曲。
然後是震動:不是震動,是持續的、狂暴的捶打,每一擊都像是用整個星球在撞擊他的骨頭。
接著是疼痛:全身每一處都在尖叫,斷骨刺穿肌肉,內臟擠壓變形,血液從口腔、鼻腔、耳朵裡湧出。
最後是黑暗。
溫暖的、接納一切的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,疼痛把馬克斯拉回了現實。
他睜開眼睛——至少嘗試睜開眼睛。右眼被乾涸的血痂封住了,左眼隻能睜開一條縫。視線模糊,但能分辨出一些形狀:扭曲的金屬,裸露的線纜,閃爍的火花。
他還活著。奇跡般地活著。
“螢火蟲號”的駕駛艙已經不成形狀。前部完全塌陷,控製台擠成了扭曲的金屬塊,距離他的胸口隻有不到十厘米。左側艙壁撕裂了一個大口子,外麵透進橙黃色的天光,還有……植物?紫色的藤蔓已經從裂口探了進來,像是好奇的觸手。
空氣中有奇怪的味道:臭氧、燒焦的金屬、某種甜膩的腐殖質氣息,還有一種……硫磺般的刺鼻氣味。
馬克斯嘗試移動。右臂沒有反應——可能神經受損。左臂還能動,但每一次肌肉收縮都引發全身劇痛。他摸索著解開安全帶的束縛——帶子已經嵌進了他的肩膀和腹部,撕開時又帶出一片血跡。
脫離座椅的瞬間,他摔倒在地板上。地板傾斜了至少三十度,他沿著斜麵滑到裂口邊緣,差點直接掉出去。
外麵是……蠻荒。
紫色的森林延伸到視野儘頭,樹木高大得離譜——主乾直徑超過十米,高度至少三百米,樹冠在渾濁的天空中形成詭異的剪影。樹木間垂掛著發光的藤蔓,那些藤蔓緩慢蠕動,像是活物。
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、海綿狀的苔蘚,苔蘚中生長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菌類:有的像巨大的喇叭,有的像層層疊疊的傘蓋,有的在脈動,發出微弱的熒光。
遠處傳來低沉的吼聲。不是動物的吼聲,更像是什麼巨大結構在摩擦,在呻吟。
“係統……”馬克斯嘶啞地開口,喉嚨像被砂紙磨過,“報告狀態。”
沒有回應。
“ai?任何係統?”
一陣電流的劈啪聲,然後是一個斷斷續續的合成音:“主……電源……損壞。備用……電池……剩餘8%。維生係統……離線。通訊……陣列……損毀。外部感測器……部分……可用。”
馬克斯艱難地爬起來,靠在傾斜的艙壁上。每呼吸一次,胸口都像被刀割。但他必須評估狀況。
首先,生存。
駕駛艙的儲物櫃應該還有應急物資。他爬過去——短短三米的距離,花了整整十分鐘。櫃門變形卡死了,他用一塊鬆動的金屬板撬開,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:兩包壓縮口糧,一個醫療包(可惜內容物大部分在撞擊中損壞),一把多功能生存刀,一個淨水器,還有……一個手持掃描器。
掃描器還能用。馬克斯開啟它,對準外部環境。
讀數跳出來,每一項都令人心寒:
大氣成分:氮氣68%,氧氣19%(勉強可呼吸),未知氣體13%(包含多種有機化合物和懸浮孢子)。
輻射水平:背景輻射正常,但檢測到週期性脈衝輻射,來源不明。
生物訊號:高密度。半徑五公裡內,檢測到超過四千種獨立生命體征,其中十七種體型超過十米。
毒性評估:空氣中懸浮孢子濃度達到危險級彆。長期暴露可能導致呼吸道感染、神經係統損傷、基因突變。
“真是……好客的地方。”馬克斯苦笑,咳出更多血。
他需要治療。醫療包裡還剩一些止血凝膠和抗生素貼片,他笨拙地給自己處理傷口:右臂用金屬板和布條固定,肋骨部位敷上凝膠,最深的傷口用鐳射縫合筆(竟然還能用)勉強封住。
疼痛稍微減輕後,他開始思考更大的問題。
