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默穹頂降臨後的第十一天。
地球,原法國境內,巴黎地下三十米。
索菲亞·勒菲弗在黑暗中睜開眼睛。
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——深入骨髓的寒冷,彷彿身體的熱量正被周圍的岩石緩慢吸走。然後是寂靜,那種絕對的、連自己心跳聲都顯得突兀的寂靜。最後是氣味:潮濕的泥土味,混雜著鐵鏽、黴變和某種說不清的化學氣味。
她坐起身,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金屬床架上,身上蓋著一條薄毯。周圍是粗糙的水泥牆壁,頭頂有一盞昏黃的應急燈,燈光下能看到牆壁上滲出的水痕。這是一個狹小的空間,大約四米見方,除了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外彆無他物。
記憶緩慢迴流。
她記得自己最後在巴黎第七區的地下避難所。靜默穹頂降臨那天,她和三百多個平民一起躲進了那個二戰時期修建的防空洞。然後……然後灰色的薄膜覆蓋了天空,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席捲而來。
那感覺就像整個世界被調成了靜音。
色彩褪去,聲音消失,連思考都變得困難。
她看到周圍的人開始變得茫然:有人忘記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,有人忘記了怎麼說話,有人甚至忘記了怎麼呼吸。恐慌像瘟疫般蔓延,但連恐慌本身都顯得遲鈍——人們尖叫,但聲音嘶啞;人們奔跑,但動作僵硬。
索菲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記得。
也許是因為她當時戴著父親留下的遺物——一個老舊的抗輻射護符。也許是純粹運氣。也許……也許有彆的什麼原因。
她隻記得在意識徹底模糊前,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。那是個穿著破舊軍裝的男人,臉上有燒傷的疤痕,眼神卻異常清醒。
“跟我來,”他說,“你還記得,對吧?你還記得自己是誰。”
然後就是一段混亂的逃亡:穿過坍塌的通道,避開遊蕩的“靜默者”——那些已經完全失去自我、在街頭漫無目的行走的人,最後抵達了這個更深、更隱蔽的地方。
門被推開。
走進來的人正是那個疤臉軍人。他看起來五十多歲,身材瘦削但結實,手裡端著一個金屬托盤,上麵放著兩個罐頭和一瓶水。
“你醒了,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感覺怎麼樣?”
索菲亞想說話,但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。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。
男人把水遞給她。索菲亞喝了幾口,終於能發出聲音:
“我……我在哪?”
“巴黎地下,一個舊地鐵維修站改造的安全屋。”男人在她對麵坐下,開啟一個罐頭——是那種末日儲備食品,黏糊糊的看不出原料,“我叫馬庫斯。馬庫斯·伯納德。以前是地球防衛軍特種作戰部隊的,現在……現在是什麼,我自己也不知道了。”
索菲亞接過另一個罐頭,機械地用勺子吃著。味道很糟,但她強迫自己吞嚥。
“其他人呢?”她問,“避難所裡的人……”
“大多數變成了靜默者,”馬庫斯的聲音平靜,但索菲亞能聽出底下的痛楚,“剩下的小部分……有些自殺了,有些瘋了,還有少數像我一樣,還保持著清醒。我們正在把所有能找到的清醒者聚集起來。”
“清醒者?”索菲亞放下勺子,“為什麼我們還能清醒?靜默穹頂不是會剝奪所有……”
“不是所有,”馬庫斯打斷她,“根據我們有限的觀察,靜默穹頂的效果是不均勻的。大約97%的人會完全失去自我,變成行屍走肉。2%的人會部分受影響——失去某些記憶或技能,但還能基本運作。而剩下1%……”
他盯著索菲亞:“完全免疫。我就是其中之一。你看起來也是。”
索菲亞感到一陣寒意:“免疫?為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馬庫斯搖頭,“可能和基因有關,可能和精神狀態有關,可能純粹是隨機。但事實是,整個巴黎——或者說整個地球——還有極少數人保留了完整的認知能力。而我們要做的,就是找到這些人,組織起來。”
“組織起來乾什麼?”索菲亞問,隨即意識到這是個愚蠢的問題,“抵抗?”