第一,他在哪裡?躍遷失控時他們應該還在銀河係內——至少理論上是。但這顆星球不在花園的任何星圖記錄中,也不在人類聯邦已知的殖民星名錄裡。可能是未被發現的星球,也可能是……某個被遺忘的古老世界。
第二,如何求救?“螢火蟲號”的通訊係統完全損壞,長距離訊號發射器在墜毀時連同艦尾一起消失了。他需要修複裝置,或者找到其他通訊手段。
第三,生存。這裡有大氣,有水,可能有食物,但也充滿未知的危險。他必須建立庇護所,確保安全,然後……
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不是遠處傳來的。是近距離。
馬克斯猛地轉頭,看向艙壁裂口。就在外麵不到五十米處,森林邊緣,一個生物站了起來。
他之前以為那是一堆岩石,或者一棵畸形的大樹。現在他知道了:那是活物。
高度至少二十米,四足行走,但前肢異常發達,末端是六根鐮刀般的爪子。身體覆蓋著甲殼——不是昆蟲的外骨骼,更像某種礦化的生物裝甲,在橙黃天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。頭部沒有明顯的眼睛,隻有一張布滿螺旋狀利齒的巨口,此刻正對著墜毀的艦船張開。
生物發出一係列低頻振動,地麵都在微微震顫。然後它開始移動,不是奔跑,而是一種緩慢、沉重、不可阻擋的步伐,每一步都在海綿苔蘚上留下深深的坑洞。
目標明確:朝著“螢火蟲號”而來。
馬克斯的心臟狂跳。他抓起生存刀——在那怪物麵前,這玩意兒跟牙簽沒區彆。掃描器顯示這生物的甲殼厚度超過四十厘米,能量讀數高得異常,體內似乎有某種生物聚變器官。
逃跑?以他現在的傷勢,在森林裡跑不過任何掠食者。
躲藏?駕駛艙太顯眼了。
戰鬥?用什麼戰鬥?
他的目光落在控製台的殘骸上。那裡,半埋在扭曲金屬中的,是“螢火蟲號”的武器控製模組——或者說,曾經的武器模組。偵察艦本來隻配備了最低限度的自衛武器:兩門輕型脈衝炮,主要用途是清除小型障礙物或擊退太空海盜。
但在花園改造時,莉亞堅持加裝了一些“有趣的小玩意兒”。用她的話說:“你永遠不知道會在深空遇到什麼。”
馬克斯爬過去,用生存刀撬開模組的外殼。內部電路大部分燒毀了,但核心部分——那個被稱為“法則差分器原型”的裝置——似乎還在運轉。那是基於深紅彗星技術簡化的版本,能從環境中抽取規則差異轉化為能量脈衝。
功率很小,不足以摧毀那怪物。但也許……也許能做點彆的。
怪物已經接近到三十米。它低下頭,用那張螺旋巨口觸碰地麵,似乎在品嘗什麼。然後它發出一聲滿意的低吼,加快了速度。
二十米。
馬克斯的手指在損壞的控製麵板上快速移動。他繞過燒毀的主線路,直接連線法則差分器到艦船殘存的外部感測器。資料顯示,這顆星球的環境規則很不穩定——重力有微小波動,電磁場異常,甚至區域性空間曲率都在變化。
差分器正是為此設計的:檢測規則的不一致,然後利用它。
十五米。
馬克斯設定了引數:聚焦於重力異常。這顆星球的重力大約是地球標準重力的0.9倍,但掃描顯示,在怪物站立的位置,重力突然增強了17%——可能是地下有什麼高密度礦脈。
他需要擴大這種異常。
十米。
怪物揚起前肢,六根鐮刀爪子張開,準備撕開艦船外殼。
馬克斯按下啟動鍵。
沒有炫目的光束,沒有爆炸,隻有一陣幾乎聽不見的高頻嗡鳴。接著,怪物腳下的地麵突然……下沉了。
不是塌陷,是那部分空間的重力瞬間暴增到了正常值的五倍。怪物毫無準備,巨大的身體被猛地拉向地麵,甲殼與岩石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。它發出痛苦的咆哮,掙紮著想站起來,但超重環境像無形的巨手將它死死按住。
馬克斯沒有停下。他調整差分器引數,這一次瞄準電磁場。
怪物周圍的空氣開始電離,細小的電弧在甲殼表麵跳躍。這對於厚重的生物裝甲來說不算什麼,但電弧集中在了一個部位:頭部下方的一個裂縫——可能是舊傷,也可能是甲殼生長的自然接縫。