“沒錯。”馬庫斯站起身,走到牆邊,按下一個隱蔽的開關。
牆壁的一部分向內滑開,露出後麵的空間。
那是一個更大的房間,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。房間裡擺滿了各種裝置:通訊終端、武器架、醫療用品、食物儲備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的一張戰術桌,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巴黎地下管網圖,上麵用不同顏色的標記標注了各種資訊。
而房間裡,有七八個人正在忙碌。
一個年輕女子正在除錯一台老式無線電,她的左臂綁著繃帶,但動作嫻熟。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在清點武器彈藥,嘴裡念念有詞。一對看起來像父子的組合正在研究一張藍圖——索菲亞認出那是某種機械結構圖。
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她。
“各位,”馬庫斯說,“這是索菲亞·勒菲弗。我們在第七區避難所找到的,清醒者。她父母都是曆史學家,在穹頂降臨前……失蹤了。”
“歡迎加入巴黎地下抵抗軍,”那個除錯無線電的年輕女子走過來,伸出手,“我是艾米莉。通訊專家,或者說……前通訊專家。現在這些老古董裝置比現代量子通訊係統靠譜得多——至少它們不會被規則汙染乾擾。”
索菲亞和她握手。艾米莉的手很涼,但握得很用力。
“抵抗軍?”索菲亞環視這個簡陋的地下空間,“就我們這些人?”
“不,”馬庫斯走到戰術桌前,指著地圖上的標記,“巴黎地區目前確認的清醒者有五十七人,分散在十一個安全屋。整個法國大概有三百人。全球範圍……我們沒有準確數字,但根據穹頂降臨前的最後通訊,像我們這樣的組織應該還有幾十個,分佈在各大洲。”
他調出一張全球地圖,上麵用紅色光點標注著已知的抵抗組織位置:喜馬拉雅山脈深處、亞馬遜雨林、西伯利亞凍土帶、撒哈拉沙漠地下……
“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生存,”馬庫斯說,“然後是蒐集情報,瞭解教團在地球上做什麼。最後……如果有機會,找到反製靜默穹頂的方法。”
“這可能嗎?”索菲亞輕聲問。
馬庫斯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四天前,我們監測到了一個訊號。很微弱的訊號,從喜馬拉雅山脈方向傳來。那不是教團的訊號,也不是地球防衛軍的常規頻率。它的加密方式……很古老,但又很先進。”
他調出一個資料視窗,顯示著一段解碼後的資訊:
“保全設施已封閉。載體進入休眠。守護協議啟用。等待喚醒。”
資訊重複了三遍,然後是一組坐標——正是喜馬拉雅山脈深處的某個位置。
“這是什麼?”索菲亞問。
“我們不知道,”艾米莉接過話頭,“但訊號中提到了‘林風’這個名字。不是直接提及,而是在加密層的後設資料裡。馬庫斯說,這個名字在星環王座那邊很重要。”
索菲亞想起穹頂降臨前,新聞裡偶爾會提到星環王座,提到執政官伊芙琳,提到一個叫林風的傳奇人物。但她從未深究過——那時她隻是個巴黎大學的曆史係研究生,關心的是中世紀的文獻,不是星際政治。
“所以這個訊號可能和林風有關,”馬庫斯說,“可能和抵抗靜默穹頂有關。我們需要派人去檢視。”
他看向索菲亞:“你學過曆史,對吧?對古代文明、遺跡、密碼這些東西有瞭解?”
索菲亞點頭:“我的研究方向是文藝複興時期的符號學,但……”
“那就夠了,”馬庫斯打斷她,“我們需要一個能理解古老資訊的人。而且你是清醒者,年輕,有體力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你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,對吧?”
索菲亞想起父母。
穹頂降臨那天,父母在巴黎國立圖書館工作。她最後一次和他們通話時,父親說:“索菲亞,不管發生什麼,記住我們教你的:文明的意義在於傳承。隻要還有人記得,文明就沒有真正死亡。”
然後通訊中斷。
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們。
“對,”索菲亞說,聲音變得堅定,“我沒有什麼可失去了。”
接下來的三天,索菲亞接受了一係列“培訓”。
說是培訓,其實更像是緊急求生指導。馬庫斯教她如何在靜默穹頂的影響下保持清醒——方法出奇的簡單:反複回憶具體的事物,用記憶錨定自我。
“靜默穹頂剝離的是‘概念’,”馬庫斯解釋,“但它無法完全抹去具體的、強烈的情感記憶。所以你要記住具體的東西:記住你母親做的某一道菜的味道,記住你父親某一次大笑的聲音,記住你家窗台上那盆植物的形狀。用這些細節填滿你的意識,它們會像釘子一樣,把你釘在‘自我’這塊木板上。”
艾米莉教她使用各種老式裝置:無線電、密碼機、甚至是發報機。“教團的監測係統主要針對現代量子通訊,”她說,“這些二戰時期的老古董反而能躲過掃描。當然,傳輸距離有限,但總比沒有好。”
禿頂男人——他叫亨利,前武器工程師——教她使用各種武器。從最簡單的匕首到手槍,再到能量步槍。“精度不重要,”亨利說,“重要的是能開槍,能換彈匣,能在緊張時不把槍口對著自己人。”
而最讓索菲亞驚訝的,是抵抗軍的情報網路。
通過那些老式裝置,他們與全球各地的抵抗組織保持著脆弱的聯係。訊號時斷時續,資訊支離破碎,但至少證明瞭一件事:人類還沒有完全屈服。
第四天晚上,索菲亞在通訊室協助艾米莉監聽。
耳機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,來自不同時區、不同語言的抵抗者:
“南極洲第二站報告……我們發現了教團的采礦設施……他們在抽取地熱能源……目的不明……”
“亞馬遜三號安全屋……靜默者開始聚集……他們似乎在執行某種指令……不是隨機遊蕩……”
“西伯利亞……凍土層下發現古代遺跡……不是人類建造……教團正在挖掘……”
突然,一個特彆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——訊號來自亞洲方向,使用流利的英語:
“喜馬拉雅守望者呼叫所有抵抗節點。我們破譯了那個神秘訊號的後續內容。重複:神秘訊號的後續內容已破譯。”
艾米莉立刻調整頻率,提高增益。
“訊號中包含一個倒計時:七百三十天。以及一個警告:‘當倒計時歸零,靜默將轉為湮滅。地球將不再隻是靜默,而是從現實層麵被抹除。’”
通訊室裡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。
“我們還發現了彆的東西,”喜馬拉雅的聲音繼續,“在訊號源附近,我們找到了……一台機體。埋在山體深處。不是地球防衛軍的製式,也不是教團的風格。它的設計理念……很像星環王座那邊的技術。”
馬庫斯衝進通訊室:“詢問詳細情況!”
艾米莉開始發報。
幾分鐘後,回複傳來:
“機體代號:‘地鳴’。狀態:嚴重損壞,但核心係統有能量反應。駕駛艙內……有一具遺體。根據服裝判斷,可能是地球防衛軍高階軍官。遺體手中握著一個資料核心,我們無法破解。”
馬庫斯臉色一變:“讓他們傳輸遺體的影象!”
影象傳輸很慢,花了將近十分鐘。
當模糊的畫麵在螢幕上逐漸清晰時,馬庫斯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。
索菲亞看到了一個穿著地球防衛軍將軍製服的男人,坐在駕駛艙座椅上,眼睛緊閉,麵容平靜得像在沉睡。他的胸前佩戴著勳章,左手握著一個發光的立方體——那就是資料核心。
而他的臉……
“艾德裡安·吳,”馬庫斯的聲音顫抖,“地球防衛軍總參謀長。我的……老朋友。”
他轉向索菲亞:“穹頂降臨前,他給我發過最後一條資訊。他說他要去喜馬拉雅山脈執行最後的任務,保護某個‘文明保全設施’。他說如果成功了,也許能給人類留一條後路。”
馬庫斯深吸一口氣:“看來,他不僅去了,還留下了更多東西。”
艾米莉已經開始破解資料核心的傳輸請求,但遇到了難題:“加密等級太高了,需要特定的金鑰。可能……可能需要生物特征識彆。”
“遺體的情況呢?”索菲亞問。