電弧鑽入裂縫。
怪物的咆哮變成了尖嘯。它瘋狂掙紮,爪子在地麵上刨出深溝,但五倍重力牢牢束縛著它。幾秒鐘後,它的動作開始變得混亂,然後逐漸緩慢,最終停止。
不是死亡。掃描顯示生命體征還在,但大幅減弱。神經係統被電擊暫時癱瘓了。
馬克斯癱倒在地,大口喘氣。每一次呼吸都帶來肋骨的劇痛,但他成功了。用一台損壞的裝置,一點花園的黑科技,和大量的運氣,他擊倒了一個二十米高的怪物。
暫時擊倒。
他必須離開這裡。怪物恢複隻是時間問題,而它的咆哮可能引來了其他掠食者。
拖著傷腿,馬克斯開始收集一切有用的東西:剩餘的壓縮口糧,淨水器,生存刀,掃描器,還有——最重要的——他從控製台挖出了法則差分器的核心模組。那是個巴掌大小的多麵晶體,現在還在微微發熱。
他爬出駕駛艙裂口,踩在紫色的苔蘚上。苔蘚柔軟得驚人,幾乎吞沒了他的腳踝。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殖質氣味更濃了,混合著硫磺味,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的複合氣味。
森林在眼前展開。高大的紫色樹木形成天然的柱廊,發光的藤蔓從樹冠垂下,像某種詭異的裝飾。地麵除了苔蘚,還生長著各種奇特的植物:有的像巨大的蕨類,葉片邊緣有鋸齒;有的像肥厚的多肉,表麵滲出粘稠的液體;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脈動的半透明膠質,內部包裹著發光的核心。
馬克斯開啟掃描器,選擇了一個方向——東方,資料核心彈射的方向。他必須找到那個容器,那是他聯係花園、聯係人類聯邦的唯一希望。
森林中的光線很暗。橙黃色的天光被濃密的樹冠過濾,隻剩下斑駁的光斑。那些發光的藤蔓提供了些許照明,但它們的光是冰冷的藍白色,讓整個環境顯得更加詭異。
走了大概五百米,馬克斯聽到了水聲。一條河流,不寬,但水流湍急,河水是一種渾濁的乳白色,河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。
他在河邊停下,用淨水器取了點水。掃描顯示水中含有多種微生物,但經過過濾後應該可以飲用。他喝了幾口——味道很奇怪,有金屬的餘味,但至少解了渴。
就在這時,他聽到了彆的聲音。
不是怪物的咆哮,不是風聲水聲。是……人聲?
馬克斯屏住呼吸,仔細傾聽。確實,從河流下遊傳來有節奏的聲音,像是呼喊,像是歌唱,音調簡單而重複。還有敲擊聲,像是石頭撞擊石頭。
他猶豫了。在這個未知星球上,遇到其他智慧生物可能是機遇,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險。但孤獨一人在蠻荒中生存的幾率太低了,他需要資訊,需要瞭解這個世界的規則。
小心翼翼地,馬克斯沿著河岸向下遊移動。傷腿拖慢了他的速度,每一步都必須避開那些可疑的植物——掃描顯示其中幾種有攻擊性,會噴射孢子或伸出纏繞的觸須。
聲音越來越近。繞過一片巨大的岩石後,他看到了來源。
河岸邊的一片空地上,一群人正在工作。
馬克斯的第一反應是:原始人類。他們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到一米九之間,體型健壯,麵板是深棕色,幾乎與森林的陰影融為一體。他們穿著簡陋的獸皮和植物纖維編織的衣服,身上塗抹著某種發光的塗料,在昏暗的光線中勾勒出身體的輪廓。
但仔細看,又有不同。他們的額頭更突出,眉骨厚重,眼睛在陰影中發出微弱的反光——可能有夜視能力。手指比人類更長,關節更靈活。最重要的是,他們正在做的事情:用石頭工具加工……金屬?