“遺體儲存完好,似乎被機體的維生係統保護著,”
喜馬拉雅那邊回複,“但機體能量正在衰減。維生係統最多還能維持……三十天。”
三十天。
從巴黎到喜馬拉雅山脈,在如今的地球上,這是一段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旅程。
“我們需要去那裡,”馬庫斯說,“需要拿到那個資料核心,需要知道艾德裡安留下了什麼。”
“怎麼去?”亨利皺眉,“地麵交通基本癱瘓,天空被教團控製,地下通道……我們連巴黎的地下管網都沒摸清。”
“有辦法。”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男人開口。他叫盧卡,是抵抗軍的地圖繪製員,專門負責勘探地下通道。“我這幾天在研究舊檔案,發現了一些東西。”
他走到戰術桌前,調出一張泛黃的圖紙。
那是二十世紀中葉的巴黎地下工程圖,上麵標注著密密麻麻的隧道、洞穴、下水道。其中有一條用紅色粗線標出的通道,從巴黎一直延伸到……阿爾卑斯山脈。
“這是什麼?”艾米莉問。
“冷戰時期修建的‘歐洲地下走廊’,”盧卡說,“理論上連線了巴黎、日內瓦、米蘭、維也納等多個城市的地下設施。當時是為了在覈戰爭情況下保持歐洲各國的秘密聯係。但工程從未真正完成,大多數段落被封存或遺忘了。”
他放大圖紙:“但如果檔案是真的,而且如果通道還能通行……我們可以從地下走,避開地麵和空中的監視。”
“風險呢?”馬庫斯問。
“非常大,”盧卡坦率地說,“幾十年沒人維護,可能坍塌,可能被水淹沒,可能有輻射泄漏,可能……有什麼彆的東西住在裡麵。但這是唯一可行的路線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馬庫斯。
抵抗軍領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“組織一支小隊。六個人,輕裝簡行。我帶隊。索菲亞,你一起去——我們需要你的曆史知識,也許路上會遇到需要破解的古老設施。”
“我也去,”艾米莉說,“通訊支援。”
“還有我,”盧卡說,“我是唯一熟悉這些地圖的人。”
亨利搖頭:“我老了,跑不動了。但我可以給你們準備最好的裝備。”
馬庫斯點頭:“三天時間準備。三天後出發。”
出發那天清晨,巴黎地下抵抗軍的全體成員——總共十一人——聚集在主安全屋為小隊送行。
馬庫斯、索菲亞、艾米莉、盧卡,再加上兩個自願加入的年輕人:萊昂,前登山向導;賈馬爾,前急診科醫生。六個人,代表了抵抗軍能派出的最佳組合。
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揹包:食物、水、藥品、武器、工具,還有最重要的——各種電池和備用零件。艾米莉額外帶了一台行動式無線電,雖然她知道一旦深入地下,通訊基本就中斷了。
亨利遞給每個人一個特製的麵罩:“地下空氣可能有問題。這個麵罩有過濾和供氧功能,但氧氣罐隻能維持二十四小時。所以你們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找到安全區域更換或補充。”
馬庫斯檢查了所有人的裝備,然後轉向留守的人:“如果我們三十天內沒有回來,或者沒有傳回任何訊號……就假定我們失敗了。那時由亨利接替指揮,首要目標是生存,然後是尋找其他可能。”
簡短的告彆後,小隊出發。
入口在巴黎地下墓穴的更深處——那是一個被封存的豎井,鏽蝕的鐵梯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盧卡第一個下去,頭燈的光束切割著黑暗。索菲亞緊隨其後,她能聞到空氣中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。梯子很滑,有些橫杆已經鬆動,每踏出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。
下降了大約五十米,他們抵達了一個水平隧道。
隧道很寬敞,足夠兩人並肩行走,但頂部很低,高個子需要彎腰。牆壁是粗糙的水泥,上麵有滲水的痕跡,地麵有積水,深處能淹到腳踝。
盧卡檢視地圖:“沿著這條隧道向東走大約兩公裡,會抵達第一個樞紐站。那裡應該有舊時代的裝置,也許還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。”
小隊開始前進。
頭燈的光束在隧道中晃動,照亮前方的道路,也照亮了牆壁上的一些塗鴉——不是現代塗鴉,而是幾十年前留下的,有些是施工標記,有些是工人的名字,有些是意義不明的符號。
走了大約一小時後,艾米莉突然舉起手示意停下。
“聽。”她輕聲說。
所有人都靜止,側耳傾聽。
起初隻有滴水聲和他們自己的呼吸聲。然後,從隧道深處,傳來一種聲音——
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。
又像是……腳步聲。
馬庫斯示意所有人關掉頭燈,靠牆隱蔽。
黑暗中,索菲亞感到心跳加速。她握緊了手中的手槍——亨利給的,說是最簡單的型號,但此刻在她手中感覺像有千斤重。
聲音越來越近。
不是人類的腳步聲。那聲音更沉重,更有規律,伴隨著某種低沉的嗡鳴。
然後,在隧道轉彎處,出現了光。
不是頭燈的光,而是一種冰冷的、淡藍色的光。
一個輪廓從轉角出現。
索菲亞屏住呼吸。
那是一台……機器。
大約兩米高,四足行走,軀乾上裝有多個感測器和機械臂。它的表麵覆蓋著黑色的裝甲,裝甲上有歸寂教團的標誌——那個象征靜默的螺旋符號。
“教團的巡邏機兵,”馬庫斯在索菲亞耳邊用氣聲說,“自動單位,用於巡查地下區域。我們運氣不好。”
機兵停在隧道中央,感測器旋轉掃描。藍色的光束掃過牆壁、地麵、天花板。
索菲亞感到冷汗從額頭滑下。他們藏在轉彎處的陰影裡,但機兵隻要再前進幾米,就會進入視野。
這時,盧卡做了個手勢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揹包,又指了指隧道的另一側——那裡有一根裸露的管道,鏽跡斑斑,正在緩慢滴水。
馬庫斯猶豫了一秒,然後點頭。
盧卡小心地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東西——看起來像自製的爆炸裝置。他設定了幾秒,然後用儘全力,將裝置扔向那根管道。
裝置在空中劃出弧線,落在管道後方。
爆炸聲不大,但在地下隧道中產生了迴音。
機兵立刻轉向聲音來源,快速移動過去。
“跑!”馬庫斯低吼。
六個人衝出藏身處,全力向隧道另一頭奔跑。腳步聲在隧道中回蕩,但他們顧不上了。
身後傳來機兵調轉方向的聲音,然後是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鳴。
“左轉!”盧卡喊道。
他們衝進一條側向隧道。剛進去,身後就傳來爆炸聲——機兵開火了,能量束擊中了他們剛才的位置,碎石飛濺。
這條隧道更窄,隻能單人通行。小隊排成一列狂奔,頭燈的光束在黑暗中瘋狂搖晃。
跑了大約五分鐘,身後的追擊聲漸漸遠去。
他們停下喘息,所有人都大汗淋漓。
“它……沒追來?”賈馬爾問。
“可能被狹窄的隧道擋住了,”盧卡喘著氣說,“但安全起見,我們得繼續前進,離它越遠越好。”
馬庫斯點頭,但突然臉色一變。
他看向索菲亞:“你的揹包。”
索菲亞回頭看,發現揹包側麵被劃開了一道口子——可能是剛才奔跑時蹭到了鋒利的岩石邊緣。更糟的是,裡麵的一個罐頭掉了出來,滾落在隧道地上。
罐頭上的標簽在頭燈光下清晰可見。
“它會追蹤氣味,”馬庫斯低聲說,“教團的機兵有化學感測器。”
話音剛落,遠處就傳來了那個熟悉的金屬摩擦聲。
而且聲音不止一個。
“它們叫來了同伴,”艾米莉的聲音帶著絕望,“我們被堵住了。”
馬庫斯迅速觀察周圍環境。隧道前方是未知,後方有追兵,兩側是堅固的岩壁。
這時,索菲亞注意到了牆壁上的符號。
不是塗鴉,而是刻在岩石上的、更古老的符號。她湊近看,頭燈照亮了那些線條。
那是……盧恩文字?
不,不完全一樣。但確實是一種古老的字母係統。她曾在父親的藏書裡見過類似的符號,那是前基督教時期歐洲部落使用的文字。
“這裡,”她指著符號下方,“這後麵可能是空的。”
馬庫斯上前,用匕首敲擊牆壁。聲音確實比周圍區域更空洞。
“炸藥,”他對盧卡說,“但小劑量,隻能炸開這個區域。”
盧卡從揹包裡取出塑膠炸藥,開始塑形、設定引信。
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,已經能看到藍色光束在隧道拐角處晃動。
“十秒,”盧卡說,“退後!”