空地上堆放著一些礦石,顏色暗紅,帶著金屬光澤。幾個人用大塊的石頭作為錘子,敲打較小的石頭,將礦石砸成碎片。另一些人用骨製工具從碎片中挑出純度較高的部分,放進一個石製容器中。容器下方生著火,火焰是詭異的綠色——燃燒的可能是某種富含礦物質的植物。
他們在冶煉。
原始,但確實是冶煉技術。
更讓馬克斯注意的是空地中央:那裡豎立著一個粗糙的石柱,石柱頂端放置著一個物體。即使從遠處看,馬克斯也認出來了:那是一塊機甲碎片。銀灰色的裝甲板,邊緣有明顯的熔切痕跡,表麵有花園的徽記——三片葉子環繞一顆光之樹。
那是“螢火蟲號”的碎片。墜毀時散落的。
這些原始人把它撿了回來,供奉起來了。
馬克斯正觀察著,突然,一個年輕的身影從人群中跑了出來,直接衝向他的藏身處。那是個孩子——至少體型像孩子,動作卻敏捷得驚人,在崎嶇的河岸邊如履平地。
來不及躲了。
孩子在他麵前停下,瞪大了眼睛。孩子額頭上也有發光的塗料,畫著一個簡單的螺旋圖案。兩人對視了幾秒,然後孩子張開嘴,發出一串快速的音節。
馬克斯搖頭,表示聽不懂。
孩子歪著頭,想了想,然後伸手指向空地中央的石柱,又指指馬克斯身上的衣服——那件印有花園徽記的製服外套,然後做出一個雙手捧起的姿勢。
他在問:你和那個有關嗎?
馬克斯點點頭,也指向石柱,然後指指自己,最後指向天空——墜毀的方向。
孩子的眼睛亮了起來。他轉身對著空地大喊,聲音清脆而響亮。所有工作的原始人都停了下來,轉向這邊。
馬克斯緊張地握緊了生存刀。但沒有人表現出敵意。相反,他們放下工具,慢慢圍攏過來,臉上帶著好奇,還有……敬畏?
一個年長者走了出來。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大,身上塗抹的發光塗料更複雜,形成了某種圖騰般的圖案。他手中拿著一根權杖,權杖頂端鑲嵌著一塊晶體——馬克斯一眼認出,那是能量電池的碎片,花園的標準製式。
年長者仔細打量著馬克斯,目光在他受傷的手臂、破損的製服、還有手中的掃描器上停留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而緩慢,說的語言馬克斯完全不懂,但語調中帶著一種儀式性的莊嚴。
說完,他舉起權杖,指向石柱上的機甲碎片,又指向天空,最後指向馬克斯。
人群中發出一陣低語。幾個年輕人跪了下來,額頭觸地。
馬克斯突然明白了:他們把機甲碎片當作神物。而現在,一個穿著同樣標記衣服的人從天而降,傷痕累累但活著——在他們眼中,這可能是神使,或者是神的化身。
這不是他想要的身份。但在這個蠻荒星球上,這可能是他唯一活下去的身份。
年長者走上前,將權杖橫放在雙手上,呈遞給馬克斯。
馬克斯猶豫了一下,然後接過了權杖。入手沉重,晶體部分還在微微發熱——殘留的能量。
當他接過權杖的瞬間,所有原始人都跪下了。包括那個孩子,包括年長者。
森林中,橙黃色的光線透過樹冠灑下,在跪拜的人群和站立的人類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。遠處,被擊倒的怪物發出虛弱的呻吟,更遠處,未知的掠食者在咆哮。
馬克斯站在那兒,手中握著鑲嵌花園碎片的原始權杖,看著跪在麵前的異星原始人。
他想起了林風在艾瑞斯大陸的第一次降臨。
想起了破曉機甲在異世界豎起的那一刻。
想起了伊芙琳的話:文明的火種不會熄滅,它隻會以新的形式在陌生的土壤中重新發芽。
風吹過森林,發光的藤蔓輕輕搖曳,像是在點頭。
馬克斯深吸一口氣——疼痛,但帶著決心。
他舉起權杖。
人群中,有人開始吟唱。簡單的旋律,古老的音調,像是在迎接,像是在祈禱,像是在慶祝一個時代的開始。
而在河流上遊,墜毀的“螢火蟲號”殘骸靜靜躺在紫色苔蘚中,駕駛艙的裂口像一隻空洞的眼睛,望向橙黃色的天空。
天空之上,這顆星球的衛星剛剛升起——不是一個,而是三個,大小不一,顏色各異,在渾濁的大氣中投下詭異的多重影子。
更遙遠的深空中,某處,流浪派的其他艦船也在未知的軌道上航行,尋找著自己的道路,自己的使命。
但此刻,在這裡,在這條乳白色的河邊,一個人類工程師握著一根權杖,成為了某個文明等待已久的神話。
而神話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