小隊退到安全距離。
爆炸聲響起,比剛才更大。煙塵彌漫,碎石飛濺。
當煙塵散去,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洞口——不大,但足夠人鑽過去。
“快!”馬庫斯催促。
一個接一個,他們鑽過洞口。索菲亞最後一個,她剛鑽過去,就聽到能量武器擊中牆壁的聲音——機兵趕到了,正在試圖擴大洞口。
洞口的另一側,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。
不是人工隧道,而是一個天然洞穴。洞穴很大,頂部有鐘乳石垂下,地麵有石筍生長。空氣潮濕但清新,甚至有微風流動——說明有通風口通向外界。
更讓索菲亞驚訝的是,洞穴的牆壁上,布滿了壁畫。
不是現代壁畫,而是真正的史前壁畫:紅色的、黑色的線條勾勒出野牛、馬匹、人類狩獵的場景。這些壁畫在頭燈光芒下顯得栩栩如生,彷彿剛剛繪製完成。
“這裡是……”索菲亞喃喃道,“拉斯科之類的史前洞穴?”
“可能是未被發現的遺址,”艾米莉說,“但我們現在沒時間研究。”
身後的洞口處,機兵正在試圖鑽進來。但洞口太小,它卡住了。
馬庫斯環視洞穴,發現了一條向上的狹窄通道,隱約能看到光線。
“那邊,”他說,“可能有出口。”
小隊向通道移動。
通道很陡峭,需要手腳並用攀爬。索菲亞感到肌肉痠痛,但求生欲驅使著她繼續向上。
爬了大約二十米,他們抵達了一個小平台。平台上方,有一個裂縫,陽光從裂縫中照射進來——真正的陽光,雖然經過靜默穹頂過濾後顯得蒼白暗淡,但確實是陽光。
馬庫斯第一個從裂縫鑽出去。
外麵是一片森林——準確說,是巴黎東郊的布洛涅森林公園。但此刻的森林顯得詭異:樹木失去了大部分色彩,呈現出灰綠相間的色調;鳥兒不叫,昆蟲不鳴,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更遠處,能看到巴黎的輪廓。埃菲爾鐵塔依然矗立,但它的燈光熄滅了,在灰色的天穹下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。
索菲亞鑽出地麵,深深吸了一口氣——即使經過麵罩過濾,她也能感受到空氣中那股壓抑的“靜默感”。
就在這時,她的麵罩顯示器上突然跳出一個警告:
“檢測到高濃度概念汙染。建議立即尋找遮蔽。”
馬庫斯也看到了同樣的警告:“我們必須儘快回到地下。地麵太危險了。”
但盧卡指著森林深處:“那裡。有建築。”
透過樹木的縫隙,能看到一棟低矮的混凝土建築,像是舊時代的軍事掩體。建築的門半開著。
小隊小心接近。
建築內部很簡陋,但重要的是——這裡有完整的空氣過濾係統,牆上還有一張地圖。
馬庫斯研究地圖,突然眼睛一亮:“這裡。有一條秘密通道,直通巴黎郊外的鐵路隧道網路。如果我們能抵達那裡,就能避開教團的巡查,繼續向東。”
“但我們需要先清理這個區域,”艾米莉說,她正在用便攜裝置掃描,“教團的汙染濃度很高,長時間暴露會影響神誌。”
索菲亞走到窗邊,望向巴黎方向。
灰色的城市在灰色的天空下沉默。她想起了穹頂降臨前的生活:咖啡館裡的交談,塞納河畔的漫步,圖書館裡的靜謐時光。那些記憶如此清晰,又如此遙遠。
“我們會回來的,”她輕聲說,更像是對自己承諾,“我們會讓這個城市重新發出聲音。”
身後,馬庫斯已經開始製定下一步計劃。
地下抵抗軍的旅程,才剛剛開始。
而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,在喜馬拉雅山脈深處的那台“地鳴”機體駕駛艙內,艾德裡安·吳手中的資料核心,突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。
彷彿感應到了什麼。
彷彿在等待